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铁锈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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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是休息日，院里没有安排活动，连医生护士中午的例行查房也免了。病房里的四个人午睡醒来后，只听到护士在满院子地叫人去做经颅磁治疗。
物理治疗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因为那个经颅磁的机器特别的娇贵，温度高于二十度就不工作了。天气热，薛枫和程铭都穿的短袖，所以做完治疗后马上就往外走。
薛枫这边刚一推门，迎面就撞见了小蘑菇。小姑娘气喘吁吁的，脸上的神色也十分不安，黑色的短发在匆匆跑来的路上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她似乎是专程来找他们俩的，因为在看到薛枫和程铭走出来的瞬间，她的神色立刻放松下来，十分宽慰地松了口气。
“两位哥，”她急促地喘着气，踮起脚瞄了眼治疗室的单护士，焦急的目光再次落在薛枫脸上：“哎哟我天，终于找到你们俩了……”
“这是怎么了？”薛枫急忙问道，边以眼神示意她身后的单护士。小蘑菇会意，赶紧站到了墙边。与此同时程铭已经关上了物理治疗室的门。
“你先别着急，”薛枫劝道：“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和小蘑菇说话时，薛枫的语气很温和，并且刻意维持着平常聊天时不紧不慢的语速。但其实看到小姑娘跑过来的瞬间，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先告诉我，和江深睿有关吗？”
小蘑菇喘着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关！”
“这人真是太讨厌了，到处惹是生非。我真是受不了他了！昨天是你们，今天是小白姐姐……”
“小白？”程铭问：“他们两个打架了？”
小蘑菇结巴了下：“……应、应该不算。”
“不过小白姐姐刚才生了好大的气，整个人脸色煞白煞白的。不过有小天劝着，应该还好吧……哥，你快跟我过去劝劝她吧，我真怕再出事了。”
薛枫和程铭听完只来得及交换了个眼神，便跟着小蘑菇往后院跑去。到了大活动室门口，小姑娘一把推开半掩着的门，穿着拖鞋冲了进去。
“小白姐姐……！”
她穿着蓝色的卡通衬衫，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薛枫和程铭随后赶到，也在门口停住了，彼此交换了个震惊的眼神，随后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屋内的场景。
麻将散落了一地。
小白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里攥着几块麻将。她的脸色仍旧不好看，但显然冲突已经结束了，她现在只是在收拾残局。
小天原本也在弯着腰拣散落在地上的麻将块，听到小蘑菇的声音才站了起来。大睁着眼睛，双手捧着几块麻将站在小白身边。
两个女生同时朝这边望过来。看到他们仨，小白的表情略有缓和，小天则顿时感到如释重负。
屋子里已经没了江深睿的踪影。
小蘑菇看着散落一地的麻将，又看看她小白姐姐冷冽的面容，立刻露出了震惊又不敢相信的表情。明亮的双眼瞪得老大，小姑娘紧张地吞咽了下：
“小白姐姐……”她指指地上的麻将，又看看小白攥着麻将的手，震撼又十分钦佩地颤声问她：
“你用麻将砸他来的？？”
锐利的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小白高傲地绷着脸看了小蘑菇一眼，随手把麻将往桌上一丢。
然后她忽然笑场了：
“那倒没有，”她笑着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拢了拢头发：“我只是，太生气了。实在忍不住了，就冲过去抓住他的领口，使劲地前后摇晃了两下。”
“中途不知是谁按在桌子上，把桌布拽下来了，麻将丁玲桄榔地撒了一地。我和小天正在收拾。”
“哎哟我的姐姐，”小蘑菇大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捧起她扔在桌上的麻将，胡乱丢到了盒子里：“你刚才吓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小白连忙道歉，靠过来紧紧抱了抱小蘑菇，揉了揉她头顶凌乱的短发：“刚才吓到你了吧，别担心别担心啊。”
“我是在跟江深睿生气，才没控制住脾气。但不论我有多生气，我都是肯定不会冲你发火的，对不对？我们星明这么可爱，谁忍心凶你啊~？”
