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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瞒瞒瞒 ...

  •   手指伸到口袋里,薛枫没摸到解压球,而是摸到了支电子烟。手指动了动,他兀自嘲笑了自己两声,把烟凑到了唇边。冰冷的薄荷味裹挟着辛辣直冲喉管。

      烟雾在眼前弥散开来,短暂地屏蔽了视线。白雾呼出来后,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凉的。

      与薛枫想象的不同,再次住院之后,并没有人来问他出院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

      来往穿梭的医生护士忙着各自的工作,对他的归来只是简单地点一点头,显然是习惯了在院里看到熟悉的面孔。两天之后,他们便自动地忽略了他。

      该发药发药,该测血氧浓度测血氧浓度。仿佛对他们来说,他只是个普通的患者,而不是至今还深陷在出院那天的下午,久久无法走出来的那个熟人。

      对此,薛枫心里很是堵得慌。

      看着院里和过去一般无二的夏日景致,看着葡萄架上枝叶繁茂的紫藤和回廊下朱漆柱间的条条长椅,他觉得烦闷至极,甚至开始痛恨这种生活。

      除了他自己之外,所有人都表现得像那天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似的,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这种由时间导致的、在大多数人身上呈现出来的对那事的无动于衷感,使薛枫开始厌倦遇到熟人。每次看到熟悉的面孔,他就恨不得立刻躲开。

      但在躲开的同时,薛枫同时也是挣扎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是苛责甚至迁怒于此不相关的人。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改变。

      但坏就坏在,那时他和程铭实在是太亲近了,又从来没想过要避着人。那时倘或一人有事,而另一个偶然间落了单,护士们都会逗小孩似的问那么一句:

      “薛枫,没找程铭玩去啊?”

      或者:

      “程铭,怎么没跟薛枫一块儿啊?”

      本来小院里的生活氛围是十分轻松的。病人和护士们聊聊天,说说话,这都很正常。院里甚至特别说明,不对此进行特别的管束。

      薛枫过去也是十分热衷于和人闲聊的。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此时的开朗与洒脱竟要以日后低谷期中加倍的拘束与沉默作为暗中交换的代价。

      他现在顺着走廊往前一走,迎面就能碰见好几位跟他过去认识的护士。他甚至能看得出来,他们几次都差点像往常那样地开了口,却又堪堪忍住了。

      看到他们脸上或迟疑或凝滞的表情,他主动开口向他们打招呼的心气儿跟阵雾似的就让风给吹走了。疲惫感从心头涌上来,让他挪动脚步都觉得吃力。

      他只得低着头走过去,假装不认识他们。这种拙劣的回避方式,他之前从来都不惜得用的。

      于是薛枫就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又恨不得所有人都表现得像世界末日那样,争相地过来问他程铭在哪里,过得好不好,离开这里后有没有好好吃饭。

      如果有人问的话,他至少还可以辩白两句,然后和提问的人一起思念那个离开的人。他们可以交换关于程铭的记忆,在提起过去时会心地笑两声。

      但是没人来问他。护士们虽然被允许和患者闲聊,但他们在说话的时候都非常小心,尽量地避开任何敏感的话题,不去触碰患者的痛处。

      但其实,若是痛苦真的到了刻骨铭心的程度,又岂是仅仅不去触碰便能自动痊愈了的?非得用利刃把那伤疤剜去,痛痛快快地留回血,伤口才能真的开始愈合。

      发抖的手扶在椅背上,薛枫慢慢坐在了过去吃早饭时他常坐的位置上。那时程铭会收收腿,故意地给薛枫让出这个位置,让他别无选择,只好坐在自己对面。

      干涸到起皮的嘴唇轻轻抿了下,想起那时程铭假装不经意的表情,薛枫终于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唇角。

      坐下来的这一刻,他忽然特别怀念程铭用在自己身上的那点小阴谋。他在这个举动中看到了程铭对他暗戳戳的占有欲,这曾让仍处在暗恋中的他十分的受用。

      可如今,这些过去太轻易得到的满足感,却开始在恋人的缺席中变本加厉地折磨起薛枫来。阳光在椅背横木漆面的反光分外刺眼,长椅的对面被空出来了。

      薛枫就算心理再强大,也受不了眼前此情此景了。更何况他现在的心态本就已经濒临崩溃。发出的那么多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他对手机都快产生恐惧了。

      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一片发黑。这让他想到了初次住院的那天晚上。他焦虑发作,在夜色的遮掩下从病房里面跑出来,坐在葡萄架下看到了坐着发怔的程铭。

      疾病缠住了他的脚步,使他举步维艰。薛枫扶着朱漆的柱子,突然很想再看看那扇巨大的葡萄架。

      暖黄色的阳光在绿叶上肆意地涂染,后面是大片蓝色的天空。病房里只有单调的黑白灰,或许走过去看看那些浓郁的颜色,会对自己恢复精神有好处?

