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无意的念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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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铭在窗前坐了三天。
他发现薛枫这回住院后，明显的话少了，每天在院里的活动也明显地减少了。有时他只是绕着前院散步，在路过葡萄架时靠在上面短暂地休息几分钟。
无以排遣的落寞感萦绕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的低落，那么魂不守舍。院里的患者来往穿梭，日常起居，几乎没人过来主动和他说话了。
过去认识人之中，只剩下小天还在了。她是个组织能力很强的女孩，经常拉着大家去活动室玩游戏。
她不是没有找过薛枫。只是每次去找他，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即便真的去了活动室，玩游戏的时候也总会比周围的同龄人慢半拍。
小天以为薛枫是太累了，便没有再去找过他。况且在昨天的下午，她也和薛枫告了别，出院了。
这三天里，程铭又变成了过去葡萄架下的那个人。他每天的饭菜吃的越来越少，严重是时候甚至只是看一看盘子里的食物，就把塑料勺子丢开了。
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窗帘从暗到明，然后推开被子走去窗边。眼睛望着窗外，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注意到他精神上明显的变化，陈柯感到十分内疚。是他那天讲了自己过去的事，程铭才变成这样的。陈柯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把那些破事告诉程铭。
他试图说服程铭，使他忘掉那些顾虑：
“你倒也不用这么忧心。”他劝道：“我朋友家里的这事，很有可能就是赶巧了……”
这话已经纯是在说谎了。如果陈柯真的认为这件事纯属巧合的话，他早就主动去找小C了。但程铭现在这个样子，陈柯就是良心再收到谴责，也得往下编：
“不是每个向家里出柜的人都会遇到这种意外的，我们俩纯粹的就是运气不好。况且你还说呢，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朋友的家人一定会反对呢？”
陈柯从小语文就好，大学也读的是中文系。议论文三要素论点论据论证在他脑中飞快地闪过，在诸多论证方法中，举例论证被他紧紧地抓住了。
“还有还有！你身边的那些朋友里面，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吧？”陈柯试图给自己的话寻找佐证：
“爱情、亲情、友情、事业……”健康二字卡在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陈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他精彩的辩论：
“公开对朋友和家里人出/柜并且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的大有人在，你可以去问问他们啊！”总之，在作出任何可能会让你后悔一生的决定前，一定先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我真求你了，可别信我的一面之词。”
窗外小院里，薛枫出现在了葡萄架下。程铭专注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你的那些话，”他梦呓似的解释道：“我们俩的关系，我已经纠结很久了。”
“生病的人之间是会互相影响的。因为我们俩的这段关系，他的病越来越重。我不想再拖累他了。这件事从我在窗外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了。”
陈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有点急了：“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放手了啊！你身边有已经出柜了的朋友吗？要不然你给他们打个电话，征询一下他们的意见？”
“你身边要是没有这样的朋友，我可以把我朋友的联系方式给你，我跟他说让他跟你好好聊聊。”
那天晚上在活动室里，格格和小白手拉着手绕着整个房间跳舞的景象在程铭眼前浮现。他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认识的朋友。”
“好吧。”陈柯这才松了口气。“等明天咱俩的手机发下来了，你就打电话去问。”
星期一早上九点钟的时候，两人的手机终于被护士送来了。程铭开机之后，看到电话界面显示薛枫的未接来电足有几十个。微信的消息也发了不知有多少条。
从最开始试探性的问候，到意识到手机不在程铭手里的半自言自语的询问，再到最后每天的例行询问。从最上面翻下来，林林总总差不多五六十条。
