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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开诚布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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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带握在手心里,薛枫睡不着了。
五天的时间不短也不长。他虽然已经能够平静下来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学会了平静地想起程铭。这种分开的方式太痛苦了,薛枫只好尽可能地先不去想他。
过去同时住院的时候,程铭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想他了。可等他真的走了,他反倒不敢轻易地想起他。每次忽然想起他来,心绪都久久地无法平息。
晚饭后,薛枫心烦意乱,开始绕着前院中间的那块田字土地来回来地走。月季花换了一茬,从原来鲜艳的红粉色变成了如今的浅色,花瓣如同烧焦般地卷起来。
“你仔细看过这里的月季花吗?”某个最平淡的夏日的午后,薛枫这样地问程铭。
“怎么了?”那人偏头看他,目光专注。
“月季花刚刚长出花苞的时候,花萼上就已经爬满了蚜虫。而且整颗的花苞上面也爬满了黑蚂蚁。可见从最初诞生的时候开始,生命就在被蚕食着。”
他的目光落在某朵还没来得及盛开的花苞上。干枯了的花苞萎蔫在枝头,呈现出一种十分难看的红褐色。薛枫伸手一捏,干而脆的花苞就成了无数的碎片。
那本来该是一朵盛放的红月季。
继续往前走,薛枫无意间看到院里种了紫薇。这种花开的很晚,只在残夏时盛开。浓郁的颜色不声不响地缩在浅绿色的花苞里,它看着这个夏天过去,悄然地发生着变化,经过烈日的炙烤后才终于决心要盛开。
那时夏至还没有到,紫薇花只兀自生长着,把花苞生长成鼓鼓的形状,饱满得像圆圆的小球。一堆圆滚滚的红紫色的花苞长在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来。
那天后,薛枫便留了心。他好奇地等待着,看着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鼓。他常常想,或许明天起来,在这里散步的时候,那花就开了。
那是在出院前的一个礼拜。
然而薛枫等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时间,花都没有开。花苞安安静静地歇在枝头。他惦记着那些花,就告诉程铭说,那你在这里等着,等花开了拍给我看吧。
“……好。”
紫薇花终于开了。
粉紫色的花瓣如同粲然绽放的烟火,又像是婚礼上炸响的礼炮,从花苞中崩裂开来。细如银线的花丝支撑着那明艳到沉重的、微微发皱的花瓣,如同团团燃烧着的火焰,热热闹闹地簇拥在明黄色的花蕊周围。
烟火在视野中炸开,刺着薛枫的眼睛。他做梦也想不到,留下来看花开的居然会是自己。
……只有自己。
正值薄暮时分,薛枫仰头看天。厚重的云彩压在天空之上,挡住了西沉的落日。深深浅浅的灰蓝色之下,到底哪个是云彩,那个是天空,他早就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就算景色再怎么好,天上的云彩再怎么生动,他爱的人,也不会再和他一起仰望这片天空了。
薛枫绕着院子,来来回回地走了不知多少圈,直走到腿酸到就快要迈不动步子了,才不得不回了病房。
睡前吃过了晚上的药,薛枫避开护士的灯光,又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跑。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
廊灯微弱的光想勾勒出周遭的轮廓,薛枫喘着气,扶着粗粝的墙面,只管埋头地往前走。夏至才过去没多久,夜风虽然一阵紧似一阵的,吹在身上却不觉得冷。
从走廊尽头到葡萄架的那面栅栏上,有大约几米远的距离。这段路上没有任何的支撑。薛枫脚步凌乱地跑过去,踉跄着一头扑在了葡萄架的根根木梁之间。
鼻尖是木头温暖而微甜的味道。药的剂量比往日有增无减,薛枫扶在葡萄架上,腿有点发软。他抱着那截木头,一点一点滑了下来,最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月色衬得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他颇为吃力地大口地喘着气,闭上了眼睛。
“……我想你了。”他说,
尾音化作一声叹息,融进无边的夜风里。
腕带握在手心。他把脸贴在木架上,闻着木头发甜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夏至前的那个月。他们一点点地,从沉默逐渐走向热烈的那个月。
护士的话适时地在耳畔响起:
“腕带不让留的。”她对薛枫说:“因为有人拿这个出去犯过事,所以不让留着。”
“哦哦,那好吧。”
……
出院当天,葡萄架下。
救护车的警笛声远远地响起。
原本怔怔地愣在原地的薛枫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扯下了左手腕上系了一整个月的腕带。他把它草草地团了起来,而后拽过程铭的手,趁周围的护士不备,毅然决然地将那条扯断的腕带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你腕带呢?扯下来给我。”
……
热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分手的事,他不怪程铭。这可想而知是条非常难走的路,程铭的确有不走下去的权利。
程铭转院的事情,怎么也算是自己连累的。为一个认识了才不到一个月的人做到这个程度,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他已经替自己挡了太多的事,所以如果他后面觉得累了,那他当然要放他离开。
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或许本来那天,他就不该在葡萄架下遇见他。他那时跑出来,本就是打算独自哭一会儿的。如果那时葡萄架下空无一人,结果又该如何呢?
