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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以友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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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托着下巴,薛枫垂着眼睛皱了皱眉。独自冥思苦想了许久,最后弱弱地冒出了句:
“……可万里还有个一嘛。”
“万一住院部抓不到他的把柄,他真的躲起来去报复程铭了怎么办?倒不如我今天跟他彻底翻了脸,等过几天我出院了,也不至于连累了程……别人。”
周护士“哼”了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你想的倒挺长远!”
“你想的是挺好,可是现在呢?视频里面虽然看不出来什么,但江深睿现在已经咬定了,是程铭推了他。你先不用急着替程铭反驳什么,他已经承认了。”
在顶着道德的谴责负隅顽抗了许久后,此时听说男朋友那边居然不打自招了,薛枫又急又气,再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噌”地站了起来:
“……他承认了??”
“是的,程铭主动承认的。他承认自己动手推了江深睿,后来又撅了他的手腕。”
薛枫目瞪口呆地的看着周护士镜片后面那对不动声色的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双手条件反射般离开膝盖悬在他的面前,像是小狐獴的两只前爪。
他局促地干笑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周护士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是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想连累别人。但你在这样做的时候想过没有,程铭是否会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善举?”
“你们两个是一个病房的,又成天在一处玩。我们这些护士都知道你们关系好……我们这些上班的人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自己怎么倒给忘了?”
“你觉得在冲突发生之后,以你们两个的关系,以程铭的性格,他会袖手旁观吗?”
“你觉得在你主动跟江深睿对着互呛,而他愤怒地朝你冲过来时,程铭会躲到旁边去什么都不管吗?”
“所以,”周护士说着话,伸出他的食指,很有威慑力地隔空把薛枫一点:“所以,我今天才必须得找你谈话。而且必须是单独谈。”
“江深睿冲过来要打你,你情急之下还手,这件事我们都不怪你。因为你是在正当防卫,是正确的。”
“但你不能在遇到问题之后,还主动把矛盾升级。这样做就太欠考虑了,你听明白了么?”
“……”薛枫被他说得垂下了脑袋。他皱了皱眉,再次开口时吃惊地发现自己喉咙口竟然有些哽咽。他艰难地“嗯”了声,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看到年轻的患者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周护士的语气也立刻缓和了下来。
他告诉薛枫:“按照规定,只要是在院里发生肢体冲突的患者,立刻就应该安排转到封闭病房去的,”
“不管你已经在这个院区住了多少天,未来还有多少天出院。只要转去了封闭病房,所有人统一都要重新开始住院治疗,时间在一个月到半年不等。”
“但这次念你们是初犯,又只是小打小闹,并没有造成严重的流血事件,所以暂且放过。你们几个毕竟还很年轻,又都在住院调药,一时情绪上头也很正常,这回就不给你们往总部上报了。”
“万幸今天江深睿伤的轻,救护车没开过来,这对你们三个来说都是好事。事情没有闹得太大,我们也就能帮你们瞒下来,不用把你们家里人叫来办转院。”
“但这次以后你必须要记住,”
“一旦冲突见了血,救护车出动了。到时候管理层上面追责下来,谁也救不了你们。到那时候可就没有人会像我现在这样,耐着性子听你们解释什么了。”
“好的,”薛枫真诚道:“我记住了。”
“嗯,好。江深睿说话难听,这个我们都知道,所以我们并不难理解你的愤怒。但是如果他被你们失手打伤了,那么打人的一方,一定是要转院治疗的。”
“这里毕竟是医院,我们作为这里的护士,必须尽全力保护好所有患者的人身安全。”
“这也就意味着,当一位患者对其他人展现出攻击性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将他隔离起来,用救护车把他送往更加严谨的封闭病房去治疗。”
“不管他是否真的躁狂吗?”薛枫问。
“不管他当下是否已经正式被确诊躁狂,也不管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谁。”周护士答。
