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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与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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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护士迅速冲进来,把屋内的两人拉开了。
“你们两个!”黑框眼镜的护士喊了声,脚步匆匆地走过来。他神情紧绷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有没有受伤?”
短暂的怔愣后,薛枫立刻回过神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上和手上都是血。程铭那边也差不多。仅从这点就能看出来,江深睿的出血量有多大。
眼看着护士就要过来检查,薛枫摆了摆手,嗓音仍旧哑得厉害。他说:“不用查了,我们俩没受伤。”
“刚才扔出来的刀片是谁的?”有位女护士声音冷冷地问他们。程铭迎着对方的眼神,抬了抬手:
“是我的。我用掰下来的铁皮磨的刀片。”
“那不是他的。”薛枫下意识地反驳。他冷着脸瞪了程铭一眼:“他在胡说八道呢,您别信他。”
“先别解释,”黑框眼镜的护士制止道,简单地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先从浴室出来,”
“有话等出来再问。”
薛枫被几个护士围在中间,脚步虚浮地跟在他们后面的走出了蓝绿色的浴室。两人从门口走出来的刹那,院里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从走廊上,从葡萄架底下,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无数双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们。蝶哥、小白、蘑菇、上帝……还有所有眼熟的叔叔阿姨们。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自己在做的事情,呆呆地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在看到两个男生衣服上大片大片晕开的血痕后,又全都惊恐地向后退去。
薛枫低着头,假装看不到他们担忧的目光。万幸黑框眼镜的护士很快就把他叫走了。他引着薛枫来到了不远处的廊下,没有给他留向别人解释的时间。
又是单独问话。
只不过因为情况紧急,这次的单独问话比上次草率了不少。他们连心理咨询室的门都没进,那位护士屏退了围观的重任,站在门口就问起来了。
他首先问的是,丢出来的刀片是谁的?
“是我的。”薛枫想也没想地回答:“是我对江深睿不满,打算报复他用的。”
谎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薛枫反倒松了口气。根据这临时编纂的谎言,他迅速调动自己的五官摆出麻木不仁的表情,神色近乎冷淡地看着面前的护士。
谎话开了头,他很顺溜地继续往下编:
“程铭路过想拦我,没拦住。他刚才没动手。——他这人从来都没有暴力倾向,这点您是知道的。”
经过了刚才的事,薛枫已经迅速地冷静下来,并且想明白了。程铭的观点是对的。
现在整件事的最大受害者是江深睿。他的动脉血管被尖锐物刺破,喷了一地的血。浴室里没有监控,他和程铭早就摆脱不了干系了。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仍然坚持说,是江深睿摔倒时不慎自己扎伤了自己,那么不管他如何措辞,这个巧合到可笑的观点都会使他看起来像是在撒谎。
想清楚这点后,薛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护士面前一口认下了这次冲突中所有的责任。
因为不管他怎么说,程铭那边肯定是会把所有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薛枫认为如果自己什么都实话实说的话,这件事情最终的处理结果很可能会不利于程铭。
所以,就像狼人杀游戏里对跳预言家一样,薛枫狠狠心赌了一把。他争取抢占先机,率先把程铭要说的话全说完了,把他要认的错处也全都认下来了。
只有证词有出入,惩罚才不会被轻易做出。只有让护士产生怀疑,程铭的计划才会被终止。
大不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呗,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什么出院不出院的,薛枫现在已经不在乎了。程铭已经替他挡了刀,他绝不能再让他兜揽责任。
为了让这种说法显得更有说服力,薛枫故意半真半假地说了很多自己的心路历程。他想象着得知转院计划被终止后程铭的表情,唇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灵感源源不断地涌现。各种影视作品里面,罪/犯历数自己种种罪/行时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故意摆出副不屑的表情。
手指把玩着口袋里的蓝色解压球,薛枫把他对江深睿的厌恶添枝加叶地表述了出来,说到动手的瞬间,更是俨然一副成王败寇的表情。
所有事都是我谋划并实施的……为了强化这种并不真实的印象,他来来回回地在心里默念着。
刀是我用石头磨的,浴室里是我先动手的,这次冲突是我挑起的……
还有地板上的那些血。
在江深睿摔倒之后,是我为了报复,随手拿起最大的那片镜子碎片,用尽全身力气扎在他胳膊上的。不扎胸口是怕他真的死了,觉得不值得为他去坐/牢。
为了让黑框眼镜的护士感到义愤填膺,薛枫故意表现出毫无悔过之意的样子。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装作悠闲地低了头,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两边的问话是同时进行的。在询问薛枫的同时,黑框眼镜的护士也一刻不停地在和那边的同事互发消息,尽量实时地更新另一边谈话的进程。
护士低头查看手机消息,薛枫的目光便落在他那紧蹙的眉心上。在回答所有问题的过程中,薛枫始终密切地关注着对方的反应。
他看着对方向自己发问,看着他听到回答后略显烦躁的表情,看着他聚精会神地和对面打字发信息,又看着他的脸色从怀疑而最终归于平静。
“行了,可以了。”他最后摁灭了手机,短促地对着薛枫一点头。而后他动作相当随意地挥了挥手,说:
“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准备出院吧。”
“……啊?”