“哎呀，”见小蘑菇真的吓到了，小白立刻就有点后悔了：“我刚才看起来肯定很可怕……算了算了，什么也别说了。总而言之，这事都怪江深睿！”
安慰完小蘑菇，她又拉过小天来抱了抱：“还有我们小天，唉，真的是太抱歉了。刚才你们俩拦着我不让我跟他起冲突，我真的是特别感动。”
“刚才是我不好，吓到你们两个了。”
一块麻将滚落到门口，是张黑色的南风。薛枫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站起身时程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捡到的另外两块麻将交到了他的手里。
薛枫点点头，走过去把麻将放回了盒子里。
他顺手拉了把椅子在上面坐下来，问小白：“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蘑菇刚才特别着急地找到我们俩，说让我们赶快过来劝劝你，生怕你出什么事。”
“噢，”小白左拥右抱地靠在沙发背上，有些无语地冲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小蘑菇靠在她的身上，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小姑娘逗笑了。
小白说：“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事。”
“无非就是我们在玩牌，江深睿冲进来，腆着脸说了好些戳人肺管子的话。我实在忍无可忍，冲过去揪着他的领子晃了两下。”
薛枫看了小白一眼。他记得格格走前说过，人不能跟疯狗生气。如果他都记得这些话，那么小白作为她的女朋友，不可能这么快就忘了。
“感觉你不是容易冲动的人啊。”薛枫说。
小白干笑了声：“那是你没听到他说的话。”
“他刚才说什么了？”程铭问。
“说来话长了，”小白回答：“要说清楚这件事，还得从昨天晚上说起。当时我、上帝、静静还有前院的一个姐姐在这里凑了桌麻将，边玩边聊天。”
“那个姐姐人挺好的，就是说话有点直，但她的眼神很干净。所以我看得出来，她对我并没有恶意。”
“毕竟是在精神病医院嘛。既然已经住在这里了，我们也就只好聊些生病啊、看医生啊的事情。我当时对他们说，我是因为发现自己情绪起伏特别大，控制不了才去咱们医院看的病。然后才确诊的。”
“那个姐姐呢，不太了解我平时的情况，加上说话又比较直，所以她就问我说，你怎么确定你情绪起伏大是因为得了焦虑症，而不是因为任性呢？”
这话不说则已，小白这么一说，歪在她左右两边的小蘑菇和小天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啊，她怎么这样？？”
薛枫的头在震惊中往后仰了仰：“等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也是住院的病人吧？大家都是病人，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问呢？”
“你们也觉得这样问很冒犯？”小白扭头看看他们三个，有些不确定地问。
三人异口同声：“当然了！”
“噢！”小白大松了一口气，宽慰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真是……太好了。。”
“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太敏感呢！还好你们今天告诉我了，不然我真要怀疑是我的问题呢。”
“总之当时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牌桌上都静下来了。静静和上帝俩人皱着眉只低头看牌，也不言语，我还以为他们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呢……”
“我当时是被震惊到了，说不出话来。”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上帝推门走了进来：“其实我有心怼她两句来的，但她看着又实在不像是有心的……对了，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你把麻将连盒扔到江深睿头了？”
“她正在说这件事。”程铭回道。说完他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主动让出了薛枫身边的那把椅子。
然后随手拽过了个扔在地上的垫子，盘起双腿坐在了上面。这回他不光没有坐到薛枫身边的位置，还把那灰扑扑的垫子往旁边拽了拽。
旁边立着个用于存放各种乐器和画笔的柜子，程铭把垫子拽过来，面朝着柜子坐了下来，不动了。
薛枫瞥了他一眼，看到程铭一声不吭地在那块垫子上坐着，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从他肩膀和手臂的放松程度来看，不像是头晕不舒服的样子。
