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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含糊其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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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想起来,怪不得之前跟你聊大二选什么体育课的时候,你说你宁可早八报排球都不想报学校的太极拳了。原来是私下学过。”薛枫若有所思道。
程铭笑了:“我其实想过要不要报,把过去没学完的再捡起来。但后来我舍友跟我说,我们学校的太极拳课程教的并不怎么好。”
“他是大一的时候报的太极八法五步。他说教他们的那位老师也没真正学过武术,只是为了每年运动会开幕时的表演,才不得不跟着网上的视频练过两遍。”
“哦吼,那我们很有可能赶上了同一位老师,”薛枫左手打了个响指:“哪位老师原本是学排球的,后来教武术的太少,才被学校调剂过来的。”
“他武术学的虽然不很好,但好在他为人谦虚——不得不说,这已经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了。”
“开学后的第一节课,他就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没学过武术,说如果同学们想跟着更专业的老师学,可以在系统里把他的课退了,去报隔壁郑老师的课,”
“郑?”程铭听着他说,猛地一抬眼。
“你是说郑婷老师?”
“对对就是她!我大一那年的运动会,所有体育老师都要在操场上表演打太极。据刚才那位老师说,郑婷老师好像是负责在前面带着大家做动作的……等下,你是不是认识这位郑老师?”
程铭摇摇头:“也不能算认识,只是之前去看我爷爷的时候,听他跟我们说起过。说当年拜师学太极拳的时候,他有个很有天赋的师兄姓郑。”
薛枫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靠……!是我想的那样吗?”
“是的,”程铭答:“郑老师就是他的女儿。这也是在我考上咱们学校之后,才听我爷爷说起的。”
“再后来我就在选课系统里看到了她的名字。不过她所有的课都和我的专业课时间冲突了,所以我也就没报过她的武术课。”
“真的啊?”薛枫听后忽然笑起来。他看着程铭,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这么巧!时间能全都冲突了?”
“还是你怕上课跟着做动作时被她认出了陈氏太极拳的路数,然后当着课上所有同学的面走过来,满脸慈爱地揉你的脑袋?”
程铭没等他说完就先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表情看起来有些脆弱:“……好吧你说对了,这种场合对我来说的确很煎熬。”
“或许有人会羡慕这层关系,但对我来说,老师最好永远都是老师,可别牵扯到别的关系。”
“这种因为长辈的缘故而来的偏爱,真的让我觉得很煎熬。所以之后的每节体育课里的每分钟,我看到郑老师的时候都会感到如坐针毡。”
“Excellent,”薛枫勾唇微笑,“明天我就去查这位老师的邮箱,给她发送长邮件介绍你们认识。”
程铭大为震惊:“我,你……”
“我相信,”薛枫继续说:“以郑婷老师对武术的热爱程度,她会很乐意和学校申请,开一门研究生的体育课,并且通过学校的软件定位到你的姓名学号,诚挚地邀请你过去上课的~”
程铭:“……薛枫,立刻停止你的想象。”
“Sir,Yes Sir.”薛枫短促地点了个头,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好,三好学生似的安静下来。
然而……
过了没有半秒钟,那张乖巧的脸上便再次露出了那种得逞的笑容:“AUV,您猜怎么着?”
“诶~,我就不!”
唇角的那抹笑容逐渐变得猖狂,薛枫亲密地凑到程铭面前,继续恶魔低语:
“等你不得不去上课的时候,郑老师还会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走过来看着你,然后笑眯眯地跟你说话,”
“‘小程啊,’她会这样说:‘你本科是咱们学校的吧?哎呀这孩子,学习真好……所以你本科选修体育课的时候,怎么没来选我的课啊?’”
筷子往餐盘上一放,程铭终于忍无可忍了。
经他可爱的男朋友在旁边这么一描述,整件事的尴尬程度已经到了使他毛骨悚然的地步。
可是偏头看到薛枫唇边那抹张扬又肆意的笑,程铭又实在说不出拒绝他的话来。
低着头憋了半天,才终于勉强憋出来句:
“……说可以,千万别发邮件。”
“OK, gentleman. You have my word.”
