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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单独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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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再问吧。”单护士见状,劝道:“程铭身体不舒服,等他缓过来再问他们吧。”
薛枫仍旧半蹲在程铭的面前。他点点头,递给老护士一个感激的眼神,右手仍旧掐着程铭的脉搏。
“程铭?怎么样,好点了吗?”
看清楚面前人的瞬间,那双深棕色双眸中冷漠的疏离感立刻烟消云散。程铭神情恍惚地望着他,目光又恢复了往日里无辜的模样。
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他原本紧绷的神情有所松动,薛枫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
眼看着这场冲突已经结束,涉及到的三人也都没有太大的磕碰,护士们也就没长久地在现场逗留。
他们把走廊里围观的众人劝了回去,而后该填表格的填表格,该分药的分药去了。单护士带着草帽,回了她看管的物理治疗室去,看着病人们做治疗。
葡萄架下只留下了那位黑框眼镜的护士和另一名还在实习的小护士,以及发生冲突的三人。
黑框眼镜的护士等着程铭缓过来问话,那位小护士则待在江深睿的身边看着他。江深睿仍旧火冒三丈,嘴里成串地吐出各种下三滥的咒骂词汇。
他骂的词都太不堪入耳,小护士不悦地瞅他一眼,不敢多说什么。她刚上班不敢多说,那位黑框眼镜的护士忍了江深睿这些天,却是再也忍不了了。
“你消停会吧,行吗江深睿?”
江深睿见医院里的护士也来数落自己,气得翻着他的四白眼哼了声:“怎么着,我特么住个院平白无故地被打了,你们还向着这贼/操/的说话?!我特么给你领导打电话举报你,你信不信?”
“老子还就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他俩打我这事给我解决了,我特么跟你们医院没完!到时候举报电话往你们院长那里一打,谁特么的也甭想上班!”
这位护士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听着这位患者对他工作的威胁,黑框眼镜的镜片后面是完全的无动于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表情近乎麻木。
“我们是护士,我们不会偏心任何患者。我现在站在这里,就是来解决今天这个问题的。”
“那你倒是解决啊,还他妈等什么呢?那俩傻/逼是不是私底下给你家里塞钱了,你这么护着他们?”
薛枫都听火了:“江深睿你脑子坏了吧,自己缺德到处得罪人还怪别人不管你,你就活该!自找的!今天这件事谁都不怨,就怨你自己!”
江深睿愤怒的扭曲了面孔:“薛枫我/操/你/妈,你怎么不让车撞死呢!你个狗/日/的王/八/羔/子……”
“江深睿!”护士厉声喝止:“我今天还就把话放这儿了。院里的举报电话,随便你打。你爱跟我们院长说什么你就去说什么,真话假话随便你去说。”
“但如果之后再让我听见你用刚才那种口气跟院里的任何人说话,包括护士和患者在内的任何人!我立刻按照院里的规章制度,给你强制转去封闭病房治疗。”
江深睿立刻住了口,像是被这句话吓到了。他晃晃地站在那里,眯缝着眼睛斜眼瞟了那位护士一眼,嘴唇故意无声地蠕动起来,显然还是在咒骂。
那位护士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江深睿注意到他无所谓的态度后,更加愤怒了。
眼看着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薛枫赶紧凑到了程铭面前。江深睿刚才骂的话,程铭都听见了。他愤怒地瞪着江深睿的方向,脸色愈发的不好看。
被骂的薛枫本人倒是没什么所谓了。他紧握了下程铭气到发颤的手指,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别生气,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好了。”
“还有,”他说着话,装作不经意地扫了眼站在旁边维护秩序的黑框眼镜的护士。见他没在往这边看,才更加压低了声音对程铭说:“还有……”
“下回千万别再跟他动手了。”
“运筹学最优化设计你学了这么久,就是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在医院里显然是谁动手谁吃亏啊……”
