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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遇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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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疾病知识教育团体,仍旧是裴医生主讲。薛枫拉着程铭过去的时候,裴医生告诉他们说,这节课是讲之前的PPT。他们两个已经听过了。
“这节课主要是面对大多数新住院的患者的,从我的标准来看,你们这届就算是毕业了。”裴医生说着,把课件从开头翻到了最后一页。
薛枫凑过来扫了两眼,果然看到了不少之前讲过的内容,其中就包括讲吊桥效应的那几页课件。
“那我们今天就先不听了,”薛枫说着退后两步,笑着摇一摇头,挥挥手和裴医生说了再见:
“抱歉,裴医生。听过去的课程总给我种挂科后上重修课的感觉。我还是先走吧。”
从大活动室出来,绕着走廊往回走。两人并肩走在灰色的仿古屋檐下,薛枫的目光落在了转角那条窄窄的走廊上。在发白的天空和深灰色墙壁的衬托下,玻璃上脸盆大小的红色窗花显得分外醒目。
病房与活动室间的距离短暂到令人恍惚。薛枫不疾不徐地迈步往前走着,忽然想起了自己大二那年,课程多到午饭后连中午觉都没法睡的那段日子。
当时他还没有搬到中心城区的老校来,而是住在空间更为宽敞的分校。那年课表安排的特别奇葩,最夸张的时候,两节课之间能直接横跨斜对角的两个校区。
课间只有二十分钟,这使得所有上课的同学不得不在下课前十分钟就开始收拾书包蓄势待发,然后在铃声响起老师宣布下课的刹那,冲下楼去抢自行车。
抢到还不算晚,还得看运气。学校的自行车多,坏车也多。要是运气不好碰巧赶上了辆不好骑的,大冬天蹬到满头大汗也非得迟到不可。
就在这种情况下,薛枫那年从来没迟到过。自行车多不好骑他也吭哧吭哧骑到了教学楼下,抢不到车的时候靠毅力撑着,跑也能及时跑过去。
现在可倒好了。生了这么个病,绕着院子走两圈都嫌累疼。可是说来说去,其实还是没有那口气吊着了。心气儿都磨没了,人又怎么能还那么昂扬呢?
进门之前,薛枫微微抬起手,隔着衣服用手背轻轻碰了下程铭的胳膊:“程铭……”
“嗯?”
薛枫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默地继续看着程铭。对方从他眼神中会意,松开了按在门上的手,转身在门前的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时给薛枫留了位置,薛枫走过去坐下,习惯性地交叠起双腿。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而后低下了头,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
“你说,”他好不容易开了头,又立刻笑了笑,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程铭问。
“没什么没什么,”他习惯性地搪塞道:“我只是碰巧在想些事情,然后脑子有点坏了。”
“我们的脑子本来就是坏的。”程铭开玩笑道,随后语气变得认真:“我看的出来你有事想问我,到底是什么事情?你不用有顾忌,直接说就好。”
程铭温和的态度并没有让薛枫觉得好过一点。解压球捏在手里,薛枫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有天我会当着你的面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好吧,我刚才其实是想问:你觉得我们俩是不是因为住院部的吊桥效应,才能走到今天的?”
这是个关于心理效应的,很简单的问题。并没有预想的那么严重。程铭因此暗暗地松了口气。
面对这个问题,程铭没有加以隐瞒:“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当时我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想弄清楚这点,就要先假定我们没在住院。假设我和你,都没有任何的精神类疾病,也没有因此住院调药。”
“我们都身心健康,填表申请加入了学生会,并且刚好在通过后被分到了同一个部门——如果你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我,那么你还会对我感兴趣吗?”
薛枫听着程铭说,歪了歪脑袋。他尝试着代入到他的假设中去,认真地思考了约么有半分钟。
然后冒出一句:“不管我的成绩和身体状况如何,我大概都不会想要加入学生会的。”
程铭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啊等,结果等来了这么句跟问题毫不相关的话。心里古怪地动了动,程铭怔了怔,随后差点不矜持地笑出了声。
虽然但是,这的确像是薛枫会率先声明的话。
他笑得咳了两声:“学生会只是一种假设,也可以是别的社团。你加入过别的社团吧?”
