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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么,碰瓷?! “这下踢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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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天暑月,风也蒸人。
海风卷着砂砾的粗粝与鱼盐的腥咸,滚过椰林稀疏的影。日头毒辣,将万物煨煮成一片晃眼的金白,唯余树下锯齿状的阴翳,吝啬地覆着那位身份不明的“睡客”。
特*哔——,这讨厌的鱼腥气!
意识从钝痛里浮起,随着五感的归位,一寸寸挣回躯壳。
这是哪?
谁弄我来的?
……图什么?
后脑绵延不休的抽痛,像有斧子在里头不紧不慢地凿。每敲一下,就震出个空洞的回音: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
我为何出现在这里?现在这又意味着什么?
更深处,还有别的碎片在翻搅,疑窦却愈发清晰:是我闯进了这世界,还是这世界吞下了我?
——宇宙是否有尽头?时间是否有长短?过去的时间在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在何处停止……斧凿之痛骤然加剧——
『我杀了你!!』……
尖锐的碎片骤然刺穿迷思!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是我,杀了我?
近岸的黑礁脊背般隆起,如蛰伏的巨兽,在规律的涛声中发出不甚和谐的嚣音,从打鸣,到嘶吼,聒噪渐炽,世界变得喧杂。那异响由远及近,礁石——竟在移动?
活了?!就这,走近科学能拍十集!标题就叫“论硅基生物的觉醒:滩涂怪影实录”。
科……柯学?什么东西?龟鸡……一种新型嵌合体?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的瀚海开始奔流,她却在湍流中被冲个七零八落。
只剩下一片空白——
怪叫越来越近。
耳畔炸响的鹦鹉尖叫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咯咯咯!白毛你愣着干啥?”尖啸声扎进耳膜,“本大爷告诉你,亲上去,人保准醒!江湖人称——碰瓷儿!”
“滚,少来!油腔滑调,看着生厌,走开!”
得,老土剧情。没有感情,全是馊了的狗血。跳过!赶紧跳过!!
糟……怎么是强制剧情?狗*西山居!
叉键呢?总得有个叉键吧。这破游戏菜单在哪?她要换本更刺激的!
“兀那刀宗,管好你的鸟!”紫衣人的手已死死扣住背后刀架,指节泛白,“满脑子浆糊,我看是上行下效,一窝的鸡鸣狗盗。”
【打,快打。】她闭着眼,睫毛却在微不可察地轻颤。
警告掷地,紫衣人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昏睡”的脸,眉头锁紧。他平生爱看美人面不假,可眼下这光景……谁有那份荒唐心绪?
但,救人一命……
“秃毛丑八怪,想得倒美!”
那鹦鹉立刻回嘴,旋即调转炮口:“哎,我说树上那哑巴!生得是寒碜了些,毛也没本大爷光亮,还是个哑巴,但你若肯孝敬点吃的,本大爷便教你。”转头又朝紫衣人啐道:“浅薄秃子!这叫人工呼吸,懂吗?”
“闭嘴!再敢胡吣,信不信给你染个万紫千红!”杀意已凝成实质。
喧嚣愈演,如沸鼎盈天。疼痛和嘈杂绞在一起,脑仁突突直跳。
【闹麻了,怎么不把你们都杀喽!】
心念方动,“噗!”
一声闷响,一颗青椰天降正义,精准砸中那喋喋不休的彩毛团子。圆滚滚的果实就势一滚,“哐——!”地撞上旁侧玄甲,余音颤颤,旋即没入沙地。
万籁倏寂,只剩海浪单调的吞吐。
世界清净了。
她终于彻底掀开眼帘。那一震,将残存的迷糊被碾得粉碎。她没动,只将眼缝睁开毫厘,眸光如偷油的鼠,借着长睫遮掩,飞快地逡巡。
暂时无人察觉——所有的视线,都被更高处的东西钉死了。
众人皆仰着头,脖颈拉出紧绷的弧线,而被死死盯住的那头:一只硕大的身影盘踞在椰树顶端,羽白似雪,眼神倨傲。
眸锐爪利,羽翼丰满油亮,体态之巨,竟不逊于壮年男子。已知:猛禽攻击范围约体型三倍……是惹不起的怪。
许是被下方那几道不知死活的目光彻底激怒,它巨翼倏然一展!近五尺的翼幅割开热浪,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阴翳。脖颈高昂,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啸!
