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听雨》醒归春

4、三、落鸿山 （三） 命悬一线

　　世有阴阳二极，阳极位于白青崖，阴极位于落鸿山。

　　白青崖处北脉灵气最汇集之地，千万年凭借最高峰汲取日月精华，四相五首的诞生之所，传说那里所见之处皆是药草，百花齐放百鸟争鸣，众多仙灵在此安居，庇护世间长乐安宁。虽书中所写恍若仙界，其实如今的白青崖早已不似那般模样。

　　百年前邪祟纵横天下大乱，千万名剑修聚集在白青崖将众多邪祟镇压在地底，数不清的锁链符印将日月精华汲取殆尽，方圆百里荒无人烟阴云密布，诡异的青松林布满奇门遁甲将此地包围起来设下地界，修真界将其视为引发邪祟肆虐的罪魁祸首，百年之久动用各种法子仍然无法化解哪怕一丈的妖气，令人愈发担忧。

　　如此说来绵延南脉的落鸿山作为阴极便好些，百年之久算得上安分。它为阴极的原因是正好位于邪气聚集地之上，邪祟鬼灵相对较多，为方便铲除便设了“阴极”地界。

　　凭借清诀在落鸿山五年之久，他发现其实这里并非修真界口中说的那么破败不堪，连绵群山的山脚有几个小村庄，村里人们倒是不介意什么阴啊阳的，说这里是他们世代生活的地方，老祖宗坟灵可迁不得，还说虽然这地方阴雨多，但庄稼也是因此得福，何尝不是上天的馈赠。

　　大概他是被那些人们的淳朴的笑触动了，原本只是来此地追查当年之事，听了这些阴差阳错的就在一处山腰的荒废庭院立了道观。

　　对百姓们明着说邪祟之类总归少妥当，不如便套上一层道观尽些庇护职责，也能安心些。五年下来山村的人们都尊称清诀是仙人，他一来年年七月十五村里的牲畜都安分的不叫了，每逢佳节人们也会拿着一筐一娄的吃食前来道观祈福感谢，清诀如何推脱也抵不过乡人的热情，只好一一收下。

　　中元鬼节，顾名思义是一年之中妖气最容易被挑拨的时候，往年落鸿山分明只用在山脚阵法燃起几张符纸加固，便不会再出现夜里鬼火游荡骇人。

　　说来蹊跷，前不久清诀发现阵法突然散失了，随着时日越久，夜里游荡的鬼火邪气不知被什么靠拢在一处骤然形成地缚妖。

　　地缚妖是一处地界怨气积久成疾生出的极难铲除的邪祟，而那种地界通常是坟山、乱葬岗，修士们自然不愿下山历练的时候撞见这么个东西祸害人间，通常是修为甚高的修士才能铲除。

　　所以如今格外棘手。

　　这几日清诀加紧为村庄设界，叮嘱村民夜里最好不要外出，还把姬穹遣去往山林中布置引灵灯。

　　姬穹知道他这是要引蛇出洞，过了七月十五这一天往后再想捉住它的踪迹可就难了，最少要等到深冬，落鸿山上百条人命等不了这么久。

　　“师兄为什么不上报时令峰，虽然远了点但我御剑还是没问题的，不到一天肯定能传信过去，第二天便能带着同门归来。”

　　姬穹问过这个问题，凭时令峰天下第一剑峰的名号，弟子派去各地斩妖除魔早已是常事。

　　但清诀只是摇摇头，唇边笑意散了几分，或许他有什么不能明说的苦衷吧，姬穹便不再多问。

　　姬穹是时令峰掌门惊启晰几年前云游四海途中偶然收下的弟子，原因是姬穹偶然被路过的惊启晰所救，为感谢救命之恩便表明想做弟子的心意。

　　惊启晰也是柔和得很，当下便同意了，带着十几岁的少年走南闯北多年。到后来随掌门游历多了，姬穹逐渐懂得修士斩妖除魔的使命，本事也年年渐长。

　　他忘记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总之惊启晰是突然把他带回了时令峰，那时候姬穹才察觉原来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天下闻名的时令峰掌门。

　　可惜回峰之后惊启晰就莫名不见了踪迹，峰门上下也是一片沉闷，他开口问过当时带着他修炼的满暑师尊，那人一愣随即凝眉拂袖离去不愿提及。

　　最后是满暑座下大弟子告诉他:“时令峰四位师尊之中的惊蛰师尊，不久前因庇护众人而陨落，四位师尊关系甚好难免悲痛，如今这是时令峰的大忌，往后不明提为妙。”

