《青灯听雨》醒归春

3、二、落鸿山（二） 三更鬼时

　　后来再问起那日，惊蛰只是浅笑说他的笛叶吹得是真不错，权当稀里糊涂蒙混过去了事。

　　莫倾臣本以为天下人悉知的时令峰对待弟子会格外严厉，但事实却很是清闲，或者说是惊蛰座下弟子甚是清闲，除去必要的练功，惊蛰从未强制要求未来必须达到何种境界，只道随心便好。

　　他总算明白那些人说出关是什么意思了，惊蛰师尊几年都未曾出面，说是机缘未到况且他喜清净不便收亲传弟子，有天门峰外门弟子便足够。今年不仅出面了，还拉起一个只搭过几句话的人就跑，这可把宗门上下震惊了几天。

　　即使如此，惊蛰剑术第一的位子仍从未被撼动，每每与谁交手莫倾臣知道他定会隐下三四成功力，避免误伤同门，最后却都是惊蛰行云流水般夺魁。

　　惊蛰似乎永远是宗门上下温润又强大的支撑者，同门敬重他，掌门青睐他，某些重担就那么悄无声息落到了他的肩头，其实莫倾臣知道，人都会有命悬一线之际，都会受伤都会痛。

　　他伴师尊下山斩妖除魔，月黑风高夜两人坠入到妖物设下的结界，惊蛰为护一女童多处重伤。莫倾臣赶到后只见女童被妖气所染，理智尽失，徒然生出利爪贯穿白衣公子胸膛。

　　血染白衣，命悬一线。

　　“师尊！”

　　莫倾臣发疯似的奔过去早就忘了什么“莫伤及无辜”不顾惊蛰劝阻一击将女童毙命，眼底发红遏止不住手上符文，将所有被妖气沾染围过来的百姓铲除殆尽。

　　翌日清晨，山门人撞见莫倾臣背着满身是血的惊蛰一步一步走着山阶，连忙招呼同门送去疗伤。

　　那之后，惊蛰在上芜峰闭关静养半年，山村邪祟铲除一方妖气汇集已被打散，没个百年难以出什么祸患，也算是为苍生除害。

　　莫倾臣被遣去了仲观峰，满暑师尊地界，满暑也不难为他，只差人闲时打理打理庭院便可，等惊蛰出关就放他回去。

　　“呦，你小子犯了什么事，大师兄也不说实情就把你往我这甩，要知道惊蛰可从未罚过人。”

　　满暑倚着亭柱打趣，他只清楚惊蛰当初选莫倾臣为弟子是因为眼缘，原本以为这小子就会吹笛叶，现在才知道他还会惹大师兄气上心头，当真有意思。

　　可惜莫倾臣并不打算跟面前这位眯眯眼八面玲珑的师尊深交，随口扯了几个下山理由就搪塞过去。满暑好奇心落了灰只能耸肩笑笑说莫倾臣运气不好，不过好歹也是时日相处久，一来二去也有了交情。

　　满暑知道惊蛰伤得不轻，下地不方便这才闭关静养，凭着当事人和事佬原则，他在月末偷偷告诉莫倾臣:“别看惊蛰事事和善，其实骨子里倔得要死，只要是他想定的，论谁也不能变分毫。”

　　莫倾臣记忆犹深。

　　——一如此刻，清诀冰凉彻骨的话语。

　　莫倾臣未答他话，自顾自道:“并非无事，实不相瞒鄙人游遍天下数年只为寻得一人，行至此处听闻旁人口中的观主万事皆知，这才前来拜访。
　　只可惜扰了观主清闲，实属不是。”

　　凄凄淡淡，光影扑洒在两人之间，明暗两分彼此相隔天涯。

　　秋风卷起案上残香。

　　良久，白衣观主拂袖开口，一如对坐红尘的仙人，“我不曾知晓万事。此处亦无你所寻之人，且回罢。”

　　如此决绝，莫倾臣也只能嘴上应着起身行礼而归，心里则是特地留意些，想着明日再登门。转身走下石阶时，他蓦然瞥见不起眼墙角处正值落叶时节的桃木。

　　莫倾臣心底阵阵酸痛，桃木落红的初见恍如昨日，一截晚风隐起两段心事。

　　是夜，二更时刻，老乌惊枝，妖气四溢。

　　七月十五为中元鬼节，这一天阴阳混沌难分妖魔纵横，落鸿山处阴极，清诀当初执意于此处立下青灯观，为的就是镇压邪祟护一方百姓。

　　而这几日也是他身子虚弱的时候，他如今虽失了修为，不过也可以借着薄浮如水的灵力为山村布阵，保一夜安定，那之后身体透支便会卧床几日。

　　几年下来青灯观一直有“七月十五莫入观”的不成文规矩，百姓不知缘由，也好心遵守，这几日都是静养的习惯如今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人打破。

　　清诀狠不下心将那人拒之门外，强行支起身子硬撑过一柱香，等姬穹擦着天黑归来时，他俯在檀木桌上冷汗频频不省人事，捏着手腕运去灵力疏通，才堪堪睁眼。

　　“我真是信了师兄你的鬼话，”姬穹抱臂站在一旁埋怨他硬撑，早知如此节外生枝，当初在山脚村庄撞见那小子的时候就应该说不知道、不清楚、不认识！

　　“咳咳……”

　　白衣观主俯身案沿垂眸平复呼吸，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成缕，他余光扫了一眼满脸怨气的负剑少年，不可闻地弯唇角笑笑:“与他何干，本为自己分内之事怨不得他人，更何况来人不拒本就是青灯观的规矩。”

　　他摇摇头，拭去唇角滴落的薄汗。

　　夜风穿过观堂，庭院桃木与细竹沙沙作响，引灵灯忽明忽暗昭示着时辰已到，先前分明说好的清诀负责外围，姬穹主力，现在出了岔子姬穹看过去的眼神略带担忧。

　　后者却是不以为然轻笑着安抚他用不着担心，他会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处理好游走邪祟。

　　“三更地缚妖显形，师兄别勉强自己，不然我这里跟掌门可说不过去。”

　　清诀应声点头知晓少年心思，这半年如果没有姬穹在身侧照料，隐村烟火气兴许会少得多。几年前历经劫难时，掌门曾亲自到访告诉他，时令峰的山门永远为他敞开，“惊蛰”一名也只会为他而留。

　　可是清诀只摇头，说着如今所有都不必了，不必让师弟们知晓他仍生还，也不必留着惊蛰的空位，将他彻底除去吧。南华心经牵扯出的所有必须由谁斩断，而那个人就是他。

　　换言之，他亦不愿再让莫倾臣踏入不见底的深潭，被苍生、被天下撕扯着疼痛的感觉，有一个人体会就够了。

　　三更鬼时，落鸿山树林中幽光突现，妖气凝成鬼火开始游荡，姬穹施展符咒解决完路上明显的鬼妖，便马不停蹄冲出树林在高空御剑朝着内林中央飞行。

　　清诀不适过多挪动，他那一碰就出事的身子骨姬穹都担心走路摔一下，偏偏那人又是个操心的主执意前来帮扶。虽说姬穹这半年没有见过他施展什么像各位师尊那样厉害的剑术符咒，但凭“前辈师兄”的名头，他对清诀莫名生出一种信任。

　　姬穹一再叮嘱他有意外就撕碎符纸，目前腰间的双生符纸没有发出任何提醒，如此看来兴许一切暂且安好，他想。

　　但他忘了，此地是阴极落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