可能是在和家里人发信息不想让别人看见吧？薛枫这样地想着，也就没再去打扰他。
“所以江深睿刚才干什么来的？”
“我来说我来说！”小蘑菇叫道：“昨天他们聊天的时候，江深睿大概是听见了。他看出来了小白姐姐不爱听这种话，今天就专门跑过来追着问她。”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那谁知道，大概是吃得太饱了吧。”
“当时我们三个在聊天，聊到了小白姐姐原来上的那所大学。江深睿忽然就撞开门进来了，很大声地说，上那么好的大学还焦虑啊，要我开心都来不及呢！”
“小白姐姐懒得理他，江深睿就说她任性，说她既然能考上大学，就根本没有病，是装的。小白姐姐听烦了让他滚，他就说什么：真是经典的女人发言。”
“他就是这么说的，”小天肯定道：“然后姐姐把牌摔在桌上了，他看到后就嘎嘎地笑，说姐姐粗鲁还是怎么着。姐姐就怼他说那又怎么样，我长得漂亮。”
“其实我们都知道，姐姐这么说根本就不是想要在他面前夸自己什么。她只是不想再浪费口舌和那个人说话了，这才随口敷衍了他这么一句。”
“结果他听完后，忽然变得很兴奋，表情特别夸张地大笑起来。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简直要以为他是真的很开心呢。”
“可他笑完之后，居然说！说……”
说到这里，小天结巴了半天。眼神变得有些闪躲，她张了张嘴，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涨红了脸。小白坐在旁边，及时地看出了她的为难：
“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他说，哎哟我天别放屁了，就你还漂亮？”
“我懒得跟他废话，又正好看见他那张长满了粉刺的大饼脸，说比你漂亮就行了。你猜他说什么？”
“要是他继续骂我长得难看，也就算了。我还不至于因为有人说我丑就生气。”
“可他居然有脸跟我说，你比我漂亮是应该的。但就凭你这相貌，在女生堆儿里什么都不是。他说就你这样的，给我女朋友擦鞋都不配。”
薛枫听得火冒三丈，登时拍案而起：
“他才放屁呢！”
“我跟你说，小白你别听他的！这蠢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女朋友，他也配？就他这副嘴脸，再修炼八辈子他也找不着女朋友的影儿啊！”
小天瞪大了眼睛，震惊又很惊喜地看着薛枫。
她认识薛枫的时间不长，原本只以为他是个性格直率开朗，却从不轻易和人生气的大哥哥来的。不想他也有冷下脸来，劈头盖脸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的本事。
太了不起了！尤其是对于她这种，难听的话根本骂不出口的年轻女孩子来说。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发现薛枫在看着她。
看到年轻女孩带着崇拜意味的目光，薛枫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他心虚地看看她，有些紧张地冲她一笑。然后皱了皱眉，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别跟我学。”他小声地提醒道：“你信我，骂人是真的不能学。学会了就戒不掉。”
他跟小天说话的时候，小蘑菇正拉着小白，义愤填膺地慷慨陈词：
“薛老师说的对啊，”她激动地说道：“你别听江深睿的，要我说，你得听格格姐姐的啊！你看她什么时候说过你长得不好看？”
“我之前还问过她呢。我问她觉得我们院子里那个女生长得最好看，她当时想也没想就说是你！”
“噗——！”小白直接就喷出来了。
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奚语念都出院几天了，居然还能隔空施加影响，把她弄得这么不好意思。
用手捂住嘴的同时，她余光瞥见，程铭的后背微微僵住了。薛枫靠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在大声咳嗽。
小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话题的敏感性：“……要不，我们聊点别的吧。”
“没事，没事。”小白摸摸脸颊，摆了摆手：
“我生气的点不在这儿。因为我的长相是客观的，不会因为他言语上的攻击而有任何改变。”
“我只是感到特别恼火，凭什么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为，以他这歪瓜裂枣的长相和乐色的德行，能配得上那些长得比我还好看的女孩。”
“他这么侮辱她们，我听了生气。”
“所以当时我看着他那张大饼脸，一堆夹枪带棒的话无师自通地就说出来了。他还在那儿自以为特别高深地嘎嘎笑，说什么……果然啊，所有女人都一样。”
“我跟你们说，我就烦说这种话的傻/逼！从小到大这么些年，我真他/妈/的听够了！”