“住院部不允许打架斗殴,这是原则性问题,规定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的:起肢体冲突两次以上,双方立刻转封闭病房。”
“所以薛枫,这种情况绝不要有下次。”
他在这里公事公办地训话,那位棕色头发的女护士就站在旁边听着。此时她忽然出声提醒:“你还没告诉人家还在,为什么不用去跟那个男生道歉了呢。”
“噢,差点忘了。”跟她说话的时候,周护士的语气秒切换成同事的轻松畅聊模式,让薛枫想到小时候数落他数落到一半忽然偶遇老同学的江悠然。
捕捉到薛枫恶作剧的眼神,周护士立刻收敛了脸上生动的表情。他轻咳了声,隔着口罩揉了揉鼻子,抬起头的瞬间已经迅速切换了回来。
“是这样,我刚才和江深睿谈过了。”
“先后两次冲突都是他先动的手,但是他坚持拒绝就这件事情向你道歉。即使我已经再三跟他保证,让你就笑话他的事情先道歉,他也坚持不接受。”
“所以我就对他说,既然你拒绝向薛枫道歉,那么看来他也不用就今天的事情对你道歉了。”
“行了我今天就说这么多。现在都抓紧时间,赶快走吧。十分钟以后,裴医生还要在这件屋子里给别的患者做心理咨询呢,可不能耽误了……”
他一边念念叨叨地说着,回身旋开了门。
这间心理咨询室就在后院的中间,房门正对着薛枫和程铭那间病房的门口。
门被推开了。下午的阳光洒在房檐上,照亮了灰蒙蒙的瓦片。薛枫举目望向门外的蓝天,明晃晃的光晕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迈步从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看到程铭正背靠着柱子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他送的那本书在看。
他放松地靠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腿曲起,斜靠在镂空的椅背上。和缓的夏风吹过,他随手把书往后翻了两页,左手条件反射般地搭在了椅背的上面。
薛枫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程铭规规矩矩地在长椅上坐着不动,薛枫也默契地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会儿。
他缓步地走到那几棵侧柏树的底下,仰起脑袋假装在看那上面结出来的青色小球。
其实他小时候早就把它们摘下来玩过,结果弄得满手都是浓烈的药味,洗都洗不掉——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看了这半天都不伸手去摘两个小球下来玩的原因。
两位护士绕着院子转了两圈。
见他们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薛枫便装成兴趣浓厚的样子,仰头看着那棵柏树。程铭则在椅子上动了动,把曲起的双腿放了下来。
他举起书本挡住了脸,悄悄地去看薛枫。
挺拔的柏树直插云天,最顶上的树梢有院墙的两倍多高还不止。薛枫站在树下往上极目远眺时,斑驳的树影便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
随着他的动作,光影如水般轻微地流动。
和煦的阳光扑在他的脸上,温柔地在他的睫毛下面投下两片随着眨眼而微微闪动的阴影。
两位护士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说着话,前后脚穿过走廊离开了后院。
书本从指间滑落到膝上。
程铭略带吃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无意间撞见了什么梦幻般瑰丽而美妙的场景。
夏天的风刷啦啦地翻动着书页,薛枫愣愣地看着阳光下薛枫周身散发出来的细微的光芒,不觉屏住呼吸,感到时光都慢了下来。
他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带着惋惜捡起了滑落在腿上的书本,脚步轻轻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样做的时候,程铭本能地觉得自惭形秽。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没收到请柬的不速之客,鲁莽又自私地闯入了某个本不该让他看到的美好的梦境,冒昧地打扰到了梦境中那位顾盼神飞的纳西索斯。
见对方看得认真,他便更加放轻了脚步。在薛枫的余光之中,像朵犹犹豫豫、灌了铅的云彩似的,慢吞吞地朝他这边飘了过来。
轻手轻脚的动作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薛枫说:“你在干嘛,想吓我啊?”
面对纳西索斯的指责,程铭立刻投降:“没有没有……你们聊完了?”
薛枫点点头:“聊完了。”
“没什么事吧?”程铭问。
“没事。”薛枫说。
“哦……”
程铭不说话了。
阳光照在人身上热辣辣的,薛枫打了个哈欠,右手手臂勾着柱子绕了过来,坐在了长椅上。程铭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左手手臂习惯性地搭在了椅背上。
他静了半晌,突然问:
“你刚才,为什么要说最后那句话?”