他这里正低声劝着,背后突兀地传来了声龇牙咧嘴的怪叫声。程铭“噌”地站起身来,警觉地往薛枫身后扫了眼,原本温驯柔和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黑框眼镜的护士没有想到江深睿会突然动手,他急忙转身去阻拦,却迟了一步。站在江深睿身边的那位小护士反应倒是很快,却被江深睿大力推开了。
但说实话,对于背后的江深睿,薛枫其实自始至终都是暗暗防备着的——如果江深睿不打算再次动手,那么刚刚那个故意吓人的假动作也就没有意义了。
可薛枫没有猜到,当着在场的两位护士,江深睿还敢明目张胆地从他背后偷袭。尤其的,他居然还敢动手推人家医护人员。薛枫终于也被他惹火了。
愤怒与不可遏制的冲动席卷而来,再加上对程铭的担心,让薛枫平时引以为傲的理智彻底被丢到了脑后。
单手搭在程铭的肩上,他冷着脸转过身来,在江深睿的拳头砸过来前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踹了他一脚。
江深睿只顾着要冲过来打薛枫,完全没有料到对方居然有机会还手。
他结结实实挨了这下,本能地抬手要去打薛枫,却被及时闪身挡到两人中间的程铭一掌化开了他的进攻,顺势扯住他的手腕轻轻往外一掰。
江深睿的手腕被程铭这下拧的生疼,哎哟妈哟地尖声叫着,狼狈地摔倒在地。
“你们几个都给我住手!”黑框眼镜的护士严厉地大喊道。他大步走过来,双臂张开,强硬地分开了再次发生冲突的双方。
“我看谁敢再打架!”他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抬高了音量:“所有值班护士,立刻在门口集合!”
护士站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所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鱼贯而出,很快便将在场的三人给隔开了。
“江深睿,薛枫,程铭。三个人各自分开,一人一个房间。小赵你怎么样,刚才摔着没有?没事是么?那你先回去,打电话通知护士长。”
“小刘,你回屋去调监控。你们三个,赶紧把这几个孩子给我带走等着单独聊……单老师,麻烦您给孟医生去个电话,把这件事简单地跟她说一声。”
六名护士干脆地应声,立刻依言去了。薛枫和程铭看出来事情闹大了,各自都有些愣神。他们只来得及彼此对视了一眼,便各自被护士们催促着带走了。
那个很眼熟的棕色头发的护士带着薛枫去了后院,用护士站的钥匙打开了心理咨询室的门。她带着薛枫走进了屋里,回身关上了门。
见薛枫手足无措地站着,女护士顺手指了指靠墙的那把松软的沙发椅。开口说话时,语气并不很严厉,像是根本不知道刚才那起恶劣的肢体冲突似的:
“你先坐在这儿等会儿吧,周护士现在应该是看监控去了,等会儿他就过来……你也不用紧张,他来就是找你聊聊天,没有别的。”
薛枫低垂着脑袋听着她温和的话语,心虚地打量了下她的表情。见她没这事般的仍旧站在原地,薛枫如芒在背地坐在沙发上,也没敢再多问什么。
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就是这样,对方越是温和,他自己反倒会越自责,越是不敢有什么异议。
他像个小木偶似的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看仍旧站着的女护士,又看看屋里放着的那张没铺床单的空床,赶紧站了起来,几步走过去坐在了床上。
他眨眨眼睛,小声地开了口:“真是不好意思,给医院添麻烦了……”
“没事儿。”女护士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您今天辛苦了。坐着等吧。”薛枫有些局促地伸手,指了指空出来的沙发。
女护士站着没动:“没事,你不用管我。还有,手机就先别动了。”注意到薛枫掏衣服口袋的动作,她很及时地开口,拦住了他:
“把你们单独隔离开是为了什么,你肯定也知道。患者间可不允许提前串供。”
薛枫悻悻地收回了手,重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他看着她并不严肃的脸,很无力地微笑起来: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您什么都猜着了,我们这些患者可怎么办啊。”
女护士谦逊地笑笑,没再说话。她把重心挪到了另一只脚上,双手仍旧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
就这样过了不知有多久。在女护士第三次变换双脚重心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黑框眼镜的周护士推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朝自己的同事短促地一点头,缓了缓口罩后面急促的呼吸,才垂眸看向了正局促地坐在床边上的薛枫。
小木偶眨眨眼睛,显得很无辜。
周护士看出来了,没搭理他。
“说吧,”他问:“到底谁先动的手?”
