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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止疼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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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薛枫来说,程铭心态的转变是在星期二早上把借来的解压球递给他的那个瞬间。当时他的表情很放松,随口提起沙盘游戏时的也态度很自然,明显是已经整理好了过去几天里纷乱的思绪。
但从程铭整理好思绪到薛枫意识到这种转变之间,是存在着时差的。程铭真正好起来还是在周一的夜里,在薛枫被药劲裹挟着睡着后的大约两三点钟。
他睡熟了,程铭不声不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最近没有下雨,所以院中的夜晚并不冷。程铭穿着睡衣推门出来,带着白天没能整理好的纷乱的思绪,开始绕着院子来回地踱步。
远处的天边已经微微的发亮,但头顶的天空仍旧是静谧的深蓝色。程铭绕着后院走了两圈,信步穿过走廊来到前院,不知怎么就到了过去打羽毛球的地方。
精神病院的好处就是,为防止患者在散步的途中忽然焦虑发作站不住,哪里都放的有椅子。比如这里靠墙的位置上,就放着把黑色的折叠椅。
程铭本来是因为心里乱才想着出来走走的,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此时看到墙边有把空落落的折叠椅,就走过去坐了下来,阖上了酸涩的眼皮。
凌晨两三点钟的精神病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从远处传来的鸟鸣声。程铭听着周围的动静,努力让自己波澜起伏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仰靠在椅背上。头顶探照灯式惨白的灯光从斜前方横着打过来,他的影子便被砸在地上。轮廓清晰的阴影在地上干脆地一折,落到了墙上。
程铭侧过脸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片阴影。头向后仰去碰在墙上,他便和他的影子头顶着头靠在了一起。水泥墙坚硬而粗粝,惨白的灯光炽烈明亮。
炫目的光与昏暗的夜晚对比强烈,程铭感觉自己像是个趁着黑夜逃跑,结果中途被抓住了的罪/犯。
头顶的灯光亮如白昼。
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的人,就和他的影子一样,再也无所遁逃。就这样活生生地被挖出来。
在这个远离人间喧嚣的角落,仅有的一个念头把他的思绪占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的考虑。
薛枫要走了,他想。
这周五,他就要出院了。
……
星期四那天,天气很好。
头顶万里长空,碧蓝如洗。天空的颜色澄澈干净,唯有眼前两大团绵白厚重的云,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是刚弹完的棉花,不知怎么就掉出来两大块。
除了薛枫和程铭外,画家和蝶哥出院的时间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下礼拜的周三中午,比程铭晚一天。
“那真是太好了,”薛枫欣慰道。他们四个围着麻将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出院之后,我们还可以约出来聚聚。没准还能组个剧本杀呢!”
“还有我和格格!”小白抬手叫到。说话的同时,她正坐在长桌边上,试图教小天怎么玩憋七:“我很快也要出院了,你们约的话记得叫上我。”
“一言为定!”薛枫在空中打了个响指:“反正暑假就在眼前了,肯定会有时间的。”
“你们都出院啊,”小天羡慕道:“唉,真好。我才住了这么几天,就已经在规划出院后的生活了。”
红心七拍在桌上,小白忍不住笑了:“这话真是似曾相识,我好像听谁说过似的。你觉得呢,蘑菇?”
小蘑菇咯咯地笑起来:“好难猜哦。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说的。你如果觉得有点似曾相识的话,大概是因为格格姐姐之前说过吧?”
她说完后小白还没搭茬,上帝在旁边先笑了:“不是蘑菇,你这瞎话编的……虽然我没听谁说过这句话,不过我就算是猜也猜出来了,这话肯定是你说的啊!”
