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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荒山冢(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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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第一次听见了沈碧的呼吸,轻时是肩头雪,重时是头顶夜,忽长忽短,怎么办都捋不清晰。
周围的长缨卫拢了过来,沈碧看痴望着人墙外,躺在地上逐渐闭上眼的郇渰。
他身下就是染血的碎玉。
沈磐架住突然就站不住的沈碧,拖着姐姐往正屋里退。
虎贲卫的刀剑又顶上了长缨卫,羽林的甲胄挡不住连番的箭雨,薛元映惊险地关上门,冲到屋后打开窗板,“快走!”
沈碧再无反抗之力,被沈磐和薛元映抬着往窗外送。
就在这时,一支箭穿透了门板。
身边的薛元映动作一顿,低头就见那冷森森泛着光的箭头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沈磐呼吸一窒,却被薛元映用最后的力气推着和沈碧一起翻下了窗台。
窗板弹上的瞬间,又有几箭插中了薛元映的后背。
啪嗒。
血顺着缝隙滴到沈磐的脸上。
还是热的。
沈磐霎时间清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扛起沈碧就沿着石子路狂奔起来。
郇宅的正门洞开,只剩下一匹马在门边不安地喷着鼻息。
她刚解开缰绳,一支箭就钉上了廊柱。
沈碧终于有力气站起,刚要去牵缰,这匹马就突然扬起前蹄,长嘶一声,转过方向就朝身后的虎贲卫追兵冲了过去。
沈磐知道骑马无望,拽着沈碧跃出正门,沿着郇宅前的长街朝火光大亮、脚步整齐的一处巷口跑去。
“公主!公主!”
“嵇阑!”
嵇阑飞身下马一把接住了沈磐和她死死拽住的沈碧,一低头就看见沈磐脸上血与泪混合着往下淌,乍一看像是裂开一道口子。
“公主……”
沈磐还很清醒,抬头朝嵇阑道:“霍轶杀了郇渰,还杀了太子妃!”
嵇阑已经看见追出郇宅正门的虎贲卫。
沈磐眼里满是杀意:“霍轶中了箭,现在就是杀了他的好时候!”
嵇阑本犹豫着虎贲卫精锐势不可挡,就见从正门冲出来的人数不多,顿时拿到了这场死战的把握。
他抬手,暗处蒙面的杀手就搭上了淬毒的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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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晏带着他的阴阳卫,是一路杀上的桂宫。
卿澄本以为有他在,要见到陛下不用这么多鲜血,可现实给了他一耳光,乔晏这个从未去过西北、从未上过战场的武将第一次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拦路的锦麟卫,但桂宫前的布防依然牢如铁桶。
毕竟这里有两千锦麟卫,就算派出了一部分去各地调兵,剩下的这些再加上五柞宫的守备,阴阳卫就算是全耗尽了,桂宫前还立着曾所向披靡的大将军霍辄。
乔晏朝台阶上的魏俊秋吼道:“魏俊秋!你为何要构陷东宫!”
魏俊秋侧身朝背后的桂宫拱手,“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司其职。”
“你与霍氏勾结杀了英国公,你的主究竟是谁!”
乔晏的喉咙都快喊破了,高台上的桂宫前终于有了响动。
卿澄连忙高喊:“陛下!微臣卿澄要面见陛下!陛下!太子没有杀辛喾!太子是清白的!”
他提着衣摆往上冲,魏俊秋敢和乔晏动真格,却不敢、抑或是不愿在陛下面前朝卿澄挥刀。
乔晏抓住机会,提着卿澄就冲上了台阶。
卿澄一路高呼:“陛下!太子是清白的!是清清白白忠心不二的!”
然后他就在高台上,看见了灯火辉煌之中正襟危坐的永济帝沈明戒。
郇翾坐在一边,陈王站在他身侧,霍辄站在他身前,再看一眼,那太医施汜居然也站在霍辄身边。
卿澄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之外,“臣卿澄求见陛下!”
乔晏碰上永济帝的视线,终于被几十年帝王的威严逼得深垂下头以示恭敬。
但他还攥着剑,以备魏俊秋的偷袭。
永济帝吐出一口浊气,“进来。”
卿澄却不起来,而是膝行爬过高高的门槛,再一路膝行向前,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说……太子是清白的?”
“陛下明鉴!臣亲眼见张永一背着自宽的尸首登上文正殿,自宽中了毒箭,那箭……明显是从后面射过来的!张永一所说也与情况相符,就是锦麟卫副使林金下令杀死了自宽!”
“呵,魏俊秋!”
魏俊秋提刀进殿,林金也跟了进来。
永济帝捶打着龙椅:“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魏俊秋垂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众人就见他俨然成了一头嗜血的狼。
“霍大将军,你来告诉陛下吧。”
被魏俊秋点到的霍辄转身走了过去,“魏指挥使要我说什么?”
永济帝的视线针尖般钉到霍辄那只健在的眼睛上。
魏俊秋已经全然不顾什么君臣伦理,径直抬脚,继续往前走,“就说,你们霍家是如何把我逼上船的。”
乔晏下意识地冲了上去,挡在了永济帝身前。
霍辄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俊秋耻笑:“霍大将军就不要装了,认下,就不用我再把你们那些龌龊的手段搬到台面上。”
永济帝看向霍辄的目光永远是欣赏的,现在,这种欣赏也成了怨毒。
“霍辄,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霍辄还不肯认,魏俊秋终于不再等,他拔出自己的绣春刀,对着乔晏道:“乔指挥使,请你让开,这些恩怨与你无关。”
乔晏举剑。
见状,魏俊秋不再劝,只是看向身边已经面有菜色的陈王,“既然这样,陈王殿下,那就由我来告诉你,你的这些舅舅们为了你,究竟干了多少好事。”
可他的刀转向了陈王。
乔晏眼皮一跳,听魏俊秋道:“为了把施太医送到天子身旁,他们谋杀了孙太医。”
永济帝瞪大了眼睛。
“而那天前前后后护送孙太医去城外的,就是我锦麟卫。不巧,孙太医临死前和与他同住的一个老头说了话,那个老头还逃了,逃到了东宫,又逃去了东北!”
