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听雨》醒归春

2、一、落鸿山（一） 并肩而坐，

　　十年后。

　　山村柳榆错落，日色浅薄，疏影半分。
　　道观门外的翠竹林在秋风中萧瑟作响，万籁寂静不乏一抹喧嚣，这才不愧于人间烟火。
　　青砖黑瓦极为简朴的道观清净如一，观门石碑刻着三个隽秀大字——青灯观。

　　木门外一人停泊，青衣人脚步愈发缓慢，似是斟酌，似有犹豫，止步于此。那人面容清秀，气质沉稳，秋风轻拂襟前长发，高大身影与柳榆枝桠交叠，好似一副初秋斑驳光影图。
　　然而其本人却毫无观景之意，他频频蹙眉，欲要推门而入的指尖登时停顿，蜷指摩挲，抬起，放下，如此反复。

　　秋风又轻拂，青衣人胸膛起伏，好似下定决心般垂眸，最终轻轻推开了那扇沾染了草木气息的木门。

　　吱呀——
　　莫倾臣缓步入了门阶。

　　这是他头一次来到道观，观内摆设对他来说一切稀奇，然而莫倾臣还没能从三三两两说不上名字来的香坛中缓过神，便被迎面而来的某种莫名熟悉感压得长睫低垂。

　　正门往里是两处千岁松，千岁松再往后是一片连接前堂后厅的竹林。这里的布局皆与嘈杂记忆中的某处重叠，似乎昭示着此地作为一切的重逢与初见。

　　十年已过，十年已过……那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又怎能甘心在这穷山僻壤之处苟延残喘。

　　相似的布局是他无心之举，或是有意为之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今确实暂居于此，他确实并没有同传闻那般魂飞魄散，只是不得已放弃过去，不得已剔除仙骨，不得已九死一生脱身成凡人，日夜疾病缠绵，梦魇至今。

　　这一切，都拜自己所赐。

　　细竹摇曳，光影错落雀跃于斑驳石路，莫倾臣执手拂过略微卷边泛黄的竹叶，薄阳穿过叶隙照亮了他腰间只有半个弯月弧形的青石玉佩。

　　“万事有方圆，来了青灯观便应守青灯观的规矩。勿忧，勿碰，勿停留。”

　　清冷声音穿堂而过，惊起一片鸿。
　　观堂长廊倚靠香木椅短寐之人，悄无声息斜乜一眼，透过光阴轮回与莫倾臣对视。

　　观主是位白衣青年，眉眼清风朗月，正侧身而望，未经悉心照料的散发因短寐而垂落胸前，为人添些散漫。

　　熟稔，莫倾臣再熟稔不过了，那双眸子——
　　可惜他记忆中的柔水明眸此时此刻正被清风灌满，不见温度。

　　“失礼了，观主。”莫倾臣于院中站定，久久欠身，黑发随风浮动。

　　“不知者无碍，前来便是，相逢本为缘。”白衣观主指节分明的指尖一抬，权当回礼了，而后他起身行至观堂前，向着有些年头的仙像颔首。

　　深秋之时，日影斜落，莫倾臣与他并肩蒲坐，晦暗斜阳扑洒其中，像是前世与今生擦肩而过。

　　莫倾臣俯身对着仙人像施礼，唤起几抹回忆，“观主守在青灯观有几年？”他骤然开口问了句，后知后觉失礼也只能浅笑掩盖愈发明显的来意。

　　好在白衣观主并不避讳，行三礼便直起身，闻言后上香的动作只是短暂一顿，接着案上香火升起袅袅细烟。
　　白衣观主逆光而立，发丝透光，长睫投落小片阴影，眸色略动：“时日不久，十年已有。”

　　“敢问观主何名？”

　　“清诀。”

　　清、诀。

　　清…诀……

　　莫倾臣摩挲指尖，小心翼翼地在心头暗自描摹他的面容。

　　十年光阴并不会轻易改变修行之人面貌，十年前如何，十年后便如何，只是面色苍白些许，实在难掩憔悴。

　　清诀见人愣在原地没了声响，轻叹一声，不知是松了口气亦或无奈，随后自顾自从蒲团起身挪至檀木椅上，不再分给来人一个眼神，捻起木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口中默念安神诀。

　　莫倾臣也不避讳，俯拜完之后便跪在蒲团未曾起身。

　　一下、两下、三下……

　　半刻钟即过。

　　终于，“公子若是无事便且回，拜礼已成不宜久留。”清诀抬眸瞥他一眼。

　　莫倾臣早有对策般，轻笑回应:“山村人常言‘有事无事青灯观’说是观主心善大事小事不辞辛劳，如今看来怕是略有不同。”

　　清诀敲声渐稀，他缓缓将木锤放至软垫，语调不变:“公子不妨说说有何不同，村人淳朴，常来此地诉心事、祈平安，青灯观自是欢迎，可若是无心之人执意在此空耗时日，莫不是误了施恩之时。”

　　他说得隐晦，莫倾臣听得心寒，十年时日如何能抹掉那份恩怨，欺师灭祖的名号早已斩断羁绊。
　　曾经是莫倾臣亲手葬送了他珍视的一切，如今又是莫倾臣来作十年恩怨的说客，难免太过荒唐。