“当然加过,但这不是重点。”薛枫摆摆手,给出了他的答案:“重点是,不管我是在哪里认识的你,不管我们当时是在生病,还是身心健康,”
“我都会对你产生兴趣。”
听到这个答案,程铭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产生了极轻微的松动。某种浓郁到震撼的情感在他眸中悄然炸开,刹那间袭遍了他整个的灵魂。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只需要说句我喜欢你,就够他连续几天激动到睡不好觉了。可就在刚刚,他偏偏说出了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不管我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遇到你,我都会本能地喜欢你——这句话的影响力,相当于是薛枫在他们数以万计的平行世界里,同时对他说了句我爱你。
命运在这样的情话面前显得黯然失色,阴差阳错在这样的爱意面前更是不值一提。恍惚间,程铭甚至对平行世界中最艰难的那种可能都不再感到恐惧。
因为薛枫说,不论怎样,他都会对他产生兴趣。如果薛枫在路过的时候能不经意地看他一眼,并因为他的存在,而在那个瞬间在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触动……
那么即使在命运最坏的可能性里,即使在所有境遇中最糟糕的那个冬天里,他又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但我们学校实在是太大了。”薛枫继续说道。
他刚才的话并不是有意为之的,所以薛枫没有注意到程铭情绪中巨大的震动。目光落在红色的窗花上,他仍然沉浸在程铭刚才给出的设想之中:
“那种人山人海、吵闹又纷乱的环境实在是很不适合我们这种相对私密的感情的发展……所以,出于私心考虑,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境况。”
“就像那个所谓的中式的吊桥效应: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电影里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或许对我们来说,学校就像是个大的江湖吧。”
程铭终于从强烈到震撼的心动中缓了过来。他掩饰地揉了揉眉心,试图跟上薛枫的思路。
“那么你对现在局面的偏爱,”程铭问:“会不会是因为所谓的甜柠檬效应呢?——毕竟你没有切身感受过我们刚才假定的,加入学生会的那种生活。”
“那不会,”薛枫笑了,答得很干脆。
甜蜜的笑容噙在唇边,薛枫偏头看了程铭一眼,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不要妄自菲薄好不好?味蕾骗不了人。你总不会是个柠檬变的。”
“那如果你是刚出生的婴儿,还不知道什么是甜就被塞了一个柠檬在嘴里呢?”
“……”面对程铭这无懈可击的逻辑,薛枫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他相当不服气地瞪了程铭一眼,心说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就这样算了。
这个观点简直消极到离谱。
所以就算是狡辩诡辩,我也得给你怼回去。
于是他故意甩了甩脑袋,像是在烦躁地试图摆脱某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太绕了。”薛枫故意埋怨道。
“哪有那么多酸的甜的,又是平行世界又是感觉相对论的……再这样下去,不到半分钟我们就要谈到达尔文物种起源和爱因斯坦的量子力学了。”
“量子力学是普朗克……”程铭小声提醒,被薛枫大声嫌弃着,随手给他扒拉到旁边去了。
“你别管。反正外国人。”
“我现在的观点是:无论吊桥效应也好,甜柠檬酸葡萄的也罢。反正我已经遇见你了。”
“所以别再纠结千年以前那两条鱼的故事了,因为水已经干涸,我们只有相濡以沫的份了。”
被扒拉到一边的程铭没再言语。他看着薛枫,目光落在他说话时脸上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表情上,无比驯顺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他最近两天里少有的,很快乐的时光。
再后来,虽然程铭尽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薛枫还是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瞒着他。
至于到底是什么事,薛枫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回,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程铭每次都笑着说没什么,然后装作对某件事兴趣盎然的样子,主动岔开了话题。
在不显得过分夸张的前提下,程铭尽力在薛枫面前表现出愿意说话的样子。他计算着每次沉默的时间,不让自己陷入到过去那种缄默的状态中去。
但很多时候,心情是没有办法伪装的。尤其是在薛枫的面前——这位可是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开始在老师面前装三好学生的老演员了。
所以薛枫劝他,如果觉得累到不想说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开口。说话如此,饭菜也是如此——如果真的觉得饭菜难以下咽,可以选择吃些零食来填饱肚子。”
对此,程铭只是温和地笑笑:
“你不要太担心我,”他说,
“明天我就好了,真的。”
“你去看书吧,我去葡萄架下坐会儿,”
“江深睿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看着呢。他去后院我会跟着,也会提前给你打电话。”
“你行了,歇会儿吧。”薛枫好笑道,回身把那把折叠椅折了起来:
“你累成这个样子,我才不会跟你分开呢。不就是在葡萄架底下坐着吗,我也去!”