静静紧跟在小白后面打出张红桃六,立刻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像蘑菇的语气。”
“有道理,”蝶哥道:“而且我总感觉,格格其实挺愿意在这里住着的。不是说她喜欢住院的意思,只是感觉在住院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心情都挺好的。”
“我也是这种感觉,”画家随口应道:“我猜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看书吧。”
“在这个乌托邦里,她可以静下心来看书,就像我可以不受打扰地随便画画一样。”
“还好我们都在一起出院,”画家感慨道:“不然我们还得熟悉新舍友。虽然新舍友也还好,但我真的不希望抢空调遥控器的事再次发生了。”
“那倒是,”想起被 28℃的空调热醒的那个下午,蝶哥也忍不住笑了:“哎哟受不了了,我出去真得大吃一顿。什么烧烤火锅海底捞,我将来者不拒。”
“抛开所有这些大餐不谈,你出去之后得先去看看你的女朋友吧?”画家用麻将在桌上堆着城堡,忍不住提醒道:“人家肯定还在外边担心你呢。”
听他提起自己的女朋友,蝶哥向后靠在椅背上,不是很热心的“哦”了声:
“对了,是得去找她一趟。”
“不过说实话,即便不去找她也没有什么的。唉呀算了算了,反正你们也不会找我爸妈告密去,我就直接都告诉你们吧,”
“其实我们俩,那根本就不叫谈恋爱。我们自己从来也没承认过我们是在谈恋爱。”
“……啊?”薛枫没懂:
“你们俩不是在一起的么?”
“emm……”蝶哥斟酌着词句,说了实话:“我们只是对外那样说。对内,我们俩都是不认的。”
“因为我们并没有真的在谈——举个例子,出去玩的时候,我们连手都不牵的。我和她唯一的互动,就是在她发朋友圈的时候,我去评论点赞。”
画家的脸皱了起来。蝶哥的这些话把他搞糊涂了,他完全无法理解两人之间这种诡异的关系:
“……你们俩在干嘛?”他苦笑道:“又不是财团联姻,你们为什么要假装恋爱啊?”
蝶哥疲惫地打了个哈欠:“这事儿啊,可就说来话长了。讲之前我先问下,你们真的要听吗?”
“听!”薛枫和小白异口同声道,其他人听说有八卦可听,也都不困了,纷纷催促蝶哥快讲:
“我们就喜欢听长的故事。”
“好吧。先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们说……我和我的这位女朋友,是高中同班同学。当时我们的座位靠得很近,所以经常说话,关系也就非常的好。”
“高中那会儿,好多人都跟同学谈恋爱,而且不少都是因为接触多又聊得来才谈的。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俩就知道,我们互相都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
“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关系好,经常说话。后来她高中毕业后,有次跟着家里人去酒席吃饭,在饭桌上认识了她妈妈的某位女同事的儿子,”
“这个人就是她的前男友。”
“两个人官宣的时候,特别的轰轰烈烈。那阵子她的朋友圈里都是他。但私底下聊起来,我们几个人对她男朋友的印象都不是很好。”
“在她的镜头下,那个男生几乎从来不笑。如果有人问起来,她就会出来解释说,她男朋友不喜欢拍照。但每次照片出来,我们都觉得她对那个男生的喜欢是明显多于他对她的喜欢的。”
“你们要是看到照片就知道了,非常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她恋爱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所以我们也只是私下里说说,没有真的劝分。”
“官宣之后,他们俩谈了不到半年。她前男友冷暴力她,在某次吵架后直接提了分手。她从牵线的人那里得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整整一个月。”
“啊……”小蘑菇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前男友这也太过分了。吵架分手就算了,怎么女生连分手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啊。”
“这也太残忍了。”静静蹙眉道。蝶哥看着大家不平的表情,也只能遗憾地摇头:
“就是这么残忍。”他说,随后解释道:“也是在他们分手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个男生的家庭从来就不像他妈妈平日里对外宣称的那样幸福。”
“他们家遇到矛盾,从来就只是冷暴力。比如说他爸妈吵了架,可能一个月都不跟对方说话,就这么晾着对方,直到矛盾因为时间长而被忘记。”
“但这个女生家里不是这样的。她的爸爸妈妈即便吵的再凶,也没有隔夜的仇。所以她不习惯。在和他谈恋爱的这半年里,她几乎要被这种冷暴力给逼疯了。”
“这个男生不适合她。”小天低声道。
“确实是不适合。”蝶哥点点头: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坚持了六个月。最后甚至连说分手,那个男生提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日没夜的天天哭。”
“她家里人看她整天魂不守舍的,特别不放心,就鼓励她再找个男朋友,不要再管那个冷暴力的前男友。她没有心气儿,把我约出来后跟我吐槽了好久。”
“她说她需要时间去从上段感情中走出来,说她根本没有心思开启一段新的感情。然后她说,要是有个人能配合她演场戏就好了。好巧不巧的,我当时也被家里人给烦的够呛,所以就毛遂自荐了。”
“你家里人也催你啊?”静静好奇道,蝶哥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个不胜其烦的表情:
“很奇怪吧,毕竟我才这个年纪。”
“总之我们当时在奶茶店里就达成了共识。决定好要组队演戏之后,我们两个都很兴奋,简单商量了下就拍了照片,立刻在朋友圈官宣了。”
“两家人见了都很高兴。我妈甚至亲自拨款,决定每个月多给我 1000 的恋爱资金,让我别委屈人家女孩,有事没事带她出去逛逛。这何乐而不为呢?”