如果是那样,他们都该出院了吧?
……
薛枫于是继续在院里住着。他每天到点吃饭,白天睡觉晚上熬夜。院里的日子过得也快,终于,在7月18日那天,薛乐山和江悠然开着车,来接他出院了。
从住院部出来,薛枫很快开始忙学校的事情。他粗略地计算了下,这十学分的课程和成堆的实验,就算是在生病之前,他也实在是没法一学期就全部过掉的。
接受了这个事实后,薛枫迅速调整好情绪,简洁明了地向江悠然和薛乐山说明了情况。在不夸大事实的前提下,他向他们说明了完成任务在时间上的紧张。
他告诉他们,自己可能要延毕半年。如果顺利的话,十个学分和实验,两个学期基本上就可以过掉了。薛乐山和江悠然很快表示理解,说这都没有什么。
“只要应届生身份还在就行,”江悠然道:“不过如果延上半年的话,那等拿毕业证的时候,你是算24届毕业生的还是25届的啊?”
“我刚才查了下,算25届的。”
“噢噢,”薛乐山点点头:
“那就行,那不会影响找工作。”
他说着话,和江悠然对视了一眼,忽然沉默下来。虽然非常想知道,但他们俩还是默契地没有主动提那个薛枫向他们隐瞒了的秘密。既然他说过,出院后会主动告诉他们,那他们就等着他自己说。
他们藏得很好,但薛枫已经看出来了。所幸最近初中已经放了暑假,爸妈最近都在家。
“这样吧,”他说:“今天太晚了,”
“明天下午我就告诉你们。”
薛乐山和江悠然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了意见。
“那好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吃过了午饭。
再次谈及这件秘密时,薛枫迅速收敛了笑容。他从餐桌边站起来,表情严肃地拉着他们俩在沙发上坐下,而后转身走到他们俩的面前站住。
“爸,妈……”他叫了他们一声,膝盖一弯,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重重地跪下了。
他垂着目光,愧疚地盯着面前的瓷地砖。
他说:“我真对不起你们俩。”
从和颜悦色到面色沉重,他这态度转变得太突然也太让人意外了。江悠然稍微习惯了儿子说变就变的心情,薛乐山却是让薛枫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大跳。
见薛枫郑重其事地在他们俩面前跪下,他惊得差点从沙发上摔下来:
“怎么了怎怎怎么回事?!”他震惊到开口说话时都有点结巴了:
“儿子!快,快起来,快点快点!咱们家可万万不兴这个,你赶紧的先、先起来再说!”
在二人的强烈要求之下,薛枫重新站了起来。他并没有被父母震惊之下的举动太影响到情绪,只是表情平静地拽过了旁边的一把椅子,而后坐了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薛枫说:“你们记得我上次住院吧?”
“记得啊。”两人点头。
“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我有过一个男朋友。”薛枫斟酌着词句说道:“他比我大了不到两岁,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我非常、非常喜欢他。”
他说完便抬起头,悄悄观察着父母的反应。他在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困惑不解的神色。
半晌,江悠然突然回过神来,立刻面露惊愕,在极度的震惊之下抬手捂住了嘴。而薛乐山则仍旧像是没听懂似的,只管半张着嘴,怀疑地望着薛枫。
“你有过一个男朋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毛扬得老高,难以相信地重复了一遍:“别跟你爹这开玩笑了。你是个男生,怎么可能会谈男朋友呢!”