他说着话,真的就搬起椅子往前院走去。
走廊的两侧是涂成白色的墙壁,左侧的墙上挂着许多覆膜的泡沫板,褪色的蓝底上面印着临床心理病房的作息时间以及各种规章守则。
随着往前走,灰蓝色的砖石地和葡萄架后深深浅浅的绿色逐渐映入了眼帘。走到葡萄架下抬头看,紫藤大大小小的叶片几乎罩住了头顶半边的天空。
两把凳子在树荫下支好,程铭坐下来,仰头看着树叶间洒下来的细碎阳光,不说话了。
他不言语,薛枫也不说话。
他腻在程铭身边,用脚踩着凳子底下的那根横杆,歪着脑袋看紫藤叶子落在地上的影子。稀疏的树影随风而动,星星点点的阳光摇曳着,恰似漫天星辰。
“你在看什么?”程铭问他。
“看风景。”薛枫答。
“……哦。”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
下午的阳光格外热烈。薛枫躲在树荫里,默默地盯着地上的草叶出神。小麻雀转转脑袋,大着胆子蹦跳着凑过来,在他面前的地上啄来啄去。
薛枫看着麻雀,忍不住地微笑。
“你在看什么?”程铭又问。
“看麻雀。”
“哦。”
程铭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他端坐在塑料折叠椅上,出神地盯着葡萄架上的木头结看了好久。而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薛枫,眼神疑惑又懵懂,一如薛枫才搬进来的那天。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热烈,从头顶落到地面上,把挂满了尘土灰扑扑的砖石地照得微微地发白。
他记得薛枫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跟在两个护士的后面,就这样走进了他的生活。
他当时就坐在这里。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意识到什么般猛地抬眼,
看到了从那以后,他的整个世界。
该吃晚饭了。
餐车哐啷哐啷地推来又推走。太阳从头顶绕过来,逐渐地落下去。夕阳无声地涂满地下。
程铭坐着不动,薛枫也还坐在那里。
他这次换了个方向,一条腿踩在椅子边上,仰头看着远处封闭病区的那栋楼房。
由于雨水的冲刷,砖红色的墙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还好有夕阳,把高高的楼房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没被树叶挡住的那片天空上挂着几丝杂乱的云彩,像小孩子用粉笔在灰墙上胡乱留下的涂鸦。
浑身乌黑的乌鸦拍打着翅膀,提前深处爪子,精准地降落在封闭病区橘红色楼房的房顶上。
“你在看什么。”
还是那句话,连语气都没变。
薛枫眼都不眨一下:
“看远处楼顶上站着的乌鸦。”
以及。
“看菜地里的白色蝴蝶。”
“看瓦盆里长的草。”
“看萝卜秧。”
还有:“看这个被困在精神病院里的,我二十一岁里无所事事又自由自在的夏天。”
但他就是不说,他其实就是想待在程铭身边。这样的话深情到像是在犯傻,他有点说不出口。
可是,心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心对他说,当他待在程铭身边的时候,夏风吹拂过脸,都觉得无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