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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蝉鸣 ...

  •   “不!”看到那针镇定剂,薛枫已经慌了神。他知道除了早期做无抽的时候,程铭还从没打过镇定。

      “不是他,他不转院!”他固执地喃喃道,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之前诊断过的,他根本就没有暴力倾向!他真的,他不会主动伤害别人的……”

      红蓝色的灯光把眼前的一切照成鲜明的颜色,在灯光的掩映下,院里熟悉的景物落在薛枫眼中,显得格外的陌生。他已经急得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拿着镇定剂的护士走过来了。薛枫别无选择,只是用力地抓着程铭的手、程铭的腕带、程铭身上他能抓住的一切,不让他被他们推着往前走。但那位护士已经走到程铭身边了。

      他扬了扬手腕,镇定剂的针头扎在了程铭的手臂上。冰冷的药剂推入静脉,针管里的药水见了底。

      薛枫的神色震了震。护士们担心他,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拦在了外围。眼前是整片摇晃着的白色,薛枫隔着那片晃眼的颜色看向程铭。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对深褐色眼睛里的那点神采逐渐地褪去了。

      程铭晃了晃,表情空白地向后倒去。

      一眨眼的功夫,病床就推到了他的身后。几名护士簇拥着上前,将他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

      病好了的人想出院,得预约,得拿单子,得望眼欲穿地等着。等什么都对上了,这才能走。

      病重了的要转院,这可是快的不能再快了。

      晃眼的阳光下,道道晕开的血痕把他雪白的衬衫分割成几块。程铭仰面躺倒在病床之上,束缚带刺啦几声被护士们拽开,紧紧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整个过程中,程铭连一下都没有挣扎。

      困倦感如潮水般袭来,程铭躺在病床上,仍然强撑着不肯立刻睡去。然而镇定剂的药劲格外汹涌,又岂会是他能够凭借主观意志抗拒的?

      逐渐缩小的视野中,他能看到薛枫的身影正在慢慢地变得模糊。他知道他仍旧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着,但他墨色的发丝已经看不清了。

      那人站在大片大片的白色后面,浅色衣服上的那点血色也融化在了风里。他整个人像掉进了水中。

      等想好要说什么来告别的时候,程铭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薛枫的身影被白色挡住了,程铭躺在床上,久久地望着他逐渐消逝而去的方向,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语都梗在喉咙里。

      直到救护车开走,薛枫也没有听到程铭再说话。事实上,这件事已经糟糕到了一定程度,导致他的大脑不得不采取保护措施,强行地忘记了许多的细节。

      后来回忆起这天的时候,他只记得车顶上的灯跳动的频率快到让人心慌,而直到程铭被推上车,那双让他留恋的深褐色的眼睛也没有主动地阖上。

      但他看得出来,即使没有挡在眼前的大片白色,程铭躺在病床上,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救护车鸣着笛开走了。薛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红色的铁门吱呀呀地打开后又关上。血迹在他的手指上干涸,刚才发生的事荒唐得像场醒不来的噩梦。

      人在绝望到一定程度后,表情不会显得伤心,而只会是麻木又困惑的。薛枫现在就是这样。他木愣愣地戳在院子里,四肢僵直而麻木,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像个丧失了五感的木头人戳在原地,仿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小天本来就喜欢他,此时在廊下看得更是揪心,差点就要朝他跑过去。

      蝶哥站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动作后下意识地拽住了她的胳膊。他拦住了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你先别过去,让我去试试吧。”

      他说完便快步朝薛枫走了过去。先站在近处观察了下他的脸色,故意弄出了点动静。等薛枫意识到他站在旁边时,才试探地开了口。

      “叔叔阿姨很快就要来了,”他及时提醒道,担忧的目光停留在薛枫额角沁出的那层冷汗上。他说:“你的衣服弄脏了,赶紧回去换一件吧。”

      “放心吧,我们什么都不问。你平时不是最烦给人解释事情的原委吗?我们这回不需要你解释什么。”

      庄文在这里低声劝他,薛枫就闭着眼睛靠在葡萄架上听着。他的这些话点醒了薛枫——当他在这里为刚才的事痛苦的同时,江悠然和薛乐山正开着家里的车,欢天喜地的在赶过来接儿子回家的路上。

      他们高兴的有理。阔别了一整个月的儿子康复后从精神病院出来了,这难道不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阳光透过在微风中摇曳的树叶,星星点点地洒在薛枫的脸上,带来不均匀的温热感。

      风温柔地吹过脸颊,薛枫无声地叹了口气。木头被骄阳炙烤后散发出的甜味飘浮在风里,他想着程铭在葡萄架下的背影,最后眷恋地深吸了一口院里的空气。

      睫毛被风吹得微微抖动,薛枫疲惫地睁开了眼睛。他努力找回身体的控制力,轻轻地对庄文一点头,做梦似的走到护士站门口,翻出了套干净衣服。

      “往前走吧,”换好衣服最后一次从那间病房出来的时候,画家跟在后面,颇为感慨地对他说。

      薛枫脚步沉重地往前走。他听到跟在后面的、好多人杂沓的脚步声。薛枫不觉地停下了脚步,刚要回头看的时候,蝶哥突然出言制止了他。

      他大声地冲着他喊:“别回头!”

