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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约会 ...

  •   对薛枫来说,星期日的晚上是个转折点。因为在明天到来之前,每次想起要出院的时候,他都可以告诉自己说那是下周的事情,而暂时地不去想它。

      作为亲身经历过大学考试周的人,薛枫非常清楚本周和下周间的巨大差距。

      九点钟吃完安眠药后,画家和蝶哥相继地睡着了。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程铭和薛枫在昏暗中摸索着穿上了薄外套,站起身来推门走到了院中。

      薛枫在口袋里放了支电子烟。

      他抽烟的时间很短,并没有形成烟瘾。

      他需要的并不是尼古丁,而是吸烟时那种在伪装了太久过后,放任自己向下堕落的感觉。这和他那次情绪失控,坚持要躺在地上的原因是一样的。

      约会的地点是他们那次发现的监控死角。无人打扫的角落里堆满了碎土块和落了层尘土的防汛沙袋。

      薛枫没什么所谓地在扁扁的沙袋上坐下,左手伸到口袋里面,三根手指熟练地夹着烟。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就已经在思考凌晨时要和程铭说些什么话了。

      杂糅的情绪被他拿起又放下,薛枫把要说的话逐条地写到了备忘录里,甚至还总结了纲要。本着提前说再见的原则,他精心地准备了篇好几百字的临别赠言。

      但那都是在程铭靠着他坐下来之前。

      看到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来后,那些预先排练过的委婉的真心话,全都被一阵从心底漫上来的战栗取代了。

      薛枫的嗓子眼有些发紧。

      神经不自觉地绷紧了。薛枫数着呼吸,垂眸看看手里捏着的烟。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他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半透明的烟雾被他轻轻吹散。活跃的大脑迅速意识到他身体的异常,使他在抽离的同时感到讶然——开口说话对他来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困难过。

      心脏跳的很快,大脑活跃到不正常。薛枫紧张地吞咽了下。准备好的话说不出口,他只好低头抽烟。

      白色的烟雾被他轻轻吹开,被夏季夜晚浓郁蓝色的天空衬得格外醒目。烟从云朵般的团状逐渐化开,千丝万缕的缠绕着,被温柔的晚风吹散了。

      水蜜桃薄荷糖清甜的气息在周围弥散开来。程铭低着头,很轻地叫着他男朋友的名字:

      “薛枫……”

      医院的晚上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声。这声呼唤近乎耳语,虽辨认不出说话人的语气,却莫名地让薛枫想到了程铭那次焦虑发作的场景。

      他答应了声:“嗯?”

      程铭的头垂得更低了。右手垂在身侧,手背蜻蜓点水地碰了碰薛枫拿烟的那只手。他艰难地开了口:

      “烟借我抽一口好吗?拜托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太疲惫,薛枫拿着烟,很关切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夹着烟的手指动了下,他点点头:

      “好吧。”

      说完他便猛吸了一大口。

      电子烟夹在指尖,薛枫的手向身侧探去,凭着本能摸到了程铭的手。树影微微的晃动。在感受到对方手腕形状的瞬间,薛枫紧紧地攥住了程铭的手。

      瘦削的腕骨硌着他的手心。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的手指沿着对方的胳膊蜻蜓点水地向上,隔着薄薄的布料在程铭的肩膀上一按,勾住了他的脖子。

      所有的触碰都是那么水到渠成。等双方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的鼻尖已经相距不过寸许距离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远处廊灯微弱的光线在他们湿润的双眸中化开,被打湿后沾染上几分暧昧。

      薛枫把心一横,率先闭上了眼睛。水蜜桃薄荷糖甜蜜的烟雾在周遭逐渐弥散开来。

      不是毫无章法地往外喷。如果把烟吸进肺里再重新呼出来的话,烟雾大概率是不成形状的。

      是很轻很轻地吹。

      把烟包裹在口腔里,用唇舌间的配合将那弥漫着甜味的白色空气缓缓地推出来,掌握着火候。看那形状优美的半透明云团由他呼出,轻缓地扑在对方脸上。

      口中的烟雾已尽皆送出。借着远处的灯光,薛枫轻抬睫毛睁开了双眼,目光带着伤感和深深的眷恋,融在无边的夏夜中,通过眼神触碰到了程铭震颤的灵魂。

      勾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泄了力,软绵绵地挂在了他的肩膀上,阴差阳错之下,触碰的意味更明显了。