      这样地想着,薛枫扶着粗糙的外墙,开始一步一挪地往前院移动。他吃力地穿过中间的那条走廊,紧走几步,几乎是向前扑着摔在了葡萄架的木架上。

      薛枫在心底里宽慰地低低喟叹了声,沾了灰的手指抚摸着木架上面的纹路。他记起来那天下午,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自己和程铭曾经在这上面比过身高。

      程铭比他高出了一个木头结的距离。

      薛枫才刚睡醒,手指干且发冷,明媚的阳光把那道木梁晒得很暖,仿佛程铭的后背才刚刚离开。

      薛枫几近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他微微抬起头,把脸贴在了木头结的花纹上。深色的木结已经微微地开裂,他主动地感受着那道裂痕带来的那种粗粝感。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薛枫不很利索地把它拿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眼。屏幕反着太阳的光,薛枫皱了皱眉,被晃得短暂地眼花了一瞬。

      然后他才看到,备注上赫然是程铭的名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他盯着那个简单的备注,不敢相信般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在确认了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后,薛枫的心念不由得大动,差点把手机摔到了地上。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薛枫把手机凑到耳边,久违地笑出了声。

      “程铭?!”

      “你终于拿到手机了?”他激动地叫起来。听到对面那声短促的“嗯”,他自程铭出事以来便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有了松动,眼泪也唰地涌了上来。

      “太好了太好了……”他宽慰道。分别后这么长时间,薛枫头回感觉到,自己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终于又能给你打电话了。前阵子我没事干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看到了吧?我最近喜提二进宫了,学校真是把我害惨了,”

      “咱们学校的行/政真是烂透了,要不是成绩差到要申请缓考,我才懒得看那帮人踢皮球呢。没办法,我的课差的实在太多了,”

      “我看着那些没补上的学分,心里一烦躁,不小心就又住进来了。我这名字起的也是邪门,薛枫薛枫,是不是我就非给自己学疯不可啊?”

      他眉开眼笑地靠在葡萄架上,抱着手机罗里吧嗦地说了半天,却没听到对面做出任何的回应。可他今天能够主动打电话来,薛枫已经非常高兴了。

      他高兴得都忘记了,程铭不爱说话的这个特点,在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之后,已经好很多了。

      “哎这半天竟是我在说话了,你倒是也说说,你那边好不好啊?他们有说你要在那里待多久吗?如果你表现良好,医院会不会提前就放你出来?”

      他欢快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程铭站在窗前看着他忽然变得活泼的动作,心痛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狠下心来打断了他:

      “薛枫……”

      “嗯?”

      程铭的嗓音低沉到喑哑。似乎是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不对,对面叽里呱啦的人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你说?”

      “薛枫……”

      手指按在窗户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程铭最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极大的痛苦中屏住了呼吸。

      他说:“我们分手吧。”

      电话对面静了十几秒钟。如同时间静止了一半,薛枫在葡萄架后面的背影直直地僵住了。只有在风中轻晃的紫藤叶,还在提醒着程铭时间仍在流逝。

      “……啊?”薛枫怀疑地笑了声。护士的说话声从不远处传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屏住的呼吸无声地吐出来。

      程铭说:“我们分手吧。”

      “这条路太难,我走不下去了。”

      “认识你是我生病后最幸运的事,但我早就承载不住这份幸运了。一个月的时间很短,你把我忘了吧。”

      “……!”

      程铭站在窗前打电话的时候,陈柯有心地从屋里躲了出去。他在病房外面晃悠了十来分钟,估摸着这边电话打完了,才重新推门进来。

      最近小 C 的朋友圈又活跃起来了。仗着微信没有访客记录,他大大方方地点进了对方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边存图边咔咔一顿截屏。

      对方的朋友圈只保留一个月的记录。陈柯以惊人的速度地把图全部存了下来,而后满意地看着那些图片。左手在门上一推,他进了屋,漫不经心低一抬眼。

      窗户开到限位块挡着的位置,窗帘被从那道窄缝里刮进来的夏风吹得飘摇。屋里并没有程铭的身影。

      陈柯觉得奇怪。他抬脚往里走,

      “……程铭?”

