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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电解质饮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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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枫:“……那你说?”
“我不能说,”程铭垂下目光,摇了摇头:“至少现在,我不是很想说。但我保证今天肯定会告诉你的。所以暂时先不要想这件事了,走吧。”
薛枫留神观察着他凝重又复杂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般地、极轻地皱了皱眉。他看着程铭的眼睛,脸颊上的肌肉机械又十分短促地抽搐了下。
他叫了他的名字:“……程铭?”
“……啊?”
薛枫说:“你其实并没忘拿牙膏吧。”
“你坚持要跟着我过来,是不是怕江深睿逮到我在卫生间独自一个人,怕他暗算我啊?”
薛枫盯着程铭的眼睛,轻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声音很温和,并没有问责的意思。随着脑中的思路逐渐清晰,他的眸色也亮了起来。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程铭你告诉我,你今天早上起来是不是已经看见什么了?”
现在轮到程铭震惊了。他实在是想不通,薛枫又不是福尔摩斯,怎么能在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情况下,就把所有已经发生了的事情都猜了个七七八八。
“好吧,我是看见了些东西。”程铭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道:“但我现在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好了,赶紧去洗漱吧,具体的等回去后再说。”
他语速很快地解释着,手按在薛枫的肩膀上,把他从那几个怪模怪样的字母旁边带走了。
门口那只秃尾巴小麻雀的事,薛枫是在做完脑功能物理治疗之后才知道的。
听说事情的原委之后,他的脸色便有些发白。取下已经停止的脑功能仪器,匆匆走了出去。
程铭不放心地追了出来,紧跟在他身后:
“你的脸色很不好,需要吃块糖或者喝点水吗?我都带过来了……”
“不。不用,”薛枫轻轻抬手,制止了他拧开矿泉水瓶的动作:“我其实还好,没什么事,”
“我只是,有点反胃。过会儿就好了。”
虽然薛枫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他的脸色已经愈发的苍白。程铭见状,直接换了瓶含糖的电解质水在手里拧开,温和但不容拒绝地递到了薛枫唇边。
“好不好的,还是先喝点吧。”他并不反驳什么,只是顺着薛枫说道:“看你喝了,我才能放心。”
他劝,薛枫就听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听着的人看似波澜不惊,心里其实早就动容了。
这句从自身角度出发的恳切的劝告,比那些空洞又直白的“我是为你好”可中听多了。程铭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这么低,薛枫自然不好再推辞什么。
“电解质水?”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眼。
程铭“嗯”了声:“喝吧。”
心潮澎湃之下,薛枫尽量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别的原因,喝完之后,他似乎真的好多了。瓶子拿在手里,薛枫莫名地有些紧张,微微用力把瓶子捏了两下。他随口问程铭: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电解质水了?”
说完薛枫就有点后悔了。这简直是他没话找话开启话题最失败的一次。
但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怪就怪程铭刚才那句话说的太让人心动了。好好的干嘛非说这么句话,弄得他现在满心满眼里都是程铭,连说个话都结结巴巴的。
他问完这句话,见程铭的视线往旁边偏了偏,显得有点心虚。但他说的话却一如既往的坦诚:
“我不喜欢。”
薛枫好奇地看看他,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那多半瓶含糖的电解质水:“那为什么买了这个?”
这话看似实在刨根问底,但其实,薛枫只是出于好奇随口问问,并没有那么在意其中的原因。
平时不喜欢喝,难道就不能买来尝尝吗?逛商店的时候随手买瓶不常买的饮料喝,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因此薛枫在问的时候,便以为程铭也会给出与此差不多的回答了。
然而程铭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主动接过了薛枫喝完后握在手里的饮料瓶,接过来后拧上了瓶盖。然后低头看看手里的电解质水,又看看薛枫的脸,冒出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记得你在吃碳酸锂。”
虽然是个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薛枫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程铭为什么不回答反而提起了这个,他还是接过了话茬:“你是说,那个比大剂量的富马酸喹硫平片小一号的大白片?”