　　——

　　那日初春，溪水泠泠万物朝阳，是世人忙着为来年求平安的日子，亦是时令峰几年一次师尊挑选弟子的日子。

　　时令峰可是天下有名的第一剑锋，掌门点拨了四位小师尊便匆匆云游而去，如今峰门事务由方才弱冠的四位师尊把门，可谓是世人不可比及天资聪慧的骄子。

　　“听说时令峰此次要挑选灵根有资质的作亲传弟子，你们说能选上去几个？”
　　“这可不好说，时令峰你还不知道吗，难入难修，仙君看我一眼都是我祖上积德了。”
　　“要是我有福分被选中，哪怕做个外门杂役我也愿意！”
　　“只怕是咱们没有这福分啊。”

　　“惊蛰师尊近日方才出关，不知道这回会不会选中几个呢……”
　　“惊蛰师尊要挑选弟子？那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啊……”

　　山脚林堂年纪相差不多的人早已挤满，虽说今日对于在座各位都是极为注重的大日子，不过——
　　年仅十六岁的莫倾臣并不在意这个师尊那个徒弟的，他只希望能在这几个时辰吃点不用交银两的口粮，酒足饭饱之后再继续漂泊上路。

　　他是无依无靠的浪人，各大仙家、剑派说来说去都是那几个在对着干，天下看似安定实则大有不测。
　　可惜莫倾臣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为谁谋苍生，放眼整个修真界又有哪个世家大族可以平安一世呢。
　　历经一年的奔波，他自认为放下了悲伤怨恨，家败人亡只是一抔黄土的结局，但看到这里热闹非凡，难免勾起旧情旧景，心中也不由得酸楚。

　　他到底还是少年。

　　莫倾臣捏捏鼻尖咽下不甘，便无奈笑笑，避开喧嚣人群寻了一处落英缤纷的桃木。
　　他随手捻来一片叶子，抵在唇边轻吹，清澈悠扬的叶声埋没于尘世，就这么离开吧，他想，就这么像一粒沙埋进世间泥土，直到为执念而逝去。

　　或许就是这么一面萍水相逢改变了哪个人的命运。

　　“小公子笛叶吹得甚好，沁人心脾。”清亮声音抚过春风，惹得桃木落红。

　　那人踱步而来白衣翩翩，眉眼温润如玉，黑发高束，发尾垂下随风动，衣着并无金银华丽格外儒雅，令人徒生亲近。

　　莫倾臣头一次见到眸子如此清柔之人，指尖颤动愣了几秒才应声:“公子谬赞，寥寥几曲罢了，若公子想听，我再吹便是。”

　　那人眼尾绽开笑意，一步一步迈上石阶，春风将暖意覆给他的话语：“相逢一缘，不妨归为我座下弟子亲续一曲之缘，日日展才可好？”

　　莫倾臣心头一震，当即变了称呼带着恭敬发问:“敢问您是……”
　　白衣公子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一阵波浪似的呼声打断。

　　“你们快看天上，那是仙人吗？！”
　　“那是师尊啊，师尊们来了！”

　　“踏剑！师尊踏剑而来！”
　　“御剑飞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人群开始沸腾，惊讶声错愕声此起彼伏，原来是师尊们凌空御剑而来。

　　他们衣着华丽，眉宇傲气一眼便知，左右数数却是三人，打头之人单手掐诀察觉某人踪迹，攥住别在腰间的什么当即抛下。
　　随着惊呼声坠落的是一柄未出鞘的白玉佩剑，那佩剑极有灵性，径直破开风从人们头顶划过，即将撞进人潮涌动处的刹那，骤然拐个弯直奔白衣公子身侧。

　　而后一道传音诀在白衣公子耳畔作响：“大师兄这番莽撞，怕不是要坏了规矩。”

　　白衣公子浅笑摇头，熟练攥住剑身接下，另手两指捏传音诀：“规矩是规矩，繁琐礼事早便应改了，若是长老责令下来，传我言便是。再者，弟子我已寻到，师弟暂且莫叨。”

　　莫倾臣听得半分清明，见空中为首那人显些跌个踉跄，嘴角不禁弯起几分。
　　看来口口相传的时令峰师尊并非古板之人啊。

　　白衣公子未等口中的师弟再劝阻下来，便手疾眼快虚空一点召出佩剑，俯身附于莫倾臣耳畔，在人声鼎沸之中轻言：“失礼了。”
　　继而牵上莫倾臣的手腕，跃上剑身。

　　初春暖阳，清风扑鼻，御剑飞行。

　　纵然有白衣公子内力相护能轻松保持身形平稳，但这确实是莫倾臣第一次站在剑上，他抬眼俯瞰，万丈高空仍在攀升，山谷愈发渺小。

　　“唔……”

　　莫倾臣眼前眩晕，不由得往前一凑，鼻尖蹭上身前人荡漾的发尾，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清香，像家乡初春的芳幽草。
　　白衣公子察觉身后人的不安，握着手腕的掌心一路向下覆上少年掌心。

　　少年感到一抹温凉，呆滞一瞬，不自觉回握，处于万丈高空胆怯全然被掌心传来另一人的温度化解。

　　似是觉得就这么离开有几分不妥，白衣公子又拂袖甩出一张传音符，给予山谷中愈发活跃的人群。

　　“惊蛰座下已有人选，愿诸位佳时同乐，有缘再会。”

　　那一刻，莫倾臣终于得知，牵着他的手的白衣公子便是惊蛰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