      绕过左手边的那道墙,陈柯走到了屋中间。程铭的病床是空着的,人不知是去了哪里。

      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阵急促的呛咳声。陈柯猛地一回头,目光落在墙边的门上。

      动静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墙边的小门被陈柯一把推开。目光向下落在屋内那人的身上,门口的男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塑料牙杯被碰倒了,摔在地上。

      胳膊搭在池边,程铭跪倒在水池前冰冷的地板上,脸色煞白、精神虚弱得仿佛随时都能晕过去。

      他的额前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他身上那件条纹睡衣的领口。惨白的脸上不知是水是汗,在灯光下闪着细碎淋漓的微光。

      他跪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手挡着嘴吃力地咳嗽着,气也喘不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瞬间,他意识到是陈柯回来了,连忙收敛了神色。密集的咳嗽逐渐平息下来,他的身上短暂地汇集起了些力气。

      手指抓着水池的边缘,程铭神色一凛,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脸凑到池前开始呕吐。可惜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地吃饭,吐出来的也只是苦涩的胆汁了。

      “我靠!”

      陈柯见了,当时心下便是一凉。

      中文系研究生又能怎么样呢?看来这个狗头军师,他这回是当定了。从程铭现在的反应来看,这通电话恐怕还不如不打,事情的发展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去了。

      他赶紧冲过去,试着把程铭往起拽。奈何他也是个药吃的比饭还多的,哪里还有力气把程铭拽起来?

      “我的天,你没事吧?赶紧起来……我靠!”

      陈柯使劲拽着程铭的一条胳膊,突然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得几乎大惊失色:

      “……程,程铭?”

      “你特么不会是想就这么淹死自己吧?……我可告诉你啊!你再这么着我叫护士了!”

      封闭病房的水池前没有镜子。冷水不断地从龙头里喷出来,程铭趴在水池前,像有强迫症似的来回地接水漱口。他咳了声,胡乱地用手抹了把脸。

      “我没事,”他说:

      “你松开我吧。”

      他疲惫地答应着,顺势向后一倒,仰面朝天地躺在了卫生间的地上。

      这回陈柯是真的被他吓到了。

      哪有好人闲的没事往地上躺的??

      其结果就是,他跑出去喊来了护士,几个护士抢在他前面大步地冲进病房,七手八脚地把程铭拽回床上,给他打了针镇定。

      轮子的锁定被解开,床被从病房推走了。

      ……

      几乎与此同时,后院。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问:

      “这孩子是怎么?,忽然就晕了?”

      “打电话来着。”另一个声音回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对面那人也是,明知道他在这住院呢,什么事就不能缓缓再说?”

      提到这个,她似乎十分地不平:“这孩子刚接电话的时候还欢天喜地的呢,没聊两句情绪就崩了。我跟护士长在旁边正说话,眼看着他晕过去的。”

      “今天真幸亏你们在旁边看着,”第三个声音半是感慨半是烦恼地接道:“要不然他指定摔着。要是往后仰再磕着脑袋,这事就更麻烦了。”

      “可不是?”护士长叹道:“你说这孩子,气质前后变化这么大,这对他得是多大的打击啊……”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很和蔼的,语调低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孩子好点了么?”

      “瞅着稍微好点了。”护士长回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儿啊?”单护士问道,把草帽摘下来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本来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就这样了。”第二个声音解释道:“我们正在这儿说呢,也真是怪难为这孩子的。打电话那人也是的,太没轻没重了……”

      “我记得这孩子过去可招人喜欢了。谁跟他说话他都笑,虽然平时闹腾点儿,但一点儿不招人烦。”

      “现在也招人喜欢啊。”单护士道。

      “那当然,肯定是招人喜欢。”第二个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可现在他不照过去似的了。现在这孩子闷了,不爱跟人说话聊天了。”

      “是那事儿弄的吧?”第一个声音道。

      “恐怕是。”单护士道。

      “那俩孩子关系太好了。一张红纸撕两半儿似的突然给弄走了一个,另一个心里肯定是不好受。”

      睡眠监测的仪器忽然响了声,打断了床边几个护士低低的说话声。薛枫似乎就要醒过来了。

      “都快别提了啊,”护士长赶紧说道:“孩子已经够不容易的了,快别再说这件事了。”

      “醒了就行,就没什么问题了。这机器没法挪动,赶紧把他身上这些连着的电线都拆了吧。”

      几双手忙碌着,拆掉了连接在薛枫身上的线。两侧的挡板被重新竖立起来,病床被推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瞒瞒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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