“我们的确是在谈恋爱,”薛枫道。他看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承认的:“并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之后都不会再谈女朋友了。”
“因为我只喜欢男生。”
半张着的嘴慢慢地合上了。薛乐山没再言语,偏开头看向了阳台的窗户。后槽牙生硬地咬在一起,他此时的脸色古怪到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也难怪他这个反应。这种事离他的生活圈子太远,别说是接受了,他一个五十多的中年男性,光是想象出这个画面都得废掉几万个脑细胞。
江悠然却注意到了儿子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有过?”她怔怔地望向薛枫眼底,
“那你们两个现在还,还……”
在诸多影视作品与绘画作品的熏陶下,江悠然对这个概念并不感到陌生。然而那些毕竟是艺术创作,而眼前的这个可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看着长大的儿子。
“在一起”这个说法太烫嘴了,她用手比划着,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薛枫猜出她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没,”他声音淡淡地道:
“我们已经分手了。”
薛乐山刚才相似的心都有了,这会儿听到薛枫说已经分手了,在精神上才终于算是活了过来:
“分手了那就别提了。”他宣布道,而后掐指一算给出了针对“男生喜欢男生”这一症状的药方:
“之后多多跟女孩子出去玩,多找你们班里漂亮的女孩去说说话,时间长了肯定能掰过来。”
“其实说白了,”他叹了口气,大手一挥:“你现在这样儿,就是因为住院部女生太少了!要不然你作为个男生,怎么可能会喜欢男生的?”
他没有计较他胡乱搞对象的事,反倒给薛枫找了个台阶儿。如果薛枫能顺着下来,他也就不追究什么了。可偏偏薛枫很固执地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是这么回事,”他固执地坚持道:“这不是我和女生们相处时间长短的问题。他是个男生,住院部那么多人,只有他对我有吸引力。就这么回事。”
薛乐山听后差点跳起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路过阳台时,脚边的某个花盆差点绊了他一个跟头,他大为恼火地退后两步,一脚把那盆半死不活的花踢倒了。
他看着儿子固执又平静的表情,愤怒地喘着粗气。在今天之前,他曾经试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包括薛枫是不是跟平台的女主播视频聊天而被截图威胁了。
现在想想,还不如真是那样呢!那样的话他只需要面对自己儿子从男生成长为男人后过分天真的想法与正常的生理需求之间的矛盾,可现在?!这这这……
男生跟男生,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回不单儿子娶媳妇的事情成了泡影,连孙子孙女和他平日想象中自己儿孙满堂安享天伦之乐的幸福画面都成了泡影。
不光如此,如果幸运到一定程度的话,他还会在不久的将来招来个不着四六的男儿媳。同在精神病院住院的男生,那很可能就是个黄毛啊!
一个生病的儿子,和一个!…很可能就是满身纹着各种德文歌词的黄毛男儿媳妇?!我类个靠!
好歹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了,薛乐山当然知道所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怎么就非得奇在自己家里呢??
无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薛乐山被自己的想象冲昏了头脑,很快便气得暴跳如雷。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薛枫,化悲愤为音量:
“我跟你说这事没商量!”
“你说你不要孩子,行!我不反对!你说你不办酒席结婚,行!!我也没话儿说,”
“但你给我记住了,,”
“你要是敢跟男的胡搞对象,或者把你这点破事给我嚷嚷得谁都知道……你就干脆自己挣钱在外边租房子住吧,就别再想着再回来了!”
“还有,你将来要是谈了男朋友,不管是谁,不管你自个儿瞧着他有多好!别给我往家里带,我不见!不光不见他,到时连你我都要给轰出去!”
说完,薛乐山气得扭头就回了屋。
他扎挣着双手,在屋里转了足有三圈,才想起自己是要干什么。他回身从床底下抄起根鱼竿,再随手甩上个腰包,而后夺门而出,下楼徒步上河边钓鱼去了。
门在他身后砰地甩上,留下屋里的母子俩在沉默中大眼瞪小眼。半晌,江悠然叹了口气:
“唉——”
看来今后,自己必须趁早和邻居街坊搞好关系了。那样的话如果将来她孩子瘾犯了,还能趁着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出来,在街边逗逗别人家的小孩儿。
她这样想着,顿时也觉得无比的心酸,不由得眼圈就红了。薛枫站在原地愣了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凑到了江悠然面前。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望着她的眼睛。
“妈……”他开口,忍着哽咽道:“这就是我瞒着你们的事情。今天就算是说出来了。”
“你感觉,往后你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