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什么,天罚?! 没有人清楚 ...
-
天宝十五载,七月辛酉甲子日,太子即皇帝位于灵武,改元曰至德。
至德二载,史思明投降。
肆虐中原两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暂告段落。
至德三载二月,改元为乾元。
大赦天下。
归墟,东海龙脉所在之地。一艘海船离岸,向侠客岛方向驶去。
谢逸伫立在甲板右侧,双手抓着舷墙。
船行渐远。
他回望敖龙岛。三日前的战场,血浸过的礁石,没能带走的人——
不过是云烟中一粟。
终将消抹在视野里。
目之所及之处,不过海与天,双眼渐渐失了焦距,思绪蔓延开来。
他想起数月之前,因刀宗会武在即,自己尚在刀宗观心之境闭关。
那日功行圆满,甫出关,便撞破了一桩隐秘——
同门某弟子,与东瀛一刀流藤原广嗣暗通款曲,将同门行踪泄与外人,更助其设伏绑人。宗门之地,岂容宵小横行?他当即孤刀独往,连夜追入幽藤馆,苦战半宵,终将同门救出,更于馆中搜得密函数封。
经此一役,线索渐明。
这一查,方知藤原氏之野心,非止于一隅。彼与废太子李重茂早有勾连,所谋者,乃整片东海——吞龙脉,据宝藏,染指中原。
其志不在小。
谢逸不敢擅专,星夜回山,尽陈其事于宗主及诸长老。众人闻之,无不骇然。然东瀛势力既已在东海布下暗桩,若大张旗鼓,反打草惊蛇。
此事不敢怠慢。计议良久,他忽道:“武林大会,期在旦夕。弟子愿以赴会为名,往侠客岛一行。方乾前辈世居东海,耳目通明,或可知其端倪。弟子亦可暗访诸派,查那与李重茂合谋者,究竟何人。”
此议一出口,满座动容。宗主抚其肩,良久无言,终只道:
“去吧。”
——只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他们还是慢了半步。
他未曾料到,就在自己启程前后,东瀛岛夷、渤海宵小已联袂犯境。伶仃岛先破,敖龙岛继之。九天书库门户洞开,龙脉毁于一旦。
待他闻讯回望,东海已是血浪滔天。
墟海之上,英魂不返;敖龙岛中,白骨未寒。
敖龙岛的白骨,至今还未掩埋完。
他收回目光。
海还是海。
先前急促的呼吸逐渐归于平缓,身体终于意识到已经远离了那危险的战场,生死之间情绪紧绷引发的战栗好像从未来过。
只有衣裳湿着。指尖也是。
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曾经并肩的人。
怀里动了动。
衣襟里探出一颗头。青黄拼色的脸,挤出几分狰狞:
“好臭!好难闻!熏死大爷我了——呕!”
“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信那臭老头!”
“什么东海到处是新鲜瓜果——”
“什么跟着你就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嘿tui!”
“大骗子!什么都没有!”
“呱呱呱!”鹦鹉放声大叫。
“大爷我图啥?图你谢横云不洗澡吗?”
谢逸哭笑不得,揪起这只卖惨的鸟:
“傻子。来东海有这番好事,轮得到你?”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眉头一皱。
几日他在战场上,不敢懈怠,防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刻敌人从何而来的刀枪冷箭,有些味道——确实称不上好。
“你这几日躲在衣襟里,死活不肯露头换气——怨我?”
叨叨没吭声。
他把声音放低:“活着已是万幸。待回宗门……”
顿住。
见惯了活泼开朗的叨叨,这一下自闭,打得他手足无措,竟不知如何是好。平日里虽嘴上嫌弃着它聒噪,但实则早就习惯了它的陪伴,现下久无回应,谢逸反倒别扭起来。
鸟还是不说话。
细想刚才所言是有点灼灼逼“鸟”了——
“……是我不好。”
事实上,它若不跟着自己,便不会受苦,也不会经历这一路以来的危险,反而是它的敏锐帮了他好多次。
“哦?”叨叨斜眼,“你错哪儿了?”
“不该闷着你。不该凶你。不该说那些——”
他不该指责它胆小,不该没给它好吃的,更不该带它来……受苦。谢逸听见回应,扳着手指事无巨细地补充。
自己方才那番话,是把连日来攒着不敢泄的愤懑,泼在了它身上。
他没说下去。
“还有呢?”
“……不该带你来东海。”
沉默。
“但这句我改不了。”
他垂着眼睛。
已经带了。
担心自己的认错态度不够令伙伴满意,他算了算身上余下的钱财,再扣去返程的路费,一咬牙,决定剩下的让它在东海吃个够:“叨叨,等会一回侠客岛,我们就去沧海集挑水果,专挑新鲜的,只要你看上了,我们就买!”
叨叨对着他的手背狠狠一啄。“呆子!吃吃吃,就知道吃——真把你撑死了,我可绝对不会帮你带话回去留给那骗子听!”
那老头定会把本大爷的毛扯得一根不剩!
此时谢逸的道歉就像是油,一浇下去,叨叨的火那简直烧得更旺了。
双翼扑棱不断,它是愤怒的小鸡。
谢逸抬头。
听到这里他总算明白了叨叨为何如此反常,急忙解释:“叨叨,其实我从未想过要丢下你,只是当时战况紧急,怕是回不去了。我不想以后让师父和师弟空等,才希望你能回去告诉……”
“呆子,不对劲,起风了——。”
说罢振翅飞上了桅杆,向四处张望,随即又落回谢逸肩头,发出尖锐的哨音。
他脸色一变。
叨叨上一次这样,是敖龙岛大战之前。现在茫茫大海上哪会有……
“谢逸!那边——”他顺着方向看去,
只见东北方起了乌云。
黑了天地。
雨水拉成一道链子,把天与海捆紧。
湿气裹着大风,猛撞上船舷。
那夹着雷轰电闪的雨云也跟着追过来。
黑色水面上,一只白色大鸟飞旋了几转。
哀鸣。
掩翅。
旋坠。没入黑暗。
谢逸已是自顾不暇。
此时,整艘船开始剧烈摇晃,狂风在肆虐。
风——
舵上。桅杆上。甲板上。
呼哨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肩头空了。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头顶,黑沉沉的云里烧起电火——
“轰——!!!”
一声爆炸。
天空断裂。
顷刻,天河倒灌。
迷蒙一片。
这般异象好似一场神罚,可“天神”不懂得蝼蚁的哀求,更从不会回应人的期望。
天地不仁。
谢逸绝望地想:或许神从未存在。
祂若存在——
便不会任由贼寇夺走东海的宝物。
龙脉亦不会在双方缠斗时尽毁。
同胞的鲜血,便不会——
浸透了敖龙岛的每一寸土地。
……龙脉!
是了。
异象因龙脉被毁而生。
他于侠客岛搜集线索时便听闻:
墟海曾现凶兽溟龙,众高手铩羽而归。后被两位先辈联手斩杀。
蓬莱曾是仙家之地。
此地灵力充盈,珍奇异兽无数。《东海异兽志》里,八百年间出没墟海的,远不止溟龙一头。
猛兽纯粹,喜好灵力充盈之地。如今龙脉被断,维系此地多年的平衡……
便碎了。
惊涛遏云。
再大的船,也不过一叶扁舟。
摇摇欲坠。
然后在命运的巨浪下被拍得四分五裂。
谢逸下沉间,恍惚想起此前有人告诉他:
没有人清楚归墟深处到底连接着什么。
因为从未有人活着走出那墟海尽头。
天地之大,人不过沧海一粟。
人生苦短,如一蜉蝣,
转瞬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