程铭似乎不太确定:“……是吧。。”
薛枫猜着了:“所以你没吃过。”
也是陈述的语气。因为薛枫记得医生们和他说过,碳酸锂主要是治疗躁狂的。而程铭作为一只卡皮巴拉,实在没有吃这个的必要。
果不其然,程铭点了点头。
“嗯,我没吃过。”
“但我记得之前孟医生在讲座上说过,吃这种药,哪怕只是吃很小的剂量,如果身体状况不好,也有可能会锂中毒。”
“是这样的,”薛枫点点头:“刚住院的时候,她在单独找我聊病情的时候也和我说起过。当时她就是拿这种药给我举的例子。”
“她说就是因为有这种药的存在,所以医院才建议患者住院调药。不是因为真的病到了什么程度,而是怕调药过程中出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碳酸锂……”程铭一字一顿地念道:“我刚开始听说这种药的名字的时候,还不敢相信它居然真的含有锂元素,因为我记得锂对人是有毒的。”
“直到我听到护士们管这种药叫电池。”
“哈哈哈哈……”薛枫很无所谓地笑起来:“告诉你个更好笑的事情——这种药不光外号叫电池,就连尝起来的味道,都和锂电池一模一样。”
程铭:“那很糟糕了。”
薛枫:“是啊。味道很怪的。”
程铭忽然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就是你住院后第一天的那个晚上。你当时……”
“咳咳,我记得我记得,”薛枫连连摆手,示意程铭不用提醒自己了:“那天我,唉——”
“往事历历在目啊……”
程铭说:“我从很早就知道有碳酸锂这种药了,但我从来没仔细想过它,只是偶尔听周围人说起过,说吃完这种药会头晕,还会犯恶心。”
“后来你就开始吃碳酸锂了。我那时候上网查过,头晕恶心就是轻微锂中毒的症状之一,而电解质水能稍微缓解这种药的副作用。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捏着手里的电解质水,朝薛枫晃了晃。眼神中并无得意的意思,反而是对此有些惭愧,像是在向男朋友承认错误。
他刚看懂程铭愧疚的神色,下一秒,对方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了:“抱歉薛枫,我不该……”
薛枫打断了他的话:“不该什么?”
不该什么呢?程铭本来是预备要说的,可薛枫骤然的发问,反倒使他变得哑然了。
是啊,他到底是不该什么呢?
不该暗地里收集你病情的信息,不该自负地准备你可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更不该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就先一步动了心开始默默地喜欢你……
程铭深呼吸两次,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一遍。鼓起勇气张口要说时,薛枫却不想让他说了。
“我不接受你关于‘贸然打扰’的道歉。”
“不是我故意翻旧账。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段时间见到我,可是连句话都不跟我说的。”
“如果像你当时对我那种回避型暗恋,也能被理解为对我的打扰的话,那人与人之间也不用把见面打招呼奉为美德了——这简直就是骚扰。”
碰到男朋友锐利的、略带责备的眼神,程铭反而温和地微笑起来,像是他刚才说了什么格外动听的情话。
这种表情甚至不是装出来的。被男朋友像刚才那样不留情面地责备过后,程铭是真的觉得心情舒畅。
他搞不懂这是为什么,但被薛枫骂完之后,程铭就是觉得心情很好。在潜意识里,他把原因归结为薛枫说话时动听的语音语调的和他那风趣的冷幽默。
他老老实实地说:“那我不抱歉了。”
“真好。”薛枫夸赞道:“有长进。等你什么时候进化成像我这样没脸没皮的,我也就不说你了。”
程铭心想,那我还是别进化了,这样你就能一直说我了。他这么想的,一不留神也就这么说了。
薛枫干笑了两声,看他的眼神有点无语:“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进化就已经完成了。恭喜你,凭借过人的天赋成为了全体不要脸人类中的一员。”
“对了差点忘了!之前我看你闷闷的,不爱跟人说话也懒得搭理我。所以出于对你的过去和隐私的尊重,我没问过你。现在我要开始问了:”
“你病情的重点到底是焦虑还是抑郁?每天早中晚三顿都吃的什么药,副作用都是什么?还有还有,你之后还会不会去医院做无抽,做完后会不会忘事?”
程铭没想到,薛枫每天看似无话不谈的,私下居然憋了这么多问题没有问自己。
“你……”
“公平交易嘛,”薛枫笑道,朝他眨了眨眼。
程铭只得如实相告。
“早上是枸橼酸坦度螺酮和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中午是劳拉西泮和坦度螺酮,晚上是右佐匹克隆,劳拉西泮,还有粉色的富马酸喹硫平片。”
薛枫:“草酸你吃一粒还是半粒?”
程铭:“一粒。”
薛枫:“右佐匹克隆呢?”
程铭:“一粒。还有……”
薛枫:“嗯?”
“……其实也没什么,”程铭有些犹豫:“我只是想多问一句:你平时会看药品说明书吗?”
薛枫听后笑了:“那肯定会啊。”
“出于苦中作乐的信念,我甚至会收集吃过的各种精神类药物的说明书——实不相瞒,在我家里的那层抽屉底下,我已经攒了一沓子了。”
程铭看起来有点无奈:“那如果我劝你,别去看富马酸喹硫平的药品说明,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吗?”