      “借完了。”薛枫说,声音微微的发颤。沾了泪的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他试探着去看程铭的眼睛。

      天空是澄澈而神秘的蓝紫色,树的剪影黑黢黢的,像被墨水染过的霜花。周遭的光线太昏暗,愈发衬得程铭回望时的眸子清澈而明亮。

      呼吸勾缠在一处,在心脏的催促中变得急促。程铭略微低头,着迷的望着他。他的目光太灼热,烫的薛枫微微的失神。失控的感觉使他本能地垂下了睫毛。

      探身过来的动作太累人了,薛枫维持不下去,整个人不稳地摇晃了下。他挂在程铭身上极轻地叹了口气,水蜜桃味的呼吸丝丝缕缕地扑在他的侧脸和脖子上。

      悲观主义的思想占据了薛枫的脑海。他垂头丧气地挂在程铭的身上,忽然想到,这可能是在离开之前,自己最后一次拥抱程铭了。

      想到自己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程铭,薛枫的整颗心脏都揪了起来。所有被压制住的情绪此时都涌了上来,无声中折磨着他那早已盈满了痛苦的心脏。

      薛枫心里疼得厉害。为了抵消这种痛苦,他的左手动了动,五指张开在程铭的肩膀上用力地紧抓了下。

      干笑一声,就准备稍微退开。

      他实在太难过了,没敢去看程铭的眼睛。所以自然也就没看到在他试图躲开的那个瞬间里,程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偏执与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肩膀被只瘦削的手制住,用力往前一带。薛枫本能地往后躲去,下一刻便被扣着后脑勺,堵住了唇。

      程铭倾身凑到他面前,仰起下巴去吻薛枫。下颌的线条在匆忙的动作中微微的绷紧。

      横在薛枫背后的手臂猛地收紧,而后微微用力,毫不费力地将薛枫捞过来放在了他的腿上。

      程铭右手隔着衣服按在薛枫的后背上,左手温热的掌心搭着后脖颈,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的皮肤。程铭仰起脸来,在密不透风的悲痛中投入地吻着他的爱人。

      薛枫被程铭锢在怀里,双手紧抓着他的肩膀,主动索取着他的体温,和他骨骼落在掌心的触感。

      在汹涌的感情中,他闭起双眼与他唇齿相接,承受着程铭这突如其来的粘人和任性。在这个克制许久后格外意/乱/情/迷的吻中,他感到腿微微的发软。男朋友的爱意太强烈,他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头发被某人揉乱的瞬间,薛枫大脑短路,思绪不可控制地朝着某个不着边的方向一路狂奔。

      他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出于某种目前还未可知的原因,接吻的时候,程铭似乎格外喜欢先抱他过来面对面地放在腿上,再仰起头去吻他。

      很奇怪的习惯。

      搭在后脖颈那只瘦削的手绕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温柔又眷恋地轻抚了两下。

      祈祷之手坚硬的触感传来,使薛枫微微地战栗。脑中不成形的思绪被打断了。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薛枫就不太记得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那个吻结束的时候,程铭抱他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就像不久之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一样。

      虽然对方在尽力避□□露出负面情绪,薛枫还是感受到了程铭藏在那个拥抱后的痛苦。

      他紧抱着薛枫,像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迷茫,像是在沉默着对他发问: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面对着我遇到的问题,你会选择怎么办呢?