结果宣布的太突然,薛枫还没从自己扮演的角色中跳脱出来。他震惊地望着对面黑框眼镜的护士,不敢相信今天的事情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护士让他去收拾行李,但薛枫没有动。他仍旧站在原地,试图从护士的眼神中找到严厉与职责,却终于没能在镜片后面看到对方任何的情绪。
看不出,他只好傻乎乎地问。
“我刚才已经承认了,是我先动手的。”他固执地强调道,语气已经显得有些刻意了:“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挑事了,医院不打算把我调去封闭病区吗?”
护士看他一眼,目光变得有些深不可测。他在口罩后面摇了摇头:“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他一锤定音地放了话,却在薛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的同时,又在后面地补充了句:“提醒你一下,程铭还在葡萄架底下等着呢。”
“你赶紧过去,跟他说句再见吧。”
薛枫还沉浸在事情结束了的喜悦当中。他天真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当然,当然。”他宽慰地说道:“既然我都要出院了,那我肯定要去和他告别的啊。”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笑。薛枫注意到他镜片后阴沉的神色,鲜活又乖巧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海啸要发生的时候,每朵浪花都心知肚明。就好像信念要崩塌的时候,每根神经都能嗅到危险的讯号。就这一个瞬间,薛枫全身的神经的绷紧了。
信念垒砌而成的砖墙剧烈地震颤起来,在不祥的预感之中轰然倒塌了。薛枫只觉得脑袋里面嗡的一声。他做梦般走近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对方。
他试探着问:
“程铭不转院,对么?”
黑框眼镜的护士没有回答,只是对他说:“这你该自己去问程铭。我想他会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说出来的话却如晴天霹雳般在薛枫的耳畔猛然炸响,惊雷般的巨大声响震得他几乎失聪。
瞳孔骤然缩小,薛枫木愣愣地僵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阵阵战栗过电般窜上来,迅速袭遍全身。
眼前的景物疯了般地天旋地转起来,薛枫再也顾不得礼貌了。一句话没说,他扭头就往葡萄架下跑。
走廊的出口在视野里剧烈地颠簸着,模糊地简化成一个方形的窗口,边放大边在他眼前剧烈地摇晃。
薛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手发着抖,借力在走廊红色的柱子上扶了一把。满手的戒指磕在刷了红漆的金属柱上,“当啷”的一声。
薛枫的意识已经接近模糊。明明极短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已经跑了很久。透过木色的栅栏和绿的树叶,程铭挺拔而瘦削的背影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薛枫看见了,直直地朝那边冲了过去。在接近程铭的过程中,他接连撞翻了两把折叠椅。
他晕头转向地绕过大半个院子,踉跄着往前扑倒在葡萄架的木头支柱上。咽下喉咙口涌上来的哽咽,他眨掉眼前的黑雾,挣扎着抬起头。
程铭就站在他的面前。
看到薛枫过来,他的脸上写满了平静。他身姿挺拔地站着,身上沾了血的白衬衫被阳光照得晃眼。在他的身后,站着五六位穿白大褂的护士。
下巴磕在木头上,薛枫大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瞪着程铭。刚才护士的态度太模糊,所以薛枫尽管绝望,却仍旧心存侥幸,不愿意相信那种最坏的后果。
发软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整个人费力地扑在葡萄架的木头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匆匆咽下喉咙口尖锐到疼痛的哽咽,薛枫急切地观察着程铭的表情。他试图在他的神色中找到意外,找到欢喜,找到如释重负,却绝望地发现他的眼底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那是对结果完全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局对跳的戏码,他赢了。
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薛枫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委屈与愤怒同时涌上来,他一把揪住了程铭的领子:
“你说什么了?”他愤怒地质问道,眼底满是发现事态失控后的悲哀与无力的绝望:
“你刚才,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你连躁狂都没有过!!”他大声嚷道,再也顾不得维持表面的温和:“发疯的是我,把他撞得摔在地上的也是我!他们凭什么都认为是你动的手?!”
血痕干涸在白衬衫上,定格了江深睿手臂的动脉被镜子碎片划破的瞬间。程铭任由他悲愤地揪着自己衣服的领子,把领口的布料抓出深刻而凌乱的褶皱。
护士们以为两人又要打架,纷纷上前要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但他们刚一往前走,就被程铭抬手制止了动作:“请先别过来!”
