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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鬼画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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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正放暑假。因为江悠然说,薛枫成天的在家里待着也不出门,都快长毛了,薛乐山这天去河边遛弯,便带了薛枫一起去。
因为薛乐山听说这两天鱼情不好,出门的时候就没有带钓竿。父子俩顺着河边漫无目的地往前溜达,刚好路过了道边一组破旧的健身器材。
几个秋千沿路摆放着,旁边还有个跷跷板,剩下的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薛枫正好走累了,就在跷跷板的一边坐下来,薛乐山想了想,坐到了他的对面。
薛枫到底年轻,加上长期吃药,分量比较轻。薛乐山在对面坐下后,毫不费力地把他这边压的翘了起来。薛枫双腿离地,看着薛乐山,小孩儿似的笑起来。
薛乐山的腰不好。薛枫忽然记起,大概是在自己上初中的时候,薛乐山有天突发奇想地要抱抱他。那时他抱着他往上抬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吃力了。
而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薛乐山还能借助路边的跷跷板再次把他高高地举起来。
上个礼拜,薛枫拎着个太空箱,去舒曼家把猫给接回来了。小猫后脚有六趾,薛枫想到读书时看的典故,干脆就以毒攻毒,给它起名叫“六六”。
薛乐山虽然总说不喜欢猫不喜欢猫,现在倒也接受得差不多了。原先他总说要弄个猫笼子回去,最近见猫在家里玩的高兴,也就没再提过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拐去了菜市场。买菜时,薛枫偶然瞥见了旁边卖肉的铺子里成盒的新鲜鸭血。他再往旁边看一,只见卖鸡肉的摊位上原来也有成盆的血。
薛枫歪着脑袋想了想,当下便留了心。
第二天,他说着要出门去玩,骑着车又去了市场。衣服口袋里揣着口罩,他走到了卖鸡肉的摊位前。
三轮车的车箱顶上盖着木板。两三排塑料碗平放在木板之上,里边装着鸡血。薛枫走过去就问:
“您好,这鸡血多少钱?”
“三块钱一碗。”摊位的阿姨答:“这都是我们自己家杀的鸡,扯住鸡翅膀专门放的新鲜鸡血。”她这样地说着,热情地端起碗鸡血,晃了晃:
“看喏,这血还没凝固呢。很新鲜的!”
“好,好,”薛枫点点头,脸上笑吟吟的,似乎对这些鸡血很是满意。他说:“谢谢阿姨,劳驾您尽量给我找碗新鲜的,我家里预备着要用。”
“好嘞!”阿姨也不含糊,手背挨着碗壁,挑了那碗温度还没冷下来的鸡血,拿筷子搅了搅:“小伙子你看这碗怎么样?摸着还热乎的呢!”
“太好了,阿姨。就这碗吧。”
等付完了钱,阿姨张罗着给他装起来的时候,薛枫特意要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他拎着鸡血去了水果摊,买了个切开了的柠檬,把柠檬汁挤进了鸡血里。
这下鸡血就不会凝固了。
薛枫丢掉用完的柠檬,带上口罩和墨镜,拎着鸭血上了公交车。四十分钟后到站下车,手里拎着不透明的塑料袋,他熟门熟路地往前走。
路过超市的时候,薛枫买了些凉菜和熟食。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翻出钥匙打开了姥姥姥爷家的大门。他姥姥正在院子里浇菜,听见门响一回头。
薛枫:“姥姥,我过来蹭饭吃了。”
见他突然过来了,姥姥自是喜出望外:
“薛枫来了?哎哟,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这凉菜是上村东头那家小超市里买的吧?哎呀这孩子,姥姥告诉你说,不用买这些,咱们家里的菜还吃不完呢。”
“你爸妈呢?没送你过来?”
“噢,”薛枫笑笑,拎着东西往墙根底下就走。那碗鸡血被他侧身挡着,藏到了破板凳底下:
“他们俩不来。我是坐公交车过来的。”
“哟,那是你自己来的?”
“可不是?”