      但他没有问出口,薛枫也终于没能回答。

      “回去吧。”他记得自己当时说。

      沿着走廊并肩往病房门口走的途中,薛枫无意间一抬头,看了眼头顶四方形状的天空。

      天是钴蓝色的。远处黑色冰花般的树梢之上,挂着一轮银盆大小的清晰莹白的月亮。

      ……

      这就是薛枫在住院部的最后一个周末。

      周一的上午,住院部前后院走廊间穿梭着的护士明显增多了,院里的工作进行的也更加有条不紊。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孟医生已经回来了。

      休息日打架的事情显然是瞒不过她的。薛枫刚吃完早饭,就有小护士跑了来,说孟医生等会儿要过来要找他聊聊,提前叫她来告诉一声。

      “救命啊,”

      小护士走后,薛枫老大不情愿地掀开了被子,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他乱糟糟的床铺和桌子:

      “周末两天都没事,我还以为孟医生不打算管这件事了呢。完了完了,看来躲不过去了……”

      “你干嘛那么怕她啊?”蝶哥笑笑,探身把喝完的饮料瓶丢进了垃圾袋:“孟医生又不会骂你。”

      薛枫笑了:“那你干嘛怕她啊?”

      蝶哥也笑了,显得很惊讶:“我不怕她啊!”

      “你既然不怕她,干嘛现在收拾桌子?”

      “……”蝶哥没话了。半晌才又解释道:“我这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这里乱糟糟的。孟医生人多好啊,从来都不跟我们生气。”

      “原因就在这儿啊,”薛枫接道,精心地把团起来的被子弄成江悠然平时起床后随手一叠的形状:

      “孟医生人很好,很照顾我们,也愿意用心理解我们的情绪。所以我宁愿她发脾气骂我一顿,也不想因为打架的事给她留下很坏的印象。”

      “你这话如果让她听见了,肯定会跟你说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坏的印象,我是来帮助你更好的治疗的,不是来评判你的。”画家笑了声,在旁边补充道。

      “别别。她对我的行为太多宽恕也太多包容,间接导致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哈哈哈哈……说真的,她真有办法。”

      穿过走廊的时候,孟医生远远地看到那位年轻的患者程铭正独自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他面朝着这边,正低头看着个什么灰扑扑的东西。

      是家里人给带过来的玩具么?孟医生想,一边放轻脚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可她黑色连衣裙外面的白大褂实在是太显眼,程铭很快地便注意到了她。

      “你在这里玩什么呢?”

      燕子呢喃般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孟医生步履轻盈地朝这边走来,在程铭的旁边坐了下来。一医一患中间隔着段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程铭有些拘谨地坐在她的对面。双手碰在一起,他试探着看向他的主治医生,目光显得有些紧绷。

      他说:

      “我在散步时找到了块石头。我把它拿回来,想猜猜看它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再给它放回去。”

      他说着,把那块沾了土的石头拿了出来——这正是他从刚才起一起看着的那样东西。

      他把它在长椅上放好,拍拍上面的尘土,然后往孟医生的眼前推了约莫两寸的距离。

      这块石头不大,且显然不是天然的石头。琢磨得有棱有角的,必定是从砖墙上剥落下来的。孟医生歪歪脑袋,探身过来看了两眼,眸间划过隐隐的担忧。

      在这个满是患者的住院部,这种有棱有角的石头不可谓不危险。

      但她实在没有理由没收了它——毕竟任何一个大容量的充电宝单拎出来,都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更何况她知道,程铭是没有狂躁倾向的。不管是从医院里扫描大脑得来的数据,还是心理咨询师的判断,他主动攻击旁人的概率都是极低的。

      比这里大部分患者都低。

      至于周末那件事,孟医生就算不看监控也能猜到,程铭反击肯定是为了护着薛枫。作为管理整个住院部所有患者的医生,她非常清楚每个患者的个性。

      程铭平时不爱搭理人。加上话少的缘故,年长的患者们都觉得他老实。

      后来薛枫就来了。这个男生高兴的时候,爱抓着院里的人聊天。开始是随便抓人,后来认识程铭后,十回里有八回都把他抓住了。

      两个男生迅速地熟悉起来。在薛枫面前,程铭简直像是个生面团,怎么捏怎么是。

      从独自在树下发呆到每天和薛枫形影不离,大家都以为是薛枫在拉着程铭到处跑。但孟医生看得出来,其实更多的时候,程铭是在主动找薛枫的。

      薛枫在拉着他到处跑,这不假。但过去程铭坐在葡萄架下发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年轻的患者路过,试着拉他一把。但除了薛枫,他没跟任何人走。

