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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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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着药蓝,外衣搁在肩上,我打着软绵绵的脚步回家。老远,便见骆家窗口透出的一团灯火,印着远处暗沉的群山,让人心头一暖。
叹口气,抬脚向隔壁漆黑的小屋走去。
推门,一室寂冷迎面而来,四面窗户紧闭,沉闷得紧。我把篮子放上桌,直接飘回自己房里,找了床,重重躺倒。屋顶上一团绒灰悠悠呼呼落到鼻尖。
“回来啦?”黑暗里,有声音在对面响起。
“嗯”,耸了耸鼻子,我轻声支吾。
桌上蜡烛嗤地被点燃,微弱的火光摇曳两下,四壁立时染上层淡淡晕黄。
“你的伤口还好?”骆宁坐在桌边,看着我,平静得无风无浪。
“没事了。”我避过眼,扯了床上的被子就盖,把自己裹个紧实。
他站起身,慢慢步过来,“让我瞧瞧。”
“别了,我没事……!”不自禁朝床内缩了缩。
忽然尚未捂暖的被子被猛然掀开,他的脸遽然印入眼帘,脸色难看,对着我便是声怒:“还要骗我?!”
是的,我骗了你,可该死的,我也迫不得已!我瞪着他,张了张口,却愣吐不出半个字。索性一侧身,拿屁股对他。
无声的抗议往往有效,尤其是对骆宁这种极少受到冷遇的公子哥儿。果然,身后寒冰般静了很长时间,棉被又回到身上,同时落入耳里的,还有他略显疲累的声音,“……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脚步声响起,他推门出去了。
在黑暗中握紧被角,倾听他的声音在房里彻底绝迹,我心头竟折腾起一丝苦意。
不由叹出口长气,真是,今儿晚上,风乱,月色乱,人心更乱。
我明白,我喜欢上了骆宁!
哈,师父,你叮嘱我的话,徒弟不仅一样没办到,反而变本加厉,也或,这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兰?
不堪满室寂闷,我索性起床,拿了桌上微弱一点火光,步出了房。外间里,师父的牌位高供案头,一层薄灰,许久未曾擦过。站在桌前静静看着它,师父的音容形貌便立时在眼前晃荡。
疲累了一天,晚上又意外出了精气,人该是又软又乏,偏现在我头脑里打鼓似的,什么声音都有,就缺个安宁。看着看着,我伸手把牌位取下,抱着拿衣袖在上面用力擦。师父,给您擦擦脸,别怒啊,徒弟现在真慌得紧!
您教我处事之道,药草药理,淘米洗衣,偏少教一样!您说,喜欢上个人,还和我一样是个男人,徒弟我该怎么办?
就这般,我抱着师父坐了整整一夜,问着他这个问题,也同时问着自己。
这般做的下场,便是接下来一个白天我都趴在床上睡得不行。隐约有人过来,迷迷糊糊中,额头被抚了好几次。我难过,歪了头想埋进被窝,可又被人挖出来,硬是罩了块冰冷的布巾,我这才觉着舒服些,扒拉着手脚又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边就这么飘悠进些说话声音,都是极熟悉的,特别其中一个,暖暖和和,听了就开心,只听那声音道:“退下来点了……我看着呢,你回去熬碗粥,待会送过来……别放桂花酱……他病着,吃淡点好……。”
桂花酱?那么好吃的东西,竟不给我?这下我有点急,张牙舞爪地抗议。
边上另外一个声音道:“少爷……你确定梁大哥在发烧?……怎么还有力气掐你呢……?”
低低的笑声,脑袋被轻抚了一下,“因为发烧,他才掐呢……好了,快去吧……。”
接着声音就没了,我怀疑自己正在做梦,掌心里实实的,拉过来在脸上蹭了蹭,凉凉得舒服,我把满鼻子热气全喷上面,雷打不动再次沉了。
这一觉睡得没先前安稳,梦一个接着一个,陀螺般地转……只见渺渺人海中,师父在云堆里坐得安稳,却乍着张俊脸,眼一挑,便是厉害口吻刷拉在我头上:“臭小子,你忘了在我走之前答应过什么?为师的是为你好,这条路太难,你不行的……。”
我鼻子狂酸,哇啦哭了,冲着他大叫:“谁说我不行?我喜欢他,偏喜欢他,就他就他就他……。”哭着便狠狠一口咬上去,哇,好大一个刚出炉的肉包!
