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寒鸦栖复惊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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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飘飘，飞进泥泞的坑穴，落在冰凉的铁链，化在曲临危的肩头。
一个时辰前，众修士杀到跟前，隔着屏障，并未看到曲临危抱着沈阑吟，是何等的依赖。
待攻破屏障，只见曲临危胸前深深插着把匕首，单手扶着树干，几乎快要站不稳。
沈阑吟和曲临危像是两头撕咬过的兽浑身挂血。
众修士二话不说上前攻杀，曲临危重伤在身，招架不住，屡屡失败，被无数把寒剑捅穿身体。
整个过程沈阑吟只是擦了擦手上黏湿的血，站在一旁恍若未闻无动于衷。
正要割下曲临危头颅时，江怀瑾摆了摆手退散众人。众人皆以为江怀瑾是要亲手处决曲临危，不想江怀瑾将曲临危秘密押进这牢穴之中。
比起杀了曲临危，江怀瑾更好奇曲临危如何修得魔教诡术，如何能将诡术从曲临危身上剥离，甚至利用曲临危彻底压制镕金派修士的反抗力量。
重重封锁的牢穴中，曲临危浑身上下缠满锁链，粗长的铁钉钉穿手腕脚踝，让人难以动弹不得逃脱。
点点雪花从天上飘落，落在血污的衣衫狰狞的伤口，曲临危眨了眨眼睛，隐约中仿佛又看见沈阑吟的身影。
其实如今夜般藏在暗处窥看沈阑吟这种事，曲临危做过很多回。
不论在清月派还是凡间，许许多多晃神的瞬间里，曲临危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目光总眷恋着沈阑吟，迟迟移不开也看不够。
即便刀剑相向，血海深仇，在漫无天际饱受折磨的痛苦时光里，曲临危想尽一切疯狂报复的方法。
六年后，遥遥重见那人的身影时，一切就像溃堤河水汇入辽阔大海，泛滥的痛苦平息平静，祥和遥远。
镕金派喜宴中，曲临危化身一位不起眼的宾客，同众人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觥筹交错间曲临危只觉内心已经释然。
隔着来来往往杂乱人群，曲临危仍能立刻认出沈阑吟的声音。
陈年记忆交映重叠，曲临危顿时心头发紧，囫囵吞了口辛辣的酒，看周围人嘴唇张张合合，继续接着话茬欢声笑语。
‘我很好’，这几个字清晰地传进曲临危耳朵。
直到沈阑吟轻飘飘地对江怀瑜说出这几年过得很好时，曲临危紧绷的弦彻底拉断了。
清月派相处的点点滴滴成了曲临危六年来挥散不去的噩梦。
难道……难道那些回忆，沈阑吟都已忘记了吗？
曲临危记得沈阑吟朦胧眉眼淡漠神情，记得微凉掌心温暖怀抱，记得他不为人知的喜好与深夜无人时的恐惧……
无论何处都能认出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想牵上的手，这一刻曲临危才认清，他们间早就成了陌路人，放不下的只有自己。
一眨眼，冰凉的泪不觉划下。
曲临危有些慌乱地逃出喜宴躲在无人墙角，眼泪这令曲临危最鄙夷的东西，只在仇人死前见过的东西，竟然再次出现在自己脸上。
想起母亲死后，第一次哭是被赤翎挖去灵根，本不想哭，只是身体太痛了才忍不住流泪。这次呢，这次又是为什么？
年幼时，曲临危经常被打的满脸是血，可无论挨多少打受多少羞辱，他的心是冷硬的，眼神是轻蔑的，那些人看他如蝼蚁，他亦视其为猪狗。
直至此刻，雪花飘扬，曲临危从未感到如此狼狈，自尊跟着真心被人丢在地上踩在脚下，来来回回碾碎蹂躏。
雪花越下越大，牢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黑探起细瘦的蛇身。
此战输后，小黑数日内都难以康复重化灵蛇巨形。
这对小黑而言并不重要，令小黑无言的是曲临危此时空荡的目光落寞的神情。
多年前，小黑是一条断魂崖上游荡经常挨饿的小蛇，那夜，碰巧遇见出来睡觉的孩童曲临危。
曲临危看出它的饥饿，剜下腿肚子上的肉，笑着让它吃。
“吃了我的肉，可要做我一辈子的灵宠。”小黑永远无法忘记曲临危说这话时温柔的目光。
本以为会在断魂崖上无忧无虑生活很久，直到目睹着曲临危被剖去灵根抛尸喋血林。
小黑很想为曲临危复仇 ，可它也明白自己的力量太过弱小，杀了赤翎无异于痴人说梦。
蛇不懂人的情感，只知道认了主人便要守护主人一辈子。
主人不复存在，活着又有何意义？小黑在断崖边徘徊数日，末了，一股脑跳下去。
本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一睁眼，眼前是断臂残肢的曲临危。
“你怎么也下来了？”稚嫩的孩童音不复存在，声带被割断后，即使修了诡术，很长一段时间里，曲临危的声音比乌鸦还难听。