      “既然已经走出去了,就别再回头看了。”庄文拼命忍着哽咽,对着薛枫的背影挥了挥手:“记得吗?那天唱歌的时候,我们几个已经提前告别过了。”

      “祝你,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好几个熟悉的声音跟着喊道。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白、蘑菇、小天、静静,还有上帝——所有这些还没出院的,他在住院部认识的朋友,都不约而同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薛枫,你快走吧,”小白双手放在脸颊边,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她看着他往外走时单薄而孤零零的背影,眼中的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单护士让我过来转告你,一定要尽快出院!无论如何,不!……不能再耽搁了!”

      “薛枫,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她抹了把滚落到下巴上的眼泪,几乎泣不成声:

      “你赶快走吧!不要回头看了!”

      她的身边,两个小姑娘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们紧紧地抱着姐姐的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庄文站在华嘉身边,忽然感觉吹在脸上的风很凉,他诧异地抹了把脸,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夺眶而出,泪痕几乎都要被风吹干了。

      薛枫穿着干净的衣服穿过葡萄架,走到了前院羽毛球场旁的那扇小门前。门上的锁已经提前打开了。

      说来也巧,这扇门和救护车开进来的那扇大门,正好隔着葡萄架各自占据了院子东西的两端。

      护士在旁边拎着行李。薛枫穿过小门,绕过面前许多堵灰色的墙。在转过一道弯的同时,他看到了那两个紧靠着的、自己阔别了多日的熟悉身影。

      看到薛枫朝他们走来,两人紧蹙的眉心倏地展开。脸上的阴云烟消雾散,夫妻俩同时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他们和颜悦色地向两位护士道着费心,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拎着的书包。江悠然一把拉起薛枫的手,干燥而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一家人在护士的带领下迈步向前,路过住院时门口的那台安检仪器,穿过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槛拦在脚下。薛枫怔怔地没有注意,居然踩在了门槛上,脚底下很轻地绊了下。

      住院部是两进四合院,外面是条小胡同。薛枫从来没住过四合院。他走在窄窄的胡同里,看到四周围的房子都矮矮的,比沿街的那两溜高大的树木矮了不少。

      街边的大槐树在路人的头顶上方铺展开枝叶,高处繁密的树叶遮蔽了天空,在地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面前的地上有个井盖,再往前是一道白漆画的箭头。

      在江悠然和薛乐山关切到小心的目光中,薛枫安静地低着头往前走。踩在白漆箭头上的同时,他回过头,蓦然间诧异地听到了迟到了一整个夏日的蝉鸣声。

      他的脚步不觉地慢了下来,胸中凌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个撕开的口子。他抓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了这个疑问,冥思苦想起为什么蝉鸣声竟会阔别了一整个夏日。

      老槐树的树冠高到令人畏惧,头顶上的那些树叶看上去有芝麻那么小。树顶又是那么高,高到仿佛能够毫不费力次戳破院里的那方天空。

      薛枫推着箱子,轮子滚在柏油马路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继续往前走着,箭头上的白漆让轮子的声音减小了。他辨认出来,蝉鸣声是从树顶上传来的。

      鸣声听去很远,薛枫这才终于醒悟。

      原来蝉鸣声从未迟到,只是与外面的世界相比,住院部的树和天空都显得太矮了。鸣蝉找不到这样高大的槐树停息,自然不敢高声歌唱。

      有个皮肤黝黑的老头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路过。挂在车把上的小收音机里一路播放着戏曲,演员又高又亮的一嗓子,那老头便一路下去,影子越来越小了。

      心中毫无征兆地绞痛起来。在这一瞬间,薛枫毫无征兆地扭曲了面孔。推着行李箱向前的手指有些脱力,他几乎是怀疑地皱了皱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彼时天高云淡,蝉鸣阵阵。路上的人们三五成群,专心地赶着路,脚下的步履或急或缓。十来位叔叔大爷聚在桌边看人下象棋,阿姨们边择菜边欢喜地闲聊。

      闲聊时的话语声落在薛枫的耳畔。他听出周围人的欢喜,表情变得愈发冷漠。周围的人越是高兴,他心中越是觉得悲凉。

      原来这件事从始至终,只影响到了院里的几个人。程铭转到封闭病区去了。这件事,除了院里的人之外,别人都不知道。连薛乐山和江悠然也不知道。

      但是他们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又不知道程铭是谁,所以即便听说了,也不会往心里去。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薛枫心里都明白。

      但明白是一回事,从住院部走出来后,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这个短暂到瞬息般的刹那,他忽然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残忍。原来不管天底下发生多么大的事,时间都会继续走,太阳也永远都会照常升起。

      “愣什么神呢?”到了车上的时候,江悠然开玩笑地问薛枫:“怎么看着好像心不在焉的似的?”