我捧着肉包心满意足地吃,眼泪没了,委屈跑了,只有那香味,让我眉开眼笑。
“好吃吗?”忽然有人拍我脑袋,笑问。
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着抬头一看,嘿,天色怎么黑了?温泉袅袅冒热气,芦苇风里哗哗响,我站在岸边,骆宁就这么低头瞧我,脸上温柔宠溺,笑得那个好看,正是我最喜欢的样儿。于是我扑过去抱住他,对上那对墨漆般的眼,急了:“还是你比较好吃”,说罢,凑上去香了个嘴儿,还不过瘾,皱眉道:“你能不能蹲低点。”于是他就蹲低了,我揽着他脖子,从嘴角啃到嘴角,他就说,你是不是没吃饱?我上面正忙着,只好用行动来回答,这便哗啦扯开他衣裳,死抱住,一路沿着他劲挺的锁骨吻下去,吻下去……。
忽然头上一个暴栗,我痛得睁开眼睛,酸涩地眨了眨,立时,温泉没了,芦苇也没了,一室寂寂,微弱灯火中,只有骆宁坐在床头,瞪着我好笑又无奈,他的手被紧握着,白皙的手背上,乌青一片,上面还有两圈牙印,隐约一滩可疑的水渍,在火光下闪着暧昧的光。
两影子重叠,我一时搞不清状况,眼前的骆宁,可是我嘴里的那个?
他却俯下身,拍我脸颊,有些着急:“梁昕,你还好吧?”
这一拍,刚睡醒的呆气全被他撵走了,想不清醒都难,我心里直嘀咕:适才嘴里的那个怎么瞧怎么温柔,哪有他那么大手劲?这一想,忙拉过被子,在他遭殃的手背上擦了擦,水渍立时被灭了迹,放开时,我一脸平静道:“啥时候了?”
喉咙丝丝痛,声音低哑地吓人,骆宁皱了皱眉,上来一摸我额头,“太阳刚下去,你昏了整整一天,”
撑起酸软的身子,我乖乖合作,“不就发个烧嘛……药呢?”
骆宁从桌上暖锅里取来黑糊糊一碗汤汁,我接过闻了闻,不甚满意:“少了一味,治高烧的该用生地、麦冬、生苡米和银花,没有生苡米,效果大减的。”说是这般说,却也抬手利落地一口喝下。
骆宁听了,有些歉疚地笑笑:“这药都是以前在路上配的,防越儿生病来着……你这里药虽多,可我不懂,没敢乱翻,所以只好拿我那里的先将就着熬了……来,喝点粥。”
说着从暖锅里又端了碗热腾的来。
清清淡淡的,果然只是粥,我瞅着就不乐意了,斜眼睨他:“你不知道多吃些桂花也能退烧?”
骆宁微愣,待回过神,板了脸道:“我虽然不懂中药,可也不是傻瓜。”
脸一红,好,虎落平阳,我认了!当下极英雄地拉开喉咙,把清汤寡水往里倒,却听骆宁哎哟一声,“错了,应该先喝粥再喝药的!”
我举着碗僵在那里,这……这要咋解释?说我一觉睡醒,发现自己不仅做了个春梦偏那梦里对象就坐在床边看得分明?说我发现事实慌得没了分寸以至明明是大夫却把这常识全忘个清?
衰,从昨晚开始我就衰!我镇定地咳了声,把碗还回去:“知道啊,但那几味药不呛,先喝也没关系。”
既然我金口一开,他自然照单全信。放了碗,从新绞过帕子给我擦脸,还取了枕头让我靠得舒服些,笑道:“原来你那时醒着?还知道桂花酱,看来是没大碍了。”
这不刺人呢?我一番白眼,受了冤枉,不得不申张:“谁说我醒着?那……那喝粥不都要放桂花酱的?”
“好好,”骆宁不和我辩,却也不放过我,“可你睡着时都喜欢咬人吗?”说罢晃了晃手,脸上挂了丝怪异的笑。
他这么一晃,我就心疼了。想,多可惜啊,这乌青咋就咬在手背上……若在别的啥地方多好!比如……我的视线瞅着瞅着,从他手上游离开,不知不觉一路向上,到了脖颈……我一吸鼻子,该死的烧,好像越来越厉害,浑身腾地炙痛……他今天那一色蓝,绵质罩衣内,脖子挺白……看着看着,我忽然有些不是味儿,明明是个大男人,他为啥就能滋润出一身细皮嫩肉呢?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便是活生生的例证。他送我的书里不有句话这么说来着:桔生淮南则为桔,桔生淮北则成枳。其实桔子和淮北都无辜,错就错在不能配的偏要沾一起,那便是天大的错误。结果,非死即伤,也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笑得一脸傻样,想什么呢?”耳边一阵风,我便清醒了,抬头对上骆宁的眼,他神情依旧,唯眸光流转,闪着一种名为“通透”的光。
我极狼狈,面上却无所谓地别开眼,挺大爷们地扔话,“没事,每次我一想到孔圣先贤,就这样笑。”
“哦?你心里还有孔圣先贤?”骆宁一副意外样,装得还挺像,吊了语气嘲我:“此外还有什么?说来听听,省得以后我再意外一次……。”
他偏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我头脑不清,浑身酸痛时来激我,因为这种时候,人总是最禁不起激,最不顾不忌的,于是我一昂头,非常之慷慨就义破釜沉舟:“我心里有你,够不够?”