薛枫的手机号，程铭早就背下来了。他打开了拨号界面，把号码逐个数字地输了进去。停下来看了眼，又按住了删除键，全都删掉了。
程铭打开微信，点开了和奚语念的聊天框。
“抱歉，你现在有时间吗？”
奚语念似乎正在看手机，很快便回了消息：
“有时间。怎么了？”
“方便打电话聊聊吗？”程铭打字。
“你等我一下。”格格快速回道。过了约么不到半分钟的时间，电话拨过来了。
“喂？”程铭问。
“喂。”奚语念答。
她身处的空间似乎格外的空旷，程铭从电话的对面都能听到微弱的回音。
“你怎么来找我聊天了？”奚语念奇道：“你们家薛老师一直在找你，你有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吧？”
她这话说的看似无意，但其实很是小心，像是有意地回避掉了转院当天的那件事。程铭听后，心里也就明白她的用意了。遗憾的是，他并不擅长旁敲侧击。
“那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只能说多少猜到了点儿，未必就准。”格格的回答仍旧是那么委婉：“薛老师对这事挺在意的。他在群里不大说话，也始终没和我们说什么，”
“但诗瑶当时在场，看到也听到了不少细节。我对江深睿还算了解，更知道你和薛枫的关系，所以情况到底是怎样，细想起来也并不难猜。”
不知是怎么回事，电话对面的奚语念在提起白诗瑶名字的时候，总要提前顿一下，压低了声音后才继续往下说。程铭听着她的话音，心里有些不详地跳了跳。
他开始试探着询问她们俩的现状：
“我记得白诗瑶和薛枫说过，打算带着她家的那只猫出来租房子住。你们现在正住在一起吗？”
“哦，”奚语念未语先笑了声，而后就变得有些支支吾吾的起来。“嗯……，我们的确住在一起，但是如果你想找她聊聊的话，恐怕要先等等了。”
“她怎么了？”程铭问：“还好吗？”
“……不是很好。”格格犹豫道。“最近我们之间出了点事。我这么说不是有意地要瞒着你和薛枫，只是你得先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顺便一提，还好我们是在打电话。我最近在兼职网上客服，真的打太多字了。就在这两天里面，我少说道了八百回歉，玫瑰花发了得有一千多朵。”
程铭“嗯”了一声：“所以你们还好吗？”
“噢对，抱歉跑题了。”奚语念笑了笑。
眼看着岔开话题的策略失败，她短暂地犹豫了下，也就没打算要继续瞒着程铭。况且她也知道，在事情发生之后，白诗瑶也没有要刻意瞒着谁：
“好吧，”她说：“是这么回事。”
“其实准确来说，我和诗瑶之间没什么事。不管未来如何，我们俩始终都是统一战线的。这次的问题病不出在我们身上，而是出在我们俩的周围。”
“事态很严重吗？”程铭语速很快地问道，声音里隐隐地透出紧张。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奚语念还以为他是单纯的好心。她笑了声，拢了拢贴到脖子上的凌乱长发：
“要说严重，其实也没有严重到那个程度，”她说着话，穿着睡衣靠在了外面楼道的墙上：“她爸妈发现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了，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没办法接受么？”
“女儿生病后住了个院就变成同性恋了，这的确是件挺难以接受的事情。”格格善解人意道：“只是他们发现得太突然了，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不得不说，朋友圈真是害人害己啊。哪怕你已经小心谨慎地刻意屏蔽了家里的长辈，他们也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他们想了解的事情。”
“叔叔阿姨本来就不赞同诗瑶出来租房子住，如今知道了她喜欢女生，这次又是和一个女生合租，他们的态度就更坚决了。”
“搬家那天我看她脸色不对，问起来才知道，诗瑶是在和家里人争吵过后收拾了行李搬出来的。”
“她对我说的话是，这件事迟早要被翻出来，倒不如趁早就挑明了。她还说她这些年来住校住习惯了，不喜欢父母在生活上对她的种种管束。”
“她说她只想带着她的猫，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了我们的将来，她不在乎父母的阻拦。”
“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很在乎的。她只是说的时候比较洒脱，但对于父母，她其实始终都很愧疚。她说这段感情越早翻出来越好，因为时间会抚平一切。”
“我知道她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不让她的苦心白费，我只好装着宽慰的样子，假装相信她的安慰。但我恐怕她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她这个状况，还在每天实习吗？”
在四个人当中，奚语念和程铭是同岁的，两个人一考一保，今年都在上研一的课。小白和两人同届，比两人小一岁。从摄影专业毕业后，她没有选择读研究生，而是已经在实习找工作了。
“本来她是坚持要去的，”奚语念回答：“虽然人都说上班如上/坟，但这多少也能让她换换心情。”
“但这两天又发生了件事，让她彻底地没有办法去想工作的事情了。我有的时候都怀疑，怎么感觉生活就像在追着她杀一样，最近事事都要跟她过不去。”