      “……噢,”薛枫心虚地低头,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江悠然递给他的那瓶橙汁:“没什么,有点困了。”

      江悠然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表情很是赞同:“你看上去是该好好休息了,到家后就早点睡吧。”

      “对了,你们导员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忽然想起来,随口提道:“他说让你有时间去趟学校,找你们的教学干事去看下到底还差几门课。”

      “你和他提起过你最近在住院吧?他好像是以为你住院了不方便接电话,昨天才给我打的电话。”

      “你们学校是不是实验和课还不一样啊?我反正听得有点云里雾里的,他说让你先好好休息,等状态调整得差不多了,再去趟学校问问。”

      “那我明天去吧。”薛枫说。

      “那倒不用,”江悠然道:“我听你们导员的意思,这事也不用太着急。再说了明天周末,你们老师也不上班啊。这件事等下周再说吧。”

      薛枫说:“那我下周一去。”

      “下周一我跟你爸都上班,”江悠然说,眼尾的细纹在眨眼时显得有些明显:“你这才刚住院出来,能一个人坐几个小时的地铁去学校吗?”

      薛枫知道江悠然担心的是什么。当初他病的最重的那段时间,根本无法在稠密的人群中维持呼吸。

      他当时还是周末去医院开药,每月去一次。

      那段时间课和实验都多。根本不会写的作业和根本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的实验沉重地压在他的神经上,像小孩子朝着蜘蛛网上扔过去的尖锐的石头。

      他在学校里苟延残喘,每次临近到要开药的时候,都几乎濒临崩溃。医院的附近抢不到停车位,那次为了方便,三个人是早上坐地铁去的医院。

      那天他们起得很早。薛枫因为失眠的缘故,头晕恶心到根本无法在稠密的人群中保持站立。他腿软得顺着车边滑倒在地上,恶心到几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他那时狼狈极了,每隔两站就必须要下车缓缓,脸色煞白煞白地倒在公共椅上。

      缓个几分钟,再上地铁。然后坐不了两站,又跌跌撞撞地下来,浑身无力地躺倒在椅子上。下来第三回的时候,薛乐山受不了了,直接架着他出站打了车。

      还有一次,是江悠然偶然间看到的。当时薛枫刚从学校回来,不知道她在出站口等着。他从地铁里出来,径直扑向最近的那棵树,一低头哇地吐了一地。

      不管是不是因为焦虑生病,薛枫始终认为,这种事情回忆起来挺丢脸的。见江悠然此时提起这些事,他干巴巴地笑了声,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今后不会了。”

      “还是再多休息两天吧。”江悠然劝道:

      “你毕竟是刚住院出来。你自己想想看,即使没有病的人生活上经历这么大的变动,还要在家里面适应好些天再出门呢,何况你现在这个状况呢。”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去学校查这些。”

      薛枫的声音有些冷漠:

      “那最紧要的是什么?”

      江悠然在副驾驶转过身来看他:“最紧要的是,你需要调整好状况之后,去你姥爷跟前点个卯。”

      “他不知道你住院的事,每回我过去,都问我薛枫哪儿去了,怎么不来。每回都让我给搪塞过去了。”

      “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你得过去看看了。学校的事情这样,我知道你可能不大愿意过去,我知道你担心会在你姥姥姥爷面前控制不住情绪。”

      “但是你得去一趟,哪怕只待十分钟就出来呢。你过去让他看见你,这就算任务完成了。我不用你跟他说什么话,如果他问学习,我保证给你把话岔开。”

      “你跟他说这些干嘛啊?”薛乐山皱眉道,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车辆:“他自己还休息不好呢,哪有时间到处跑?给他姥爷打个电话不得了?”

      “学校那边也是,现在信息这么发达,给他们那个什么老师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不行吗?”

      “呵,”薛枫看看薛乐山的后脑勺,费力地忍住一个白眼:“她堂堂教学干事,会接我的电话?”

      “我们年级群里好些人说了不止一回了,她们办公室的电话从来都是打不通的。但是你要过去问呢,她们就都说,有事打电话,然后甩给你个座机号。”

      “你们有个年级群不是么,那你在群里加那个老师的微信跟她说啊。”江悠然道:“或者干脆,你加她后别发文字了,直接给她打个微信电话?”

      “别打微信电话,”薛乐山道:“直接拨你们老师的手机号,直接给她打电话。”

      薛枫耸耸肩,冷静地驳斥了这两种观点:“如果是微信的话,她设置了不能通过群聊加她。而且她从来不加任何学生的微信。如果是要直接打她电话,她平时工作很忙,从来都不给任何学生留号码的。”

      “那直接在群里@她!”江悠然道。薛枫听得出来,她已经有点生气了。

      “我们的群只是她转发信息的渠道。她几乎从来不看群里的信息,即使看见了,也只说在开会没时间。”

      态度稍显冷淡地指出这些存在的问题后,薛枫的语气缓和下来。他装作不在意地笑了声:“所以为了避免碰壁,我还是直接过去找她吧。”

      “你们该上班上班,我自己搭地铁去就行了。上次出状况是因为缺觉加早饭吃太少低血糖了,下周一我吃完午饭再去,肯定就没有问题了。”

      “况且我也得适应这种环境啊。既然出院了,我总不能去哪里都要你们陪着。”

      “总之放心吧,我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他说。

      他再次住院,是在五天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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