“Most grateful, Monsieur.”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晚餐很快便吃完了。
他们把空盘子放回到叔儿的推车里,继续坐在葡萄架下的树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傍晚的风干燥而凉爽,他们就这样看着,看着头顶紫藤叶上那层稀薄的夕阳逐渐黯淡下来。
连葡萄架旁那株月季也不能幸免,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地消逝了花瓣上明媚的颜色,无言地融入到了周围无边的夜色当中。
随着落日西沉,天边原本湛蓝色的天空被涂染着晕开了浅紫色的影子,显得神秘而宁静。没有了云彩对视线的遮蔽,葡萄架下的人们已经隐约能看到半轮月亮遥遥地挂在天边,颜色莹亮洁白如洗。
……
第二天,周日。
距离薛枫出院还有 4 天。
清晨。
江深睿说过让薛枫等着。对于他威胁的话,薛枫其实并不像他对程铭说的那样的不在意。
他毕竟还病着。
焦虑症顽固地不肯放过他,迫使他当晚在被强烈的药劲裹挟着进入睡眠之前,曾大睁着双眼久久地凝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心绪不安地起起伏伏,直到安眠药的药劲入潮水般袭来,逼着他进入到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薛枫想象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在他走过时,突然冲过来伸腿绊他摔倒,想到他可能会灵光乍现地跑去医生面前,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告他黑状。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深睿说让他等着,居然会是这个意思。
早上。程铭出门去借解压球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的石阶上看到了只死去的麻雀。
麻雀尾巴尖上的毛是秃的,身上细细的羽毛也显得十分凌乱,显然是死前曾奋力地挣扎过。
乱七八糟的羽毛之下,小麻雀细而尖的爪子痛苦地蜷缩在了一起。它直挺挺地躺在门口,闭着眼睛。
看到它小小失体的瞬间,程铭早上醒来后原本风平浪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地沉重。
他左右看了看,没有声张,只是抽出了张叠的整齐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把麻雀僵直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掌心托着它轻飘飘的、没有温度的身体,程铭穿过前后院间的走廊,来到了前院的那株月季花底下。
在移动这只麻雀的过程中,程铭闻到了股很轻微的血腥味。他小心地扒开鸟儿僵直的翅膀,在某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道被整齐切开的刀口。
血已经凝固了。
程铭看着那血块之下整齐的切痕,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缓慢地蹲下身来,半跪在泥土地的前面,把手里的牙刷杯放在了脚边的砖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放心地回过头朝前院的方向张望了两眼。他记得薛枫昨天睡得有点晚,所以万幸,他今天早上大概率会多赖会儿床。
把麻雀放在旁边,程铭双手按了按月季花下那片还算平整的泥土。手指扒开清晨里湿漉漉的土壤,程铭在稍微靠边的位置挖了个略深的土坑。
挖好后,他拍了拍手指上沾的泥土,把刚刚用纸包着把小麻雀放了进去,重新埋上了土。
整理好心中纷乱的思绪后,他像往常那样去了卫生间洗漱,回来后照惯例去护士站借了解压球。
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低下头仔细检查了自己双手的指缝。
直到确认指甲缝里没有泥土的颗粒,程铭才稍微放了心,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在右手那张靠墙的小床上,医院那床白色的被子被胡乱地推开,堆在了床尾的位置。
薛枫已经换好了衣服。见程铭回来了,他盘腿坐在床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起身拿了桌上的牙刷杯,就要去卫生间洗漱。
“等下,”程铭低声叫住了他,抬手抓住了薛枫披着的那件薄外套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袖口被拽住,薛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有些诧异地问程铭:“你不是才洗漱了回来吗?”