“她开始成宿地睡不着，白天精神恍惚，我实在怕她出什么事，就和老师请了假在家上网课，顺便也多做两顿饭，让她少吃点麦当劳肯德基。”
“但我很多时候也是无力的。情绪的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倒塌，就会造成大片大片的伤害。我没办法强行中断她对未来的焦虑，但陪着她多少能让我心安些。”
程铭越听，心情越沉重：
“……又发生什么事了？”
“是我们俩的一个好朋友。她在知道了我和白诗瑶的关系之后，忽然就告诉我们说，她最近不是很想搭理我们了，让我们别找她说话。可能也是接受不了吧。”
程铭：“她有说为什么吗？”
奚语念：“我们问了几回，她都不想说。”
“我们甚至去她的学校里找过她，可她一看见我们俩撑着阳伞并肩站在那边，就很抗拒地扭头离开了。回来之后，诗瑶还独自难过了好久。”
“她虽然喜欢和朋友开玩笑，但其实她把感情的事看得很重。人际关系对她的影响难以想象的巨大。”
“她当然很受大家的欢迎，但是这种对人际关系的紧绷感从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显现了。我们的事情曝出来后，她现在应该算是正在进行灾后重建。”
“你们的事，你父母知道了么？”
“还没有。”奚语念答的很快：“他们只知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在一起租房。但是说实话，我母单了这么多年不跟男生谈恋爱，我妈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太担心她。我妈这人脑子非常的活泛。从差不多零几年的时候，她就开始看各种同性题材的电影。两个月前我用她的手机查东西，还不小心看到了她在LOFTER存的半屏cp图。”
“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万一我爸发现我出院后变成了女同，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以他素来对这类事情的理解，我怕他会以为是她导致我变成女同的。”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话不能这么说啊！”提起这件事，奚语念忽然激动起来：“的确，她是个聪明、性格好、有思想、有魅力的漂亮女生，但这些都是她的优点，不是她的缺点啊！”
“匣子里的钻石被许多人觊觎，这难道要怪钻石太过闪闪发光吗？不应该怪人们的欲/望吗？沉/迷/女/色的人是我，主要责任当然也在我了！”
“抱歉，说的有点多了。但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测，我爸妈目前还没有和我深入讨论这件事。”
“诗瑶还在睡觉，我现在在楼道里面给你打电话。估摸着时间她可能快要醒了，我得尽快回去了。她醒来后如果找不到我的话，是要着急的。”
“……你也别让薛老师等着急了。”
撂下最后这句话，奚语念匆匆地挂掉了电话。程铭举着手机，抬眸望向窗外远处的葡萄架。直到熄灭的屏幕再次亮起，他的手机都还举在耳边。
“孩子们，都赶紧起床了！”棕色头发的护士在后院敲着门，大声地冲里面叫到：
“紫外灯开始消毒了，犯困的也赶紧起来，别在屋里躺着了。要睡去活动室沙发上睡去！”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屋内。意识在护士的喊声中慢吞吞地回笼，薛枫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中地略微烦躁地翻了个身。
他不大情愿地下了床，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台阶的石缝中长了青草，门前的长椅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在温度适宜的清晨散发出很好闻的木头味。
薛枫穿着睡衣从屋里走出来，在长椅上坐下。他没骨头似的趴在椅背上，试图继续被打断了的睡眠。
然而他终于没能睡着。门前的这条长椅实在是太具有象征意义了。每次睡眼惺忪地趴在上面的时候，总会给薛枫一种他是在这里等着程铭回来的错觉。
等的人来不了，空落落的感觉在胸口晕开，将浓重的困意隔档在外。不怕人的麻雀拍打着翅膀，在房檐上飞起又落下。屋里屋外，温度依旧。
唯一不同的，只是人走了一个。但这里每天都有人来也每天都有人走，所以对旁人来说，程铭的离开从来都不是什么特别需要在意的事。
但薛枫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他记得自己站在葡萄架下，看着那张带轮子的、窄窄的病床沿着陡坡被从救护车里面推了下来。冰冷的药剂一寸寸推入程铭的手臂，他记得他恍惚时的眼神。
四条束缚带很快地将他捆在了病床上。救护车关了门向外开走，经过条短短的小路，然后一转弯。
就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无意的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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