“扁毛畜生!”紫衣人再绷不住,破口骂道,“这下倒好!”
雕爷,冤有头债有主啊!
她偷眼瞥了瞥顶上那尊煞神,又瞄了瞄沙地里晕菜的彩毛,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越想越气。这口邪火总得找个地方烧。于是“枪头”一转,直刺刀宗:“纵是你家金刚鹦鹉,生的是金刚嘴、长的是金刚爪,可这也不是它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见啥都想去踹一脚的理由!”
“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不,它可能连铁板是什么都不晓得。】可惜她只能暗自补刀。
刀宗见状,熟练赔笑得像是演练过千百回:“小兄弟海涵!叨叨是我离宗时师父所赠,说江湖孤寂,有它相伴,总多些生趣。”他语气恳切,手已去捞那晕死的鹦鹉。
【师父?怕是甩脱了个烫手山芋吧。】她无声嗤笑。
“这孽畜自幼长在赌坊口,学了满嘴市井浑话,后来才被家师捡回去。鸟雀之肠,直来直去,哪儿懂得人心弯绕?我也曾想管教,可入门前,我也混迹市井,索性由它去听说书——方才,许是将那杜撰的传奇当了真,唐突了。”
“竟……”紫衣人气势一滞,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
【煽情大法!虽迟但到。】
刀宗趁势而上,目光掠过对方身后那柄形制古朴的刀,言辞愈发恳切:“观小兄弟气度,必是北地高门之后。世家风范,自有汪洋之量。待这孽畜醒转,定押它好好赔罪。”
【多么娴熟的话术!江湖之地,果然纷争不休。论及撕X,终须先踞道德之巅,方能不败。一退一捧,给人把高帽戴上,卖惨之余暗藏机锋,三言两语就彻底把这世家子架上高台。精彩!着实精彩!你们市井中人,都这么能说?】
一番漂亮话毕,那被架上火堆的北地愣头青却陡然清醒,软硬不吃,“赔罪不必寻我。你该问的,是顶上那位‘白毛’,且看它肯不肯应你?”
“再者,我虽不屑与畜牲计较,却也容不得它编排到我头上,更瞧不上鸡鸣狗盗之徒。你我并非同路,莫再称兄道弟,我姓柳,名沉舟。”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哟,硬茬。任你千般套路,我自莽穿。年少气盛便是好,管你九曲回肠,只要我没道德呸,听不懂,就无人能绑架“我”。】
“柳兄,叨叨能思会言,纵使天下皆敌,它亦是我生死相托的伙伴。”闻得“畜牲”二字,刀宗面上终也漫上几分真怒。
【这话好耳熟。不过这刀宗,还同我印象中的还不太一样……诶?!我为何会觉得‘不一样’?我还见过别的?】
柳沉舟沉默,瞥了眼鹦鹉:“那你可想过,为何举世皆敌?”声线一沉,“再者,我哪里像男的?”
。。。。。。
“原!来!如!此!”
田里猹啃瓜正酣,看完戏,亦不禁对她生出三分同情:江湖之大,摊上这么个组合,真不知是不幸,还是太不幸……
却不知顶上,被彻底无视的“白毛”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咻——啪!咻——啪!”
接连两颗椰子被利爪踹下,狠狠砸进沙地。旋即,巨影如一片沉重的云,俯冲而下,稳稳落定——不偏不倚,正压在她腰腹之间。
“呜——!”
沉坠感与惊骇同时攫住她,求生的本能快过思绪,双臂已猛地撑起上身。待视野清晰,那尊威风凛凛的“煞神”,正安然立于她怀中,歪着头,一双金澄澄的眸子,毫无波澜地俯视着她。
额⊙▽⊙??!白毛儿???
