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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郭先生与狼 “好,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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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丈高空,澄黄的余晖朝着海面坠落,日渐西斜,最终沉入沧溟,惟余残存的光亮,如燃烧的余烬,漂浮在海天相接处。
暮色垂合,疏星夜渡之时,一簇篝火从近岸升起,驱走傍晚的寒凉。
众人围坐在摇曳的焰色里。
“哟,从船上掉下去的?”柳沉舟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这套说辞,我怎么觉着耳熟?”
海水爬上沙滩,在岸边的礁石上化作四散的泡沫,潮汐起起又落落。
谢逸盯着火焰:“船都碎了,所以不算‘掉下去’。”
“秃毛搁这儿找茬?”叨叨在礁石上扭头,“不从海上,还能从哪儿来?!”
姜隐轻轻咳了一声,篝火将她侧脸映得明暗不定:“这么说,谢兄醒来瞧见我漂着,顺手捞了一把?”
谢逸刚要点头,对面“咔嚓”一声脆响——柳沉舟手里的树枝断了。
“救人这段不假。”她把断枝扔进火里,火苗猛地一窜,“可前头的事儿,得另说。”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眼神锐利起来:“我醒来时,外衫没了。”
谢逸的肩背在火光阴影里明显一僵。
“荒岛野地的,我没敢乱走,幸好里头还有衣裳。”她顿了顿,潮声恰好漫上来,“后来去找水喝,就听见有人吵。”她抬眼,目光扫过,“走过去一看——我的外衫,正攥在这位手里。”
众人视线都落在谢逸身上。柴火噼啪又响一声。
“我……”他喉结滚了滚,语气急促,“是洗了把澡,可那是因为叨叨嫌我身上血味重!荒郊野外的,气味太冲招麻烦,这才……这才在找到的水源那儿洗了洗。”
姜隐手里的椰壳碗顿住。她慢慢转头移向谢逸,碗沿水珠滚落在地:“你们找的那处水源……是唯一能喝的那口?”
谢逸别开脸,斗笠檐压得更低。
“砰!”椰壳碗砸进沙里。姜隐站起身,一字一顿:“谢、横、云。”
她抬手指尖抵唇,一声清哨划开潮声。羽翼破风,白雕抓着一枚青椰,稳稳落在篝火光圈边缘。
柳沉舟抱起手臂,火光在她眼里跳动:“我本不想管闲事,可这岛上除了咱们,还有旁人么?”话没说完,只余一声冷哼。
一直安静抱膝的玄甲乍然抬头,篝火在他清澈的眼里映出两点光:“叔叔,你干嘛偷穿柳姐姐的衣裳?”
“癔症。”姜隐接过雕兄递来的椰子,语气平静,“得治。”她拍了拍谢逸僵硬的肩,“这病我熟。你得信我。”说罢猛地转身,肩膀已经开始抖。
“我这人一般不笑……”她笑得弯下腰,声音发颤,“可连小孩都明白……偷姑娘衣服这事儿……哈哈哈……”
“不是偷!”
“对!是窃!!”
谢逸耳根通红,急声道,“是叨叨叼来的!我压根不知道!正好被柳姑娘撞见,我有口说不清!”他举手向天,“我发誓!还有——我今年刚及冠,别叫我叔!”
燕无求撇撇嘴,把小脸扭向海的方向,那儿星光正从潮水里浮起。
“哈哈哈谢叔叔你也有今天!”
叨叨扑棱着跳起,尖声插嘴,“早说了拿了东西就走,你非不听!现在被这秃毛儿逮着……”
“咚!”
椰子正中鸟头,羽毛炸开一蓬。四下静了,只剩涛声。
…………
“咔嚓——”
姜隐把新开的椰子递给谢逸,汁液在壳里晃荡。她话头一转,声气温和下来:“横云兄是个厚道人,才能容得下这鸟。”稍顿,火光在她沉静的眼里跳跃,“可我不明白——你能把叨叨的来历讲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偷衣服这事,就半句也说不清了?”
篝火旁骤然一静。柴火噼啪,潮水哗啦。
柳沉舟和谢逸同时转头看她,脸上错愕一模一样。
姜隐抬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那会儿……觉着场面尴尬,身上又没力气,就多躺了会儿。”她坐直身子,朝三人抱拳,“这事儿瞒着没说,是我的不是。”
她又手起掌落劈开两枚新椰,清甜香气散开。一枚给柳沉舟,一枚递给小孩哥。“往后喝水,雕兄包了。”她竖起三根手指,笑意在火光里明朗,“装睡这事儿,绝不再犯。”
玄甲接过椰壳,凉意让他愣了愣。少年抬头,神色稚拙却又坚定:“我叫燕无求。还没到取字的年纪。”
无求者,无欲也。
姜隐笑了笑:“这名字是你师父起的?”
“嗯。”燕无求低头看壳里的水,“他说,人要是没那么多想要的,就能站得稳。”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沉默少许,忽然道:“你师父是个明白人。”
柳沉舟摆摆手,脸上最后那点紧绷松了下来:“劫后余生,多个心眼也正常。”她看着姜隐,认真道,“可往后要是想起什么,得告诉我们。”
“这岛不对劲,”她声音沉了沉,融进潮声和柴火的细响里:“让咱们流落到这儿的‘意外’,怕也不简单。”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一张脸,“猜疑要人命。坦诚相待,才是活路。”
姜隐迎上她的目光,郑重点头:“正该这样。”
她转向谢逸,语气温和却清晰:“谢兄救我一命。你不是贪财的人,否则不必救我。我俩也不是东郭先生与狼,更何况听闻你只身赴狂澜,助东海的经历,是让我从心底里佩服。”
她目光掠过柳沉舟和燕无求,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连成一片,“像您这般大义之人,想毕此前定有难处。如若棘手,请记得告诉我们——”
“因为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篝火“噼啪”炸开一星,又暗下去。天地变得安静又旷远,连同记忆里自己在挣扎中听到大海的怒号与狂啸,皆朝着世界的尽头远去,一时间只剩下木炭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潮声往复,柴火低吟。一只沙蟹从篝火边匆匆爬过。
橘红色的暖光投在地面明明灭灭,谢逸掩在灰蓝的阴影里,终于,他拉下斗笠,挡住本就在夜色中晦暗不明的脸,轻声道了句:“好。”
晚风涨起,掠过林梢,吹散篝火升腾的燥意。他吸了吸鼻子,忽然闷声说:
“但你能先给我讲讲,什么是……‘东郭先生与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