诡术千变万化至妙至极，修行起来分外痛苦。纵使撑住种种非人折磨，也难以在喋血林中存活，更不必说修为尚浅的孩童曲临危。
猛兽横行，毒虫壮硕，走在闷热幽暗的血林间，永远不知下一刻踩进中的是食人沼泽，还是嗜血大口。
哪怕躲过了虫蝎毒瘴，鳄蟒酸雨，变成凶兽的爪下碎尸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诡术的核心便是复生，小黑窝在角落里，看着小小的曲临危一次次凄惨死去，一次次浴火重生。
小黑从未看见曲临危气馁叫苦过，喋血林的残酷生存中，曲临危眼睛明亮，意气风发，无限期待着未来。
从被野兽撕碎到带回野兽骨肉，曲临危坐在石头边，拍了拍吃东西的小黑，嘴角带笑，“小黑，你还是要多吃些才能长大。”
随着曲临危一同修行，小黑体型越来越宽大，成了灵蛇，身边也多了几个捡回来的弟弟妹妹。
时光流逝，苦心不负，曲临危终于修成魔教诡术，赤手空拳，降服整片喋血林。
林间阳光打在少年挺拔身躯上，褪去孩童稚气，曲临危面容渐渐舒展，俊秀硬朗。
枕着蛇身，曲临危道：“小黑，过一阵子，咱们就攻破结界，去喋血林外头看看怎么样？多年没出去过了，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蛇头探到曲临危手掌心下，对于小黑来说，喋血林，才是它和曲临危唯一的家。
曲临危看穿小黑心事，轻声一笑，“没办法，我这趟出去可不是为了玩，是替诡谷子灭门派当恶人的，小黑，这样的我会不会很恐怖？”
小黑没有答话，曲临危胳膊后撑着，看着林间阳光，缓缓道：“世人待我无情无义，我又何须手下留情。我受过的苦，一桩桩一件件，也该旁人受受了。”
后来，曲临危攻破结界，一夜之间覆灭封烟派，轻而易举挫杀镕金派，只手遮天腥风血雨，搅得修真界人人不得安宁。
直到进了清月派，笼罩修真界的灭世阴云才搁浅停滞。
曲临危告诉小黑他会尽快结束清月派的一切，让它在喋血林中安心等候。
小黑点点头，在曲临危的离开日子里，带着弟弟妹妹好好修炼，时而趴在山头守着来路，安静等待曲临危的身影。
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等呀等，到最后，等来的只有曲临危一缕残魂。
即便在断魂崖，在喋血林，小黑也没见曲临危受过如此重的伤。
和其余几条灵蛇护法两年才唤回了曲临危全身魂魄。
见曲临危醒来，众灵蛇开心地简直要跳起来，小黑默默注视着，只觉曲临危眸光黯淡，好像有什么东西仍然碎着。
只要如从前那般熬过重建肉身的酷刑，曲临危就能复原重生。
可喋血林中，曲临危意志消沉终日失魂落魄，同年少相比完全换了个人，这场肉身重建变得异常艰难困苦。
昏暗洞穴中，小黑看见曲临危失力跪倒在地，右臂断缺血溅满墙，复原的□□再一次离体散落。
曲临危扬起冷白如玉的脸，望向洞外月光，脸上渐渐裂开丝丝血缝，缕缕鲜血从中溢出。
肉身复原后，曲临危鲜少见人，即便回到魔教宫殿，也是阴晴不定暴怒无常，前一刻坐在宝座上平和微笑，下一刻弹出毒牙刺穿乐师心脏。
明明把容貌相似的人都杀了个遍，又在下雨时拼命护住后院的铃铛花。
比起见人，曲临危更愿藏在喋血林中疯狂修炼，仿佛一旦停止，便有东西边追了上来。
修炼的洞穴忽明忽暗，小黑默默守在一边，从天黑到天明，不置一词。
一日，曲临危修炼完，累倒在地，胸腔不停起伏着。
“今个是八月十五吗？”小黑正要走，忽听曲临危开口问道。
数日来，曲临危极少开口说话，小黑一惊，不知这个日期有何特殊，点头诚恳道：“是。”
曲临危望着黝黑的洞穴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许久，又问：“外面的月亮好看吗？”
于小黑而言，月亮只是月亮，并无好看与否的区别。看着曲临危空洞失神的眼睛，小黑还是道了句：“好看。”
曲临危轻轻笑了笑，摇摇头，“你知道哪里的月亮最好看么？”
“属下愚钝，望主指示。”
曲临危坐起身，一口饮尽杯中灵药，仿佛被苦味模糊掉痛感，曲临危抿了抿唇，目色开始迷离。
“离这儿很远，一直往东走，会遇到一片海，海的尽头有座仙山，山上住着个人。八月十五，他会……”
曲临危说到一半说不出话了，喉头滚动，失神望着穴顶。
小黑握紧拳，“属下现在就去清月派杀了他。杀了他，你是不是就能变回从前了？”
曲临危身子一滑，倒在冰凉的石块上，胳膊搭捂着眼，看上去累极了，挥挥手，“出去吧，我累了。”
那声音弱弱的，完全不像在喋血林里那个我行我素的意气少年。
小黑站了半晌儿，以为曲临危睡着了，正要转身出去时，回头一望，却见一行泪顺着曲临危脸颊无声滑下。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寒鸦栖复惊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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