蝶哥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听者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整个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画家咳了声,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诈骗啊兄弟……”
他拖长了音叹道。
“不敢当不敢当。”蝶哥连连摆手:“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太孝顺了,不愿让家里人为难。”
“大孝子啊,”薛枫坏笑着打趣道:“别的都可以先不提,你那笔那恋爱资金怎么说?攒起来吗?”
蝶哥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那我肯定是攒不住的。我从来都攒不住钱。那些钱大部分让我俩约着出去玩给用掉了,剩下没用完的,我就自己笑纳了。”
“行行,你倒是不吃亏。”画家竖起大拇指:“你这招挺高,我哪天也找个同学组团去。”
薛枫:“……真不错,你还学上了。”
“对了,”他扫了眼活动室里的其他人:“明天我就走了,今天晚上还过来玩吗?”
“你明天就走了?那肯定过来啊!”
“来,最后一天了,必须来!”
“那好,”薛枫笑了:“到时候,我把我柜子里所有的零食和饮料都带过来,你们过来拿就完了。”
这是他薛枫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在蝶哥和画家的印象中,他们从晚饭后便去了大活动室里,然后接连打麻将到了九点半护士来赶人。
他们记得,薛枫那天特别地高兴。零食堆在手边,他坐在桌前,神色自若地整理着手上的牌,腮边自始至终都挂着明媚而生动的笑容。
他毫无原因地笑着,不管谁喊吃喊碰,都靠在椅子上高兴地拍手,笑得前仰后合。手按在桌子上,他的俏皮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逗得所有人放声大笑。
那天晚上,薛枫熟练地打着牌说着话,毫无疑问地成为了整个活动室的焦点。几个新来的女孩目光热切地看向他,又在得知他即将出院后流露出些许的失落。
薛枫不停地说着笑着,直到值班的护士抱着装药的棋盘格过来,把药倒在每个人的手里。两位护士看着他们把晚上的药咽下去,然后宣布说活动室该锁门了。
负责来锁门的是单大天使。都不用看见那顶草帽,她一开口说话,薛枫背对着她立刻就认出来了。
大家吃了药,便收拾了带来的东西,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薛枫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趁人不备,抓过程铭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手心里轻捏了下。
感受到他的触碰,程铭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虽然薛枫整个晚上都在不停地说话,但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就已经很少主动开口和程铭说什么话了。
甚至可以说,他在刻意地避免和程铭说话。后者感受到他的抵触,也开始默契地保持沉默。
彼此有意回避的结果就是,星期四的这一整天,他们都没怎么跟对方说话。
尤其是刚才在大活动室的时候。薛枫满面春风地靠在椅背上,跟谁都能聊两句,就是不理程铭。
他笑得前仰后合,和颜悦色地跟大家说着话,目光却忍不住地要往程铭那边望过去。
在那个瞬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两人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程铭从来都不敢和他说话。
如果连开口都是艰难的,连拼凑着说出的每个字都泛着苦涩,那么为什么还要彼此为难?
“薛枫程铭,你们俩上哪儿去?”单护士见他们并肩往前院的方向走,赶紧在背后叫住了他们:
“天都这么晚了,你们俩刚才又吃了药。这药劲很快就上来了,快回去躺下睡觉吧。”
薛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老护士。
“没事,”他微笑道:“我们就随便转转。”
“我明天下午就出院了,今天想去前院转悠两圈,顺便跟程铭说会儿话。”
“您放心,我们很快就回去。”
“……那行吧。”半旧的白大褂被风吹起,老护士答应了。她转身锁了活动室的门,扭头看着走廊尽头两个年轻男生挨得很近的剪影。
薛枫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算有心要阻拦,也终于没忍心这样做。
“想逛就逛逛去吧。”她说:“逛得差不多了,就早点回来睡觉。听见了吗?”