这话立时有了它该有的震撼效果。骆宁愣了下,慢慢敛起笑容,俊秀的脸上入了十分认真,他不装听不懂,也不和我哈哈,就那般看着我,缄默地,死盯着眼睛看,好似要凭着这股子劲道,瞧出我个黑白分明,里外通透来。过了很久,他才一低头,声音有点糊,可意思却清楚得很,“你还年轻,喜欢冲动,有些事,是需要深思熟虑才能做决定的……你还在发烧,早点睡吧。”说罢,起身出去了。
我被撂在床上瞪着空气,等回过神想要说些啥时,外边已传来关门声。
一室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溅出的星子,亮了又灭。
看着那处,我惨惨一笑,是的,他年长,他理智,他成熟,他连个拒绝的话都说得那么道理十足。
我往床上重重一倒,有些晕,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受伤。难道我会错了他的意?他对我十足的好,他在温泉边的主动,难道……难道……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意思?摇了摇头,我不信,他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可既然他是那个意思,我也表明了愿意意思意思,他为啥却没意思了呢?
我看着床顶,脑里糊涂一片,反复颠来倒去,就适才来不及吐出的那么一句:
你真地一点都不喜欢我吗,骆宁?
高烧终有一日会退,可已起了波澜的心,从此再无宁日。
这两天来,小五汤药茶水送得准时,唯有骆宁,却再也不见踪影。我喝着香甜的桂花粥,却终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开口向小五打听:“你家少爷呢?这些天忙活些啥?”
小家伙在床边收拾碗盘,神秘一笑,露出两只亮闪闪的小虎牙,十足精灵模样:“少爷?不知他怎么了,每天光忙活两件事,一件,就是帮梁大哥你熬粥熬药,另一件,便是坐院里发呆。”
发呆?嘿嘿,我听了一窝心。
这好啊!不怕他想,就怕他不想,现在这一呆,不摆明骆宁把我那晚的话上了心?
极小人地偷乐,我脸上笑开了花。小五却没留意,拿了抹布东擦西擦,挺蹦儿的,续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少爷这般没魂,哎?梁大哥,你说他是撞着桃花运还是怎么的?以前许多小姐打着灯笼找相公,最后对少爷都没得挑剔,一见了人便钩了魂,可那时也没见他这么失魂落魄来着,今日不过山里两妞儿,怎么反让少爷变了样?”
这话到后面,就听着不对经了,什么山里两妞儿?我忙追根问底。
他停了身,凑过来一眨眼,笑得挺鬼:“少爷不让说,可我觉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那东西田头的芽子和二婶家,两老汉都跑来做媒,说闺女大了,何不凑个姻缘……。”
我脑里一轰,哈了声,盯着小五:“你家少爷啥反应?”
“还啥反应,不就整日发呆吗?”小家伙许是觉得分了秘密,便就一条船上的,一个劲怂我,“梁大哥,村子里的人你熟,你给他说说去……。”
说说去……说说去,是,我正要和骆宁说说去……再不说,俺的男人就要被抢跑啦!
昏昏沉沉在床上念叨,也不知小五几时走的,待屋里静下,那股子晕劲过了去,便再待不住,心里头思来想去,活像竹筒子乘水,左右是个漏,偏那一腔热血,沸腾括噪得紧,盈满心间,硬是不肯消解半分。
这便起床,梳洗一番,想了想,又换了件新些的粗布短褂,步出了门。
已近黄昏。
金黄的云霭在山头静静缭绕,点缀骆家小院一片旖旎。果真如小五所说,骆宁随意坐在屋前青石板上,眼望前方,正发呆发到不知南北东西。
我很久前就发现,一个喜欢发呆的人,总是自成一体,周围气味儿,都被打上他的烙印,旁人看着,十足浑然天成一幅水墨画,人是画里的山水,缥缈空灵。
两天没见到他,此时再见,反不急着过去。我靠在门边,欣赏地,仔细地瞧,越瞧心头越热乎乎跳得厉害,唉……那轮廓,那气质,那身段,头发,眼睛,嘴唇,身体……原来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原来我喜欢的人就是这样儿!
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热了,耳边轰隆,又是师父惯常的教训——你个没出息的小子!
笑了,为着这个人,打定没出息一次,徒弟不怨!
整了整衣冠,我迈步向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