不是……您这只雕,怎么专挑软柿子踩?!
您要这样,我可就真……硬了,
我是指拳头。
她下意识将这“不速之客”抱起挪开。奈何初醒,周身虚软如棉,怀中物却重若千钧,纹丝不动。
数道目光扎来。她僵在原地,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只得胡乱顺了两把毛羽,以掩窘态。
谁知——那大雕竟顺势将头偎进她颈侧,闭目发出惬意的咕声。
猛禽体温灼热,臂弯里是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紧绷的心弦,被这意外的温顺悄然抚平,她长长吁出口气。
“哟——!色鸟!(¬_¬)”
比窘迫更窘迫的,是那恼人的鹦鹉“叨叨”,再度开木仓(腔):“刚才树上装得挺纯!一睁眼就见你往人怀里钻——”
彩毛团子不知何时方醒,虽毛散羽乱,嘴却硬如往昔:
“哎嗨嗨,踢我干嘛!有本事动口不动手……诶诶诶,等等,停下,别咬了——”
“丑八怪!你就是嫉妒本大爷的羽毛,我警告你这里有呆子在……”
怀中骤然一轻,叨叨的尖骂与扑翅声渐远。凝望雕兄背影,自醒来,她头一回,切身体会到了所谓的安全感。
只是不知,待会再见叨叨,它还剩几根毛?
“呵,‘纵使天下皆敌’……怎么,不去帮帮它?”柳沉舟抱臂而立,凉凉地刺向刀宗。
“天上的事,我管不着。”宽檐帽下,嘴角翘得刺眼。
柳沉舟不理,转身蹲下。一张俊脸倏然迫近,棱角分明、带着北地风霜的硬朗与坚毅,她眼里还留有一丝未消的余怒,但此刻,更多的是关切与探究:“女侠可还安好?是如何流落至此的?”
“除却乏力,已无碍。谢柳女侠搭救。应是遇了海难,前事……记不清了。”
醒来到现在,虽被迫旁观一场闹剧,倒也看出些门道。
柳沉舟两度指窃,刀宗避而不谈,多半心虚。玄甲沉默,始终置身事外,可见与刀宗不过萍水,交情不深。众人困岛时日,怕也不长。
刀宗衣摆犹湿,自己亦是刚从昏迷中挣脱,或正是他捞她上岸。而她周身细软、钗环佩饰,无一缺失。贼不走空,他不像图财。可若失主非她,柳沉舟何苦紧盯不放?这二人关系甚密,那玄甲更无由作壁上观。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很窄了:要么,刀宗行窃未遂;要么,他取走的……不是钱财,而是他物。
若是后者,恐怕远比失财麻烦。
他究竟所求何物?不妨……试他一试。
兄台,得罪了!
烈日灼沙,热浪裹挟咸潮,炙烤着众生。高阔的树影投落她脸上,太轻,触不及眼底的情绪。泪珠将坠未坠,旋即被另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拭去。
柳沉舟沉吟片刻,道:“我姓柳,字行泽。女侠直呼行泽或柳行泽便可。我于至德二载自太行赴东海侠客岛武林大会,近日盘桓左近,见女侠装束,疑是蓬莱门下,故有此一问。”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她抬眸,泪痕已干,只余眼角微红,“我名姜隐,字藏锋。”
柳沉舟却摇了摇头,目光如刀,刮向一旁的刀宗:“误会。我见你时,你已被这家伙自海中救起。你所失之物,”说到此,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兴许……正在他手中。”
只见她眸色骤厉,缓缓站起,“救命却搜身,没这道理。何况这是东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阁下执意不还,”她反手,握住了背后那柄被缠绕的长兵。
“便须问我手中之刀,应是不应!”
——虽未出鞘,杀气已凛然荡开。
“且慢——”
自始至终缩于一旁的沉默玄甲,倏然出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柳姐姐方才说……至德二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