      从住院到现在,他经历了几十天的隔离治疗。在认识薛枫之前,他几乎从来不和人说话,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长久地、无声地发呆。

      自从认识薛枫之后,这种缄默的情况少多了。但可能是因为薛枫要走了的缘故吧,最近两天,程铭又开始像过去那样,盯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长久地发呆了。

      所以当程铭把那块石头推到她面前时,孟医生并不觉得非常惊讶。在这里住院的时间漫长到无聊,她作为医生,不该剥夺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

      “你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昨天晚上那个人眼睛的形状清晰地出现在他脑中,调皮地一闪而过。程铭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

      “比以前好多了,虽然……”

      他摸了摸石头,低着头没有说下去。

      孟医生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虽然?”

      “哦,”程铭像是才想起来刚刚说过的话:

      “没有虽然。”他干脆道:“已经好多了。”

      “好的。”见他不想多说,孟医生也就没有追问。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问也是徒劳。

      迈步走进那间病房的时候,薛枫正盘腿坐在床上,鼓起勇气看着她。

      “孟医生。”脸上漾起乖觉的微笑,薛枫仰起脸,率先朝她伸出了右手:“您回来了。”

      “是的,我工作日就回来了。”孟医生点点头,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

      “你最近状态怎么样?这周四就要出院了,心里面觉得愿意去面对住院部外面的世界吗?”

      乖顺无辜的笑容从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惊讶。薛枫看着她,感到十分不解。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傻乎乎地问孟医生:

      “您不先问我那天打架的事情吗?”

      孟医生不置可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护士们应该也给您打过电话了。”薛枫点点头,破罐子破摔道:那我直接和您说吧,那天我……”

      孟医生轻轻抬手,温和地打断了他:“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知道你跟他打架的细节。”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一个找事的孩子。”她站在病床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

      薛枫立刻安静了下来。

      坦白说,自从病情确诊之后,薛枫放任自己堕落了不少,也因此对自己越来越不自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情绪崩溃。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腿软地歪倒在路旁的长椅上,把眼前几十米的距离搞得比生病前的三公里还要困难。

      多少次,他踉跄着摔倒在学校的石阶上,目的地近在咫尺,他就是迈不开步子。膝盖磕的发青,他双手按在满是灰尘柏油路上,掌跟硌得全是斑驳的红印。

      他的情绪也变得反复不定,喜怒无常。

      他会因为最不起眼的小事而控制不住地放声大笑,又在欣喜若狂时忽然冷静下来,被骤然袭来的空洞情绪裹挟着坠入无边的深渊。

      但孟医生却在他和人冲突打架过后,说她相信他不是一个找事的孩子。这种来自医生和长辈的信任,使薛枫默然无声,暗下决心要比过去更积极地配合治疗。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见他兀自发愣,孟医生出声地提醒道:“你对出院是什么想法?是有些恐惧不安,还是非常期待以后的生活呢?”

      薛枫认真地考虑了下:“在学业和事业上,我之前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失望了。所以我尽量地在避免期待。因为有期待就不免有期待落空的可能。”

      “但对于出院后的生活,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恐惧和不安都会有,但我打算开始面对它们了。”

      他说着以后的生活,想起了之前和程铭约好的那个疯狂的夏至,不自觉地冒出了个傻乎乎的笑容。

      “而且我也,不再想离开了。”

      “如果我再次站在我们学校的楼上,看到楼下树荫里闪闪发光的黑色自行车把手,我不会再想跳下去。”

      “我会把课翘了,从楼上跑下去,扫辆自行车骑着出去兜风。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走不动了,我还可以在大四那年退/学,而不是选择从楼上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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