老太太听后就笑。在老人家看来,薛枫这么个平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小孩,会搭公交车过来还知道哪站下车已经非常能耐了。
她不知道的是,薛枫其实根本不认识村里的小路。他是先前发送了定位后看着导航过来的。
江彦海见薛枫来了,也挺高兴,拄着拐棍从卧室的屋里出来往外走。他今天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多吃了半碗饭。
晚饭吃罢,薛枫说今天不走了。两位老人也没多想什么,翻出条夏凉被就让他在客卧里住下了。
半夜,凌晨两点。
院里铁门中间挖的那扇小门地颤巍巍地开了。
薛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全副武装,手上戴着塑胶手套,鞋上套了鞋套,右手还拎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
整条街上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过往的车辆。薛枫没敢带耳机,屏住呼吸留神着自己弄出的动静。
街上唯一的监控在不远处的街角附近。借着门口后院家那辆白车的遮挡,薛枫从家门口绕到了外面,从反方向逐渐靠近后院那家人门口的大铁门。
他停下脚步,趴在门上侧耳听了听。江悠然说过,这家人没养狗,只有老太太养了那么两三只鸡。此时万籁俱寂,院里听不到声响,估计是人都睡熟了。
云层遮住了头顶的月光。薛枫放下塑料袋,唇角噙起抹极浅淡的微笑。短短二十分钟过后,那碗鸡血一滴没浪费,全招呼在江深睿家门口了。
第二天,江深睿他爸江智明起来上班。
大门中间抽了阀,从里面向两侧推开。他打着哈欠往外走,忽然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他脚踩的地方,从左到右有条贯穿了的红线。
线是暗红色的,粗细不一,也不算很直,一看就是人手画上去的。
在人们从来的观念里,踩到暗红色的线可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更何况红线的前方,还滴滴哒哒的残留着些大小不一的红色痕迹。
这样意味深长的景象导致那些红色的原材料似乎只剩下了唯一的解释。中年人见状吓得不轻,立刻便有些心惊肉跳的起来。他急忙缩回了脚。
再定睛一看,这条线还不止是画在脚下。
可着整个门口还有两边的门框,这人在他家门口画了整一个的方框,像是专门地给他家圈起来了。像是那人怕忘了他家在哪儿,专门在门上画的标记。
他壮着胆子凑过去,趴在门框上再一闻,非常明显的血腥味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见此情景,他也顾不得忌讳了。赶紧出来查看自己家的大门。路过的人们原本就在指指点点,此时见主人家终于有人出来了,赶紧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躲开了。
江智明大步地冲出来,面色不善地抬手,随记揪住了一个老头。他也不管人家知不知道,批头就问:
“这特么哪个王八蛋画的?”
见老头看他的神色古怪,江智明更出离地愤怒了,他突然来了底气,人来疯似的猛地拔高了嗓门,柴火棍似的食指颤抖地指着自己家的门大吼:
“他/妈/的!是谁把我们家弄成这样!”
老头被他吓呆了,嗯嗯啊啊地说不出话来,旁边那个推着车在村里卖豆腐的老太太说话了:
“松开你大伯吧,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你家的门啊从早上起来就已经这样了,都没看见是谁画的。”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原本支支吾吾的大伯忽然来了精神,反倒一把攥住了江智明:
“智明啊!”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孩子你听我说啊,先别慌!我跟你说这事儿光着急可没用!听我说,你先左右地打听打听,要是实在不行啊,就找位专管这些的大师来你家看看吧!”
“咱们隔壁村东头就有位大师的!我估摸着你们年轻的可能不理会儿,但你妈肯定听说过他。那位大师专管看这个,人都说大师看的可灵了!”