“听见了,”薛枫乖巧地笑起来:
“谢谢大天使。”
“年纪轻轻的,别学的油嘴滑舌的,”大天使绷起脸来严肃道:“你多听点儿话,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就走了。
薛枫和程铭继续往前走,又来到了葡萄架下。
两人肩并着肩,在无比吵闹的沉默中地缓慢地向前迈着步子,完全找不到话题可聊——
那件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最最要紧的事情正沉重地压在心头。这使得在这种情况下,提起除此之外的任何话题都像是在装模作样。
他们绕着前院转了两圈,而后穿过走廊回了后院。两人在后院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去了那个墙角。
到最后,还是薛枫先开了口。
是自己先不理程铭的,他在心里这样说道。既然是他挑的头,那么也该由他来破冰。
“你在想什么?”
柏树果清凉的气味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薛枫把手背搭在膝盖上,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故意选择了这个暧昧不清的话题。
“……嗯?”程铭下意识地答应了声,像是飞到天边的思路被突然拽了回来:“你刚才问我什么?”
薛枫侧过头看他一眼,迅速别过了目光。
他重复了一遍:
“这些天里,你都在想什么?”
程铭掩饰地干笑了声。答案呼之欲出,涌到唇边。来不及阻拦,那句话已然出口:
“在想你。”
模糊的树影下,薛枫的眸光微微地闪烁。他张了张口要说话,匆忙间却先低了头:
“…你,,”
他突兀地卡了壳,有些结巴:
“我不是还没走吗……”
灰色的鸽子拍打着翅膀,扑棱棱地落在房顶上。程铭循声望了过去。浓郁的悲伤化在无声的叹息里,他矜持地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很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知道。”
“但我就是……”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坦率地说出了心中拼凑出来的那句古怪的傻话:“明明你还没走,你就在眼前……但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睫毛在战栗中颤抖,薛枫长长地叹了声,克制地闭了闭眼。
程铭说话时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温柔,可说出来的那句傻话却山崩地裂般地砸进了薛枫的心里。他沉默地掏出烟来抽了口,掩饰地干笑两声:
“咳咳,不好意思……”
“我可能得找护士要一片药来了。”
程铭问他:“你不舒服吗?”
手指夹着烟,薛枫的嗓子眼有些发紧:“我感觉心里特别疼。也不知道止疼片管不管用。”
程铭很快摇头,说:“应该是不管用的。”
薛枫仰起脸来望着他:
“那你说,什么管用?”
远处廊灯的微光落在薛枫的眸子里,盈盈地映出那层泪壳薄薄的形状。光影在他闪亮的眸中流转,程铭只看了一眼,就忘记了心中经年冻住的冰层。
睫毛轻轻地碰在一起,程铭倾身过去,克制着心里面翻涌的情愫,蜻蜓点水地在薛枫的唇上轻啄了下:
“这个,或许管用吧。”
这个温柔的吻不落下来还好,他一吻过来,情绪的口子便被撕开了。两片唇刚刚碰在一起,薛枫蓄在眼眶里的泪一眨眼便滚落了下来。
“你说谎,”他哽咽道,尾音都在发颤:“这个明明就不管用的。我的心脏还是好疼,更疼了……”
两个“疼”字连在一起,落在程铭的耳畔,让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抖得连撑都撑不住了。
他的爱人在心痛,在为他而心痛。
任何的语言在此刻都褪去了颜色,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程铭艰难地吞咽了下。他张开双臂,揽着薛枫靠在了他的怀里。
他想告诉他别担心,想对他说些鼓励的话,却发现喉咙已经哽咽道根本说不出成串的句子了。在意识到心理防线崩塌的瞬间,程铭感受到恐惧镬住了他的心脏。
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感情。
薛枫那么聪明,对人对事又是那么敏锐,如果他现在开口说话,一定会他发现的。但是薛枫现在已经因为要离开而很难过了,他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分心。
借着黑夜的遮掩,程铭按在薛枫肩头的手微微地抓紧了。他尝试着抚平自己急促的呼吸,侧过脸来嗅着薛枫抽完烟后身上留下的桃子味。
他埋头在薛枫脖颈之间呼吸着,直到胸腔里全部充斥着薛枫温暖的气息。
“别担心,”他对薛枫说,声音有些沙哑:“别担心将来的事,也别为了我担心什么。”
“因为我们会重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