薛枫立刻明白了他是在担心什么。
“你不用担心那个,我早就看过了。不就是适应症那栏里写了什么,用于治疗精神分裂和双向嘛,”
“我既不精神分裂,也没有双向,照样吃着大剂量的喹硫平啊。孟医生跟我说过的,我吃这个只是为了促进睡眠,不用管说明书上那些别的适应症。”
“好吧……”程铭点点头。
“所以,”薛枫接着问道:“你出门后在台阶上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刻意挑了这个时间,用稀松平常的语气把这个在他过度思考的脑子里盘旋了好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麻雀翅膀下整齐的切口和上面干涸的血块立刻在程铭的脑海中浮现出来。眸中神色倏地暗淡下来,程铭有些不自然地偏开了目光:
“我当时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台阶上的这只被掐/死的麻雀,只可能是江深睿放在这里让我们看的;”
“第二,在你吃完今天的早饭之前,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你知道。”
薛枫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表情有些麻木。
真是服了这人了,怎么又是些和自己有关的打算?就不能自私点吗?
他有些悲哀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问这些,我是在问你当时的心情。你会觉得心里很沉重吗?会不会觉得这件事特别的糟心,让你接下来的整天都变得非常低落?”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程铭深棕色的眸子,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的反应。
程铭也在望着他,目光温驯而眷恋,一如往常。但薛枫的话却让他感到有些困惑,仿佛从早上到现在,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既然薛枫问了,自己还是要认真思考一下的。抱着端正态度好回答对方的想法,程铭靠在椅子上思考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可以描述自己心情的形容词:
“会沉重,但更多的是紧张。把被掐/死的麻雀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既是挑衅,也是警告。”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到“掐死”这个词了。
“不管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我们最近都要小心。奚语念之前和我说过,江深睿嫉妒受欢迎的人,而且报复心很强。我恐怕昨天之后,他已经恨上我们了。”
“我们喂过的麻雀被他掐/死了,院里你照顾过的紫藤花芽也被折断了。所以在你出院前的这几天里,我们两个都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薛枫听后沉默了许久。他怔愣地盯着门前墙上那张红色的福字,忽然苍白着张脸苦涩地笑了起来:
“尽量不单独行动?住院住在同一间病房就够可以的了,难道我们俩连洗澡和去厕所也要一起吗?”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他的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悲凉。程铭看出了他声音里强颜欢笑的意味,轻轻靠过去碰了碰他垂在身边的手,轻轻捻了下他的手指。
“你看起来很难过。”他说。
“是么?”薛枫怔怔地看着面前灰色的墙,
“好吧,好吧……既然你看出来了,那我也有必要解释下:我难过并不是因为要成天和你黏在一起。实话告诉你,我真巴不得这样呢。”
“那你是为什么难过,为那只麻雀?”
“它被江深睿弄死了我当然难过。那些米粒是经我的手洒在院子里的。这些并不必要的食物间接地导致了它的死亡,我心里肯定是不好受。”
“但其实刚才,我不是在想这件事。这么说的话那只小麻雀听后可能会很难过,但这的确是实话。”
“我刚才想的,是你今天经历的这些事。不管是恨还是嫉妒,江深睿要报复的是我。但那只被掐死的小麻雀却是你先看到的……而且也只有你看到了。”
“本该我承受的,怎么都让你给挡了呢?”
“是,我是个病号,但你也已经病到住院了啊!你有你的喜怒哀乐,有你原本悠闲自在的心情……可怎么到头来,这些好心情都让我给毁了呢?”
薛枫说着说着,情绪有些上头,没注意到程铭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
他紧握了下薛枫的手:
“千万不要这么想。”
“……嗯?”薛枫茫然地看他。
“麻雀的死,紫藤折断的枝条,还有我今天经历的这些事情。这都不是你造成的。搅扰了我好心情的另有其人,所以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说完这番话,程铭又补充道:
“千万不要为他人的过错道歉并且自责。如果你继续这样想,才真是搅了我的好心情。”
“……好吧。”见他态度认真,薛枫赶紧收敛了悲伤的神情,点了点头。不经意间流露出乖巧的模样。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对:“……程铭,你跟谁学的这种将计就计的句子,我怎么听着那么熟悉呢?”
程铭听笑了:“我还能跟谁学?”
“了不起啊你,这么快就出师了。”薛枫打趣道,忽然打了个哈欠。
因着他们这时正坐在长椅上,薛枫很自然地偏头就靠在了程铭的肩上。打着哈欠叫他:“程铭?”
“嗯?”
薛枫瞟他一眼,压低了声音:
“也没什么,告诉你件事,”
“我现在,忽然特别喜欢你,”
“所以我们晚上约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