“江深睿。他先扑过来的。”
“江深睿那边说是你先动的手。不过我已经看过监控了,的确是他先扑过来的。你说的是实话。”
薛枫双腿并拢坐在硬板床上,局促地维持着他的小学生坐姿。点了点头:“是的。”
“我看得出来你们之间有矛盾。不过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我找你就是想问问你,江深睿今天为什么会忽然朝你扑了过来,非要跟你打一架不可。”
在周护士锐利的目光中,薛枫叹了口气。他很内疚地垂下了头:“是这样,这件事确实怪我。”
“江深睿说错了一件事,我揭穿了他。然后我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好笑,就笑了好久。院子里那么多人,他应该是有点恼羞成怒了,所以才要打我的。”
“你没有道歉吗?”周护士问。
“我道歉了。但因为我当时在笑,江深睿是肯定不会相信我的——别说是他了,换作是谁都不会信的。”
双手放在膝盖上,薛枫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不管忍不忍得住,当众嘲笑他这件事,的确是我办错了。如果您想让我就这件事给他当面道歉,我一定照办。我保证,绝对没有怨言。”
“行,”周护士在口罩后面笑了声:“事后认错态度倒是挺诚恳的。但其实你忍不住想笑这件事,我们是可以理解的,这没有什么。”
“真的吗?”薛枫“唰”地昂起脑袋:“我笑话了他那么久,您真不要求我去找他道歉?”
察觉到谈话重点的跑偏,周护士不觉微微皱眉。他朝薛枫摆了摆手:“这个问题我们之后再讨论,我今天单独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我要问你的是下面这件事,”
“在你们俩争吵过后,江深睿本来都走了,你为什么还要叫住他,继续跟他争吵呢?换句话说,这场矛盾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你为什么选择了冲突呢?”
“这可不是我选择的。”薛枫立刻摇头,回答时重音放在了“我”字上。
周护士问他:“那是谁选的?”
薛枫:“是江深睿自找的!明明是我和他吵,明明是我忍不住在笑……他凭什么威胁说让程铭等着?”
回答这个问题时,薛枫的语速很快,言辞也非常的激烈。他显然是觉得自己做的没有任何问题。
周护士听后皱着眉看了他半天,古怪的目光看得薛枫心里面直发毛。就在他忍不住要说点什么之前,这位严肃又正经的护士突然很无语地朝旁边翻了个白眼。
“就因为这个?”他不敢相信般地问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还真是年轻人啊……”
“是。他是说了让你们两个等着瞧。但他毕竟还没能做出任何危险行为,不是么?你先别急着反驳我,我这么说并不是想要和稀泥,把事情混过去。”
“患者住院期间,人身安全受到其他患者的威胁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如果江深睿出言威胁你们,为什么不等江深睿离开后告诉孟医生和护士?”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住院部真的会任由这种患者之间互相威胁的事情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却故意听之任之,不进行任何干预?”
薛枫低下头,不说话了。
如今处在与外界隔离的心理咨询室里,在远离江深睿和其他人的这件房间里,面对着周护士和他身上那件白大褂,薛枫已经能够平心静气地思考了。
现在想想,周护士说的不无道理。薛枫叹了口气,有些懊悔地发现,或许周护士真的是对的。他刚才说的的确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案。
周护士继续说道“如果你当时选择了冷静,选择避免肢体冲突,第一时间来找我们说明情况,”
“那么有非常大的可能,江深睿现在已经在收拾东西转去封闭病房了,因为他在威胁别人。这是对其他患者的恐吓,是可以参照法律执行的。”
“但是现在不行了。你们这一动手,本来很纯粹的威胁事件就升级成了集体的肢体冲突攻击事件,双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各打五十大板。”
听到这里,薛枫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本来以为错到过分的,医院反倒可以理解;本来觉得完全没做错的,现在看来反而是错的不能再错了。
薛枫内疚地低头,沉默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