瘦削的手腕扬在空中,程铭的语气很镇定。他的右手按在薛枫肩上,沉声解释道:“我和薛枫之间从来没有矛盾。请尽管放心,我们会没事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们没事!”薛枫红着眼睛吼道,尾音止不住地发抖。嗓子痛的如同刀割,他艰涩地吞咽了下,疼到皱眉的瞬间瞥见自责又痛苦的表情在程铭的脸上一闪而过。
但那只是一瞬间,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缕在程铭脸上浮现出来的痛苦像是条太小的鱼,在他收网的时候狡猾地漏了出来。然而很快又被重新掩盖住了。
按在薛枫肩上的手高高地抬起来,而后落下,拍在薛枫的肩上。夸张的动态动作掩饰住了双手落下后触摸的意味,坦诚的表情遮盖了指尖涌动的暧昧。
他扣住薛枫的双肩,带着强烈到彻骨的惭愧,深深地看进对方的眼底。他说:“我当时拍了照片。”
这几个字落入薛枫的耳中,震得他几乎浑身战栗。他惊骇地瞪着程铭,抓着他领口的手骤然脱力。薛枫摇晃了下,被程铭紧扣着双肩才稳住了身形。
原本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此刻已是连一丝血色也没有了。薛枫摇晃了下,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太着急对跳预言家了,竟然没有想到这最简单的一点。刀片长久以来都在程铭的手上,他当然有办法证明。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程铭在和自己一起躲在浴室里的时候,根本不是没有料到自己会选择对跳。
程铭早猜到他会这么做,而故意地没有阻拦,反而将计就计地让他因为那些苍白的谎言,而在护士眼里彻彻底底地成了对朋友的包庇者。
而包庇者的话是没有分量的。
“浴室里的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的。”程铭解释道,证实了薛枫的猜测:
“对不起,是我利用了你。”
“我本来也不想显得这么心思深重的。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今天转去封闭病房并不是因为你留不住我。是我自己非要走的。”
“我准备很久了,你拦不住我的。”
肩膀被对方有力的双手牢牢扣住,薛枫瞪着程铭,就这样听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残忍的话。
程铭在对面望着他,无比心痛地看见他眼里的泪无声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蓄成了厚厚的一层水壳。
薛枫不自然地偏开了目光。他本能地仰起脸来,睁大眼睛试图把泪憋回去。他很清楚,现在满院子里站得都是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在看着他们。
当众擦眼泪显得太懦弱,让眼泪不留痕迹地滑落又实在不可能。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手足无措之际只好尽量地睁大眼睛,茫然又恍惚地望向天空。
眼前是大片发白的天空。他被风吹乱的黑发从脑后垂落下来,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下。
大颗的蓄满的泪从眼角无声地滚落,融化在他鬓角的发丝中。他掩饰得很好,程铭却什么都看见了。
迅速整理好情绪,薛枫再次望向程铭。无数话语同时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他却一句都说不出口。眩晕感泛上来镬住了他,薛枫挣扎着站稳了。
过分灿烂的阳光会造成视觉的过曝,太近的距离反倒容易视觉上的失焦。刺眼的阳光落在程铭脸上,将他的半边脸涂成了白纸般的颜色。
薛枫忽然想起了那个在夏至的约定。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时高兴的过了头,竟然天真地以为只要见过了最热烈的阳光,就能留住最爱的人。
细碎的光透过头顶的树叶,落在程铭的脸上。光影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薛枫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看到了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他眸中的倒影。
这个细节使薛枫的心脏很尖锐地一痛。如果说此刻他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长久地看不到这张脸了。
他再也无法在怀疑程铭的眸子到底是深黑色还是深棕色的时候把他叫过来,细细地看上一遍了。
人和人之间的记忆是有偏差的。今后那双眼睛的神秘又温柔的颜色,只能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了。
救护车揪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身后的铁门吱呀呀地向两边推开,红蓝交错的灯光快速地在车顶转动着,闪动的频率仿佛心脏在胸腔中扑簌簌地跳动。
护士们拉着薛枫和程铭往后退,白色的救护车倒退着停在了院子里。在刺眼的红蓝色灯光中,救护车的后门打开了,一张简易的病床被沿着陡坡推了下来。
陌生的护士动作利索地从车上走下来,指尖弹了弹手中拿着的镇定剂。目光扫过葡萄架下满身是血的两个年轻男生,他简短地问自己的同事:
“是谁要转院?”
“这儿呢。”护士们答应到。几只手按在程铭的肩膀上,把他往救护车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