“……啊?”薛枫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再解释一遍了,就干脆就跟他装糊涂。
但程铭这次没有配合他:“你刚才那么说,是不希望他找机会报复我吧?你这样说了以后,如果他还报复我,就相当于是变相的承认了他自己小气了。”
“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薛枫:“……”
程铭心思缜密,这他早有体会。不过鉴于此人在两人谈恋爱期间时不时发作的纯种原切木头属性,薛枫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男朋友感情细腻的程度。
所以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的木头男友居然能体会到他的这层心思——毕竟他自己都是在周护士的提醒下才意识到他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的。
故而在惊讶的同时,薛枫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了心思被说中的神情。程铭捕捉到了他神色的变化。
“可是你自己呢?”他望着他的眼睛追问:“在江深睿威胁你说让你等着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真的会害你?”
薛枫被他说的眉心微蹙。他掩饰般地干笑了两声,微笑着偏头看向程铭:“我很快就要出院了。只剩最后几天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江深睿那缺乏褶子的大脑能够不负众望地照常发挥,趁早宕机——你知道的,就像我们实验室里那些爷爷奶奶辈的电脑一样。”
他开了个玩笑,但程铭并没有笑。
他只是担忧地看着薛枫,默默地静了许久。光影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流转,他望着薛枫的眼神格外温柔。
恒久的犹豫与挣扎过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刚决定要对薛枫说些什么,便有护士从前院跑来,叫他们去领晚饭了。于是他终于没想好要如何开口。
因为薛枫说最近前院的月季花开的好,两个人领了餐盒后便各自搬了椅子来到葡萄架,和吹着夏风说说笑笑的叔叔阿姨们一起,在凉爽的树荫里吃了晚饭。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薛枫吃着饭,忽然想起来刚才发生冲突时程铭出手动作的干脆利落:“你之前是不是学过散打,还是跆拳道?”
他本以为程铭会立刻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却不想对方听后,眼神竟然变得有些茫然。
程铭停下筷子,很认真想了想,才终于微笑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算是学过点太极拳吧。”他承认道,又立刻解释说:“但我没有系统地学过,也没去过专门的拳馆。”
“那是你家里人教的?”
“对,是我爸。”程铭点点头:“他是早些年和我爷爷学的。听他们说,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对传统武术很痴迷,好像是曾经拜过师,学过陈氏太极拳。”
“原来是专门拜师学过的啊,”薛枫睁大眼睛打量着程铭,有些惊讶地笑起来:“真了不起。”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姥爷之前也对传统功夫很感兴趣来的。但他身体不好,从来没学过。”
“你学过太极拳,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起过?”
薛枫问的是“没说起”而不是“瞒着”。
其实刚才看程铭的反应,他便已经隐约地察觉到了些什么,现在追问也只是验证下自己的猜测。
程铭表情空白,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主要是因为学的不好,而且学的时间也不算长。只是陆陆续续地跟着学了一段时间就扔下了。”
“没吧,”薛枫笑得有些狡黠:“我大二那年报太极八法五步的时候,好像听老师跟我们说过,传统武术讲究点到为止。”
“你如果真的学的不好的话,刚才推那一下江深睿早飞出去了,不是吗?”
程铭低头微笑:“所以你看出来了。”
“是啊,”薛枫点点头。
他扫了眼周围,略微倾身朝程铭这边靠过来,在他沉静的目光中狡黠地勾唇一笑:
“毕竟当时,我离你很近~”
说这话的时候,薛枫的声音近乎耳语。
程铭噎了下,耳廓就跟被薛枫坏心眼地伸手使劲捏了夏似的,很快就红了。素日里平静又淡然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下去了,程铭望着薛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薛枫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弯了眼睛。程铭耳廓通红,睁大眼睛瞪着他,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男朋友因着自己那句话的缘故,神情举止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薛枫再也忍不住了。
空掉的铁餐盒放在腿上,他拍着双手,无比欢乐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