江智明正在气头上,才懒得管这些东西。他没好气地瞪了老伯一眼:“跟那个都没关系!这指定是有人成心和我们家过不去,在这儿胡乱搞些鬼画符吓人。”
“哎唷,”热心老伯紧紧抓住他的手:“都用血在你家门上画符咒了,那肯定是和你们家过不去啊,”
“至于是不是人,那可就不好说啦。”
老伯边哆哆嗦嗦地说着,见江智明执迷不悟,唯恐他连累自己似的急忙挣脱了他的桎梏。抬头扫了眼江智明家的大门,而后赶紧抬手挡住眼睛小碎步地走了。
上头的怒火冷下来,江智明态度粗鲁地驱散了围拢在门前的众人,皱着眉回头去看那些血迹。
不看还则罢了,仔细一看,江智明瞬间双腿发软,差点扭头就要往隔壁村那位大师家跑。
整扇门上,密密麻麻的尽是些看不懂的字。
其实看不懂倒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些字明显就不是随便胡写的。不光不是胡写,反倒还显得非常的工整,像是精心抄录上去的。
这上面的每个字,江智明都不认识。但他看着那些字的笔画,明显就是汉字的组成部分。不光如此,在许多个字的中间,还有许多意义不明的数字。
所有的字都是用血写成的。血痕干涸在门上,从鲜红色变成了让人后背发凉的深褐色。
门口最高处正中间的那块区域上有一大片的红色,形成泼溅的形状。行行血滴顺着那里留下来,滴滴哒哒地落在地上,那里又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好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栖息在他们家的门上,被那些符咒弄得显了形,进而被残忍地杀/死了。想到这里,江智明吞了口唾沫,顿时冷汗直冒。
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出门。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他家老太太从院里面出来了:
“你咋还不去上班……哎哟!”
手里拿着的半筐鸡蛋呼啦啪扣在地上,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神色惊恐地看着自己家血淋淋的大门:
“这……!谁、谁弄的这是??”
老太太气得,脸在盛怒之下皱成了个歪扭的核桃。她愤怒地冲到大街上,开始发表宣言:
“告诉你们说!”老太婆扯着嗓子骂道:“就你们这些人,他/妈/的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啊,甭瞧着我们家孤儿寡母的好欺负!”
“瞧见了吗,我们家门上这些狗爬!我×××今天就把话儿撂下。到底儿是哪家破/逼/孩子,那个不是人/操/的往我们家门上瞎画的,趁早特么言语一声!”
“要是今后叫老太太我翻出来,黑夜白夜里咒你们家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家孤儿寡母的,我……”
这些话,江智明和江深睿听着不觉得有什么,家里儿媳妇看着自己婆婆叉着腰在当道上骂街,可实在是忍无可忍。她低着头冲过去,扯着老太太给扯了回去。
尖锐的咒骂声在院里此起彼伏,一高一低。
“家门口骂街,您丢不丢人呐!您要不嫌丢人您自个儿远远儿地上地里骂去,别给家里添堵!”
“怎么着,嫌我老太太给家里添堵?”老太太的母鸭嗓咕嘎咕咕地叫起来:“你这丫头没长眼睛啊,出门看看清楚,到底儿是谁在给咱家添堵!!”
儿媳妇也火了。她开始吓唬老太太:
“我告儿您说,就您自己作的!要我说,这还真不定是人干的呢!要不是您成天到处骂街,怎么偏偏咱们家门上来这么堆鬼画符!”
“这就是中元快到了,祖宗在天上点您呢!”