　　那之后姬穹便乖觉的默默记下，一晃五年将过。

　　他看过桃木开败，听过溪水潺潺，却没有见那几位师尊再笑过。

　　三更即尽，山林中的妖气鬼火在引灵灯吸引下朝着一处靠拢，而紧随其后伏在地底快速移动看不清的黑雾就是地缚妖。

　　白衣身影借着树影挪动躲开背后跟随着漂浮的黑雾，不忘搜罗四下引灵灯的去向。漂浮的灯盏荧荧白光，散发的特殊灵气不断吸引林中不成形的妖气聚集，等靠近后便会设下结界将妖气困住，天明之后便与妖气一同消散，修士下山历练的时候常在村庄里布上几盏护佑百姓。

　　妖气邪气是看得见却摸不到的黑雾，只有年岁久远吞噬众多怨恨的黑雾凝在一起才会露出实体，大多都为生人形状，修士们对那些东西的样貌丝毫不感兴趣，斩妖除魔都是能快则快。

　　清诀的计谋是将地缚妖所束的妖气分散，最后只剩下实体，那之后就能放心交给姬穹了。他看过姬穹练剑，横空而出的剑气颇有惊启晰当年教导他的风格，剑法也囊括时令峰独传一派的清浊剑气，未来可期。

　　一处、两处、三处。

　　清诀避开丛生树枝灵活地绕过引灵灯，甩开贪婪靠近灯盏而被地界囚禁的雾气，捏出火符附其之上保持长明。如今的他只能施出一些简单符咒，用的多了也会身体透支，这些年修为尽失的日子算不上好过。

　　渐渐的，清诀身法不似方才灵敏，浮在表面的内力消耗殆尽，步子越发沉重摇摇欲坠，白衣不知叫枝桠划出多少豁口。

　　内力流失得太快，哪怕有姬穹施下的护身符印他也不敢掉以轻心，蹙眉往后瞥一眼，茫茫深夜林海，邪气穷追不舍。

　　若是换作几年前，分明用不着东躲西藏，或许也用不着费尽心思布阵，站在剑修顶端的他在峰门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白衣剑仙，举世无双。

　　他咽下喘息，握起拳让指尖刺痛掌心激起清醒，扶着树干借力勉强迈开脚步提速。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山林一片死寂，白衣公子双腿发软抵着粗壮树干勉强站立，冷汗浸透衣衫被夜风吹得传来凉意。

　　就在他以为地缚妖成功引诱去山林中央阵法处时，变故陡然发生！

　　浓郁黑雾蓦然充斥视野，伸手不见五指。

　　嗡——

　　紧接着无数人怨恨呜咽的声音由远及近，令人发怵。嘈杂的、绝望的哭叫悄悄攀爬上白衣，即将缠绕上清诀身形的那一刻，白光闪烁惊起一声尖锐的尸鬼撕叫，他心际回神蓦然睁眸惊醒。

　　护身符印起作用了，但黑雾藏匿的地缚妖却被激怒，一只枯干笔直的手臂抽搐着掐住白衣人的脖子，他被死死禁锢无法碰触腰间双生符纸。

　　强烈的血腥腐臭味扑鼻，面前叫不上名头的东西如树干高大，枯干黄裂的人形臂膀缠绕黑雾，那东西似乎闻到什么发出一声不明的狰笑，将瘦小的白衣人掐颈提起，狠狠甩向一旁。

　　清诀眼前一黑被逼退数米，背脊没有任何防备猛撞上树干，单膝跪地止不住的痉挛疼痛逼出喘息，剑指捏起却无论如何都调动不出枯竭的灵力。

　　“咳咳……”终于，他忍不住咳出一口黑血。

　　修士的血对妖物来说极具吸引力，地缚妖随即匍匐攀爬过来四下寻找血味来源。

　　几年前对妖物这种东西见之斩之，如今竟沦落到即将被妖物逼死的结局，还真是应了那句轮回。

　　清诀自嘲地擦去嘴角血渍，看着不断凑近的地缚妖笼罩下来，垂眸浮现一抹早有预料的淡然神情，只能如平常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任凭妖物扑倒，窒息感愈发强烈意识模糊。

　　……

　　眼前逐渐乌黑，血浸白衣。

　　其实他本该死在五年前的囚仙穴，变故太多、故人难免被牵连。如今的五年时光姑且算是向天命借出的，有借有还，现在要他偿命不是不行，只是太早了，早到一切因果还没有斩断。

　　锵！

　　天命似乎并没有重来一次的打算，一道银光撕碎腾空黑雾，紧随其后的强劲剑气直直将那地缚妖劈开，妖物惨叫哭嚎震慑林海，见没吃到血又碰强敌欲遁地而逃。

　　灵剑的主人可没有放过它的打算，当即炸开数道符咒，万支剑影照得半片山林通明。

　　银光骤然迸发，清诀被剑气余波振得扑倒在地，指尖蜷了又蜷却气力尽散，眼皮越来越沉重，胸口一疼意识断了弦。

　　无极。

　　这是他昏迷之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