“原先是我爸跟我吵架的时候说、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说……老家伙们年纪大了我让着他们，现在好了，连他这种乐色也配跑到我面前来扯/淡？！”
“我真是，真是给他脸了我真是……哦~！谢谢星明，谢谢！哇哦你居然还帮我插好了吸管？太贴心了亲爱的，正好我说的有点渴了……”
见小蘑菇默默给她递过来瓶AD钙，小白在扭头的瞬间一秒变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
她礼貌地朝她探身过来，略微矮下身来笑盈盈地接过了那瓶饮料，相当给面地马上喝了一大口。
“……总之我刚才太生气了，具体跟他说了些什么都给气得忘了。但是据小天刚才跟我说，江深睿说话固然难听，我好像也没放过他。总之他也生气了。”
“败就败在我这个病。我当时气的头晕，被他给看出来了。他就在那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不会吧不会吧，你要发作了？我什么也没说啊，这就不行了？”
“我就问，谁能受得了这种挑衅？！”
“然后我就冲过去了。本来是想掐他脖子的，但因为从来没打过架，所以没敢真的动手。”
“还好她们俩当时在旁边，从头到尾劝了我半天，看我气得头晕，又搂着肩膀把我给拽下来了。然后蘑菇又跑去把你们俩给找来了。”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已经逐渐缓和下来，很温柔地朝两位劝架的小朋友笑了笑：“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好你们俩在我旁边。不然要是真动起手来，我一个女生，又没练过，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被狗惹生气就够我丢脸的了，要是再被狗咬了，我就干脆挂起来吧我！”
“姐你说什么呢，快呸呸呸！”小蘑菇道，强硬地抓着她的手腕，去摸了摸旁边的木头桌子。
“就算要挂，也得先把他挂起来啊！”
“有道理，”小白郑重地点点头，笑得很暖。她揉了揉小蘑菇脑后柔软的头发：“那这样！明天我就去买毛线织条白色围巾。特别结实的那种。”
“等我哪天高兴了，把他挂起来！”说完，她开玩笑地瞪了瞪眼，无比甜美地笑起来。
蘑菇：“……姐姐。。”
小天：“是啊姐姐……”
“没有没有，”小白笑着摆摆手：“我知道，不至于不至于……”
把江深睿的话题丢开后，薛枫又带头聊了好些让人高兴的话题。后来晚饭也是在大活动室吃的。
吃饭的时候，程铭照惯例坐在薛枫身边。没提刚才躲到旁边去不参与聊天的事。活动室人多，薛枫见他现在不想多说，也就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
黑色的塑料筷子捏在手里，他吃着菜，忽然敏锐地嗅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薛枫很讨厌金属生锈后的味道，觉得这种气味非常的刺鼻。正因为如此，他手上所有的戒指都是银质的，即使磨损了，也不会产生异味。
盛菜的盘子也不会有这种气味。而且桌上除了盘子之外，并没有任何看起来味道很大的金属。薛枫的目光扫过周围，本能地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决定忽略掉这种错觉，继续吃饭。可是浓重的金属味道始终萦绕在周围，挥之不去。就像小时候玩过九连环之后，手指上残留下的气味……
等下，手？？
是了，可能是谁刚刚碰过生锈的金属，才会弄得这么大味道的。……不过会是谁呢？
薛枫左手边是小白，右手边是程铭。他没法验证小白那边，就顺手抓过了程铭放在桌上的左手，凑到鼻子底下仔细地闻了闻。
还真就让薛枫给蒙对了。铁锈的气味的确是从程铭指间散发出来的。
“你干什么来的，”薛枫随口问道，指了指他按着桌子的左手：“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铁锈味？”
筷子在手中顿了顿，程铭困惑地眨了眨眼，从眼神到表情都显示出他对此十二分的不解：
“铁锈味？”他诧异道：“我手上的么？”
手指凑到脸前，程铭低下头仔细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想了一想得出了最终结论：
“仔细闻的话，确实有股铁锈味。”
“应该是在卫生间洗手时弄上的。当时白底的水池衬得龙头里的水有点泛黄。可能是水管维修之后，沉积在水管里没来得及冲水放掉的铁锈碎末吧？”
“嗯，也有可能。”薛枫点点头。
“很难闻吗？”程铭小声问。
“其实还好，”薛枫歪歪脑袋：“你小时候玩过九连环吗？我每次玩完之后，手上都会有这种味。但我真的很喜欢玩九连环，所以就还好。”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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