“……啊,对。”
程铭含糊其辞地答应着,手指不安地动了动。
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中,薛枫空荡荡的袖管从他的手中滑落下来,使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尴尬和诡异。
程铭望着薛枫困倦中透着疑惑的眸子,大脑在他那接近空白的表情后面飞速旋转,最后彻底宕机了。
“……我的牙膏。”程铭稀里糊涂地说到。声音干巴巴的,脸上的表情看似严肃正经,实则脑子已经完全不知道他的嘴是在说什么了。
脑子过度思考晕过去了,但程铭的耳朵还存活着,并且清楚明白地听到了自己刚才说的胡话。
于是他的脑子宕机得更严重了。
薛枫安静地望着他,也被搞糊涂了。
他不确定地问:“……你的牙膏?”
“……对,”程铭做梦似的答应道。
话说出口的同时,他那被自己绕晕了的脑子忽然原地满血复活了,还灵光乍现地找到了突破口:
“是牙膏……我把它给忘在卫生间了。”
把话圆回来的瞬间,程铭干脆利索地抓起了好好地放在牙杯里的牙膏。顺手把它塞进了裤子口袋里。
薛枫神色古怪地皱了皱眉,怀疑地看着他。
但他还是说:“好吧。”
“那就一起过去。”
说着话,薛枫重新从桌上拿起了牙刷杯。
临出门的时候,他从程铭上衣口袋鼓起的形状中认出了放在里面的解压球。于是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把那蓝色的小球拿了出来,抓在手心里捏了两下:
“好了,走吧。”
“好。”
在处理好放在门口的麻雀后,程铭本来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薛枫就不会发现什么异常。
可就在两人肩并肩穿过前院的葡萄架时,薛枫忽然不确定地“咦?”了一声,随后便停下了脚步。
他出神地望着葡萄架底下的那片空地,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很复杂,继而又变得很愤怒。
一句国骂猝不及防从他嘴里溜了出来,程铭听后立刻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他还以为是江深睿在这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薛枫的前面。可他凝神张望了许久,也没见到那副白眼镜框或是对方头顶上那形状奇特的鸡冠头发型。
难道是薛枫发现了那片土壤的颜色不对?可是不应该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他正在这里不确定地左思右想,就听到薛枫再次开口说话了。他站在原地,仍旧死死地盯着葡萄架下的那片空地,脸色此时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原来这就是江深睿的本事吗?”薛枫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讽刺,他看着看着,直接被气笑了:“原来他昨天所说的就是这种可笑的本事吗?”
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程铭顺着薛枫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在葡萄架底下,凡是人能够得着的所有紫藤树上幼嫩的枝杈,都让人给撅断了。
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园艺师傅的手笔,因为看顾花草的师傅们绝不会在折断了枝杈后,把它们留在地上,还拼成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
“M、A、Q、U、E……”
薛枫走过来,勉强辨认出了砖石地上用折断的紫藤枝桠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写字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嫌弃道,随即又若有所思地低声喃喃:“他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薛枫的早饭还没有吃,程铭于是想着,不如先不提麻雀的事情。现在先随便敷衍过去,等之后再解释。
于是他故意提供了错误的思路:“会不会是英文,或是什么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别的语言?”
薛枫诧异地看他一眼,而后坚定地摇摇头:
“那不可能。恐怕你是有点太瞧得起他了。”
“据我这几天的观察,此人这些年来能把 26 个字母熟记于心,就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一件壮举了。”
“如果他下决心头悬梁锥刺股,学会了除去Yes,NO,以及OK之外的任何英文单词的话,他那亲爱的奶奶会为此感动到热泪盈眶的。”
“那 Hello 呢?”程铭试探地问道。
薛枫一摆手:“这个你放心。这种五个字母组成的复杂单词,他也就学着人家口头说说,”
“拼写是肯定不对的。”
“好了,说回地上这几个乱七八糟的字母。这只可能是拼音。我想想是什么……”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话没说完,程铭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薛枫惊讶地抬头,见对方那对深褐色的眼睛正沉沉地朝他望过来,神情复杂而又十分沉重。
程铭说:“我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