儿媳妇和婆婆在院里吵,儿子和孙子做不了主儿,就在屋里躲清闲。儿媳妇搬出祖宗的说法后,老太太虽然还骂,气势却终于在恐惧中弱下来了。
可她的气势弱是弱,却还是在骂画画的人。她硬拉了儿子儿媳去村里找人调监控,结果一家子的人在监控室里耗了半天,从昨天下午一直看到今天早上,愣是没找到半个有嫌疑的人。
那天回来之后,老太太脸色就不好。儿媳妇心里也埋怨老太太,直接撂手不管了。过了足有三天,江智明去打了两桶水,把那些血渍擦洗了干净。
安生日子过了没有两天,早上江智明一推门,外面又围着一大波围观的村民。回头再一看,跟上回一样,又是整扇门的鬼画符,还多了不少花纹反复的图案。
江智明心态快要爆炸了。他不顾老太太的阻拦,班也没去上,中午吃饭前就刷掉门口的血痕。
当天晚上,他搬了把凳子蹲守在门口,准备外面一有动静立刻就冲出去抓住肇事者。可他等来等去,等到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也没等到有人来。
第二天黑着俩眼圈出门一瞧,门上倒是挺干净,外墙上可遭了殃了。又是大团大团的血痕和工工整整的那些符号。墙比门平坦,这回写的比往常还多了两行。
江智明登时气得大发雷霆。
当天晚上,江深睿也没睡成觉。江智明把儿子从床上拎起来,叫他在门里面蹲着。当爹的安排好他,自己守在了外墙旁边,就这么守了一个晚上。
可他没有想到,江深睿会背叛他。他只在门口蹲了前半宿,后半宿就回屋睡觉去了。于是乎,在第三天的清晨,门上还是多了东西。
只不过这回,涂鸦改了小广告了。一大张底色古朴的宣纸被用浆糊贴在了门口,另外还附了两行字。
“
三魂侵噬,六魄丧倾,急急如律令
符咒切勿撕毁,违者全家后果自负
”
这两句,江智明模模糊糊地看懂了。
不光他看懂了,全村的人都看懂了。
加上那天婆媳在院里吵架没关门,闲言碎语开始幽幽地传了出来。说他们家的这些人成日里的造孽,终于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了。
这也难怪,这家的老太太本来就好偷东西。这老婆子的手本来便不干净,这么多年偷鸡摸狗的,谁知道这回把个什么鬼物当个宝给偷回去了?
在闲话之中,村里的人逐渐分成了两派。其中的少数派认为,是老太太偷了东西,把鬼差给引过来了。
另一派人数较多的则认为,是因为中元节快到了,老太太这么多年手里不干不净的,终于引起了江家祖上那些人的愤怒。祖宗们这是要设个法子除掉她。
两派人据此的观点在村民们的口口相传以及添枝加叶中发展得越来越成熟。
最开始他们还只是避着人偷偷摸摸地说,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两派的带头人居然争论起来,直接在村口开始大喊大叫地输出观点,并且试图拉拢中立派的年轻人加入讨论,以人数多少定胜负。
上午 11:00。
村口的情报站,人们议论得正如火如荼时,忽然有人小跑着来报,说江智明不知怎么听说了,气得摔了家里的马扎,气势汹汹地跑过来要打人啦!
大伙儿一哄而散。等江智明冲过来的时候,村口哪还有人影儿?只剩下地上的几堆瓜子皮了。马扎儿算是白摔了,他连半个人也没有逮到。
下午。
薛枫拈着支破毛笔,正在院里练字。
底色古朴的宣纸用碎石压住四角铺在地上。盛了红色不明液体的塑料碗摆在左上角。他带着棉布手套,正聚精会神、一笔一划地在陈旧的宣纸上抄录着。
一罐牛奶被摆在旁边的矮桌上,他姥姥走了过来,站在旁边表情慈祥地看着薛枫。她似乎很是欣慰:
“乖,又练字呢?”
老太太站在旁边,细细地看了会儿便走开了。她把浇菜的水管子接在院里的水龙头上,捞起旁边的草帽扣在了头上。她看眼薛枫,轻轻地“嗳”了一声:
“这孩子,练字用墨汁不就行了,干嘛总爱用红色的颜料啊?再有啊,你总抄这些古琴谱干什么,如果认真要练字的话,你姥爷不是有几本字帖吗?”
老太太并不知道村里的这些事。最近天气热,她只关心薛枫吃没吃好,以及自己辛苦种的菜别被晒坏了。水管子扔在地上,她拧开了水龙头:
“你写可是写啊,但是听姥姥的,可千万别把这些给亲戚朋友看啊。他们未必会认得减字谱,到时候还以为你是不是学着给人算命,要画符咒人家呢。”
“是啊,”薛枫慢悠悠道:“您说的是,”
“可不能让人看见了……”
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盯着宣纸的空白处,心说恐怕光是这样,还不够引起轰动。应该再从网上找找图样,或者稍微地借鉴下真品。
纵然画毁了又能怎样。
横竖又不是贴在自己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