“巽山道人!”永济帝怒不可遏,抓住案上的金杯就朝瑟缩在旁的施汜砸去。
“然后我就上了贼船,然后就有了元良郡王案。”
卿澄仰头看着霍辄居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魏俊秋神色有些伤感:“元良郡王家的小公子仪明听见了我们在畅春园的谈话,我本来可以不用杀他的,本来可以不用灭郡王府的,但霍轶就是要这么干。呵,原来就是为了现在探路,探一探陛下的心路。”
魏俊秋的伤感刹那变成了讽刺,“本来那两个孩子也不用死的,毕竟陛下答应了元良郡王,只要他认罪就不去牵连他的家人,可最后食了言,还用白绫勒死了他们。”
卿澄被这样的真相轰在原地。
永济帝气急败坏地抓住桌上的银盘就朝魏俊秋砸去,但他力道不够,软绵绵的,还将盘子砸到了乔晏身上。
乔晏一动不动,警戒着魏俊秋的所有动向。
魏俊秋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乔晏,这样的帝王你还要生死以待吗?”
“魏俊秋,你究竟要干什么?”
“这样的背信弃义,还不够让你为我让步的吗?”
“魏俊秋!”
“我知道了,你是他的忠仆!是各司其职、各为其主!林金!”
站在中央的林金大声应和:“末将在!”
“是你杀了英国公吗?”
“是!”
“你为什么要杀英国公?”
“各司其职、各为其主!”
“你的主是谁?”
“大楚的天子。”
魏俊秋笑了,“林金,告诉乔指挥使,陛下究竟下了几道圣旨给霍轶?”
“一道主查巫蛊案,一道入宫搜查无阻拦,一道见机行事任调皇城兵马司,还有一道便宜行事可斩太子。”
乔晏执剑的手一抖,陈王的腿一软,地上的卿澄目瞪口呆,一边的霍辄更是怔愣原地。
只有坐在那里的郇翾闭上了眼。
“混蛋!”
“是谁混蛋?”魏俊秋冷冷反问,“陛下要杀太子,所以借霍家的刀,陛下要扶陈王,所以最后霍轶这把刀也会被舍弃。而我们这些人呢,也不会有好下场,陛下让我接替乔指挥使向燕王行杖刑,不就是对我们的警告吗?让我们不要想着背叛,让我们永远只做你的刀……”
“锦麟卫就是皇帝的刀,我也甘心为社稷驱驰,但这把刀不是这么用的!不是用来杀恩人和无辜之人的!”
“你混蛋!你居然背叛朕!背叛阿姐!”
魏俊秋的眼神肃杀,“陛下,我从来没有想要背叛长公主!究竟是谁背叛了她!杀元良就是杀太子,杀太子就是杀辛喾,杀这些人也就是背叛长公主!我是混蛋啊……”
魏俊秋嗤笑,“那陛下要不要听听我这个混蛋,讲讲您这些天究竟做了什么混蛋不如的事!”
永济帝已经失去理智咆哮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奴!你枉顾我阿姐的辛苦!”
“发病了?”魏俊秋笑了起来,他又看向了乔晏,“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害怕孙太医的死吗?”
这句话像是关上闸门的机关“咯吱”一响,永济帝顿时不再吼什么“背叛不背叛”,只举起桌上的杯盏朝魏俊秋砸去:“你住口!”
乔晏终于被砸痛,铁板似的躯体一震,又听魏俊秋笑道:“因为秘密知道得太多就该死。”
“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你住口!”
陈王连忙抱住要冲下去与魏俊秋火拼的永济帝。
“在场的诸位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要想不死,只能让这样的秘密不再是秘密——”
他眼光一闪,“能怎么办呢?那就杀了秘密的主人!”
话落,魏俊秋闪身擦过乔晏,挥着绣春刀朝龙椅上的永济帝砍去。
见陈王不开窍,他大喊道:“你给我让开,他死了你就是皇帝!”
永济帝推开陈王一滚,险险避开这一刀,这边乔晏即刻反应过来刚上了魏俊秋的刀。
卿澄大喊:“快来人救驾!救驾!”
但殿外一片死寂,他这才反应过来,锦麟卫两千人,整座桂宫,不,是整座五柞宫都在魏俊秋的掌握下!此刻,哪怕是杀了陛下、杀了陈王、杀了这大殿上的所有人,都不再是一场虚假的梦魇!
卿澄爬起来,见霍辄抄起黄铜立灯朝魏俊秋后颈砍去,而魏俊秋就像是背后也长了双眼睛,他又分明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年老体衰,但居然还能来去自如地躲过霍辄和乔晏的所有夹击。
林金拔出了绣春刀,趁此机会蹬着台阶走到永济帝身边,他边走边砍,永济帝边躲边骂,他边追边道:“我爹姓林,我娘姓金,前任指挥使凌云重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他从小就教我要知恩图报不能当忘恩负义的人,可惜——”
他挥剑猛地朝永济帝砍去,忽然被人抱住了腰往后撤,但他底盘很稳,往后一踹就把郇翾踹下了台阶。
“可惜,我再也做不成好人了。”
这也是魏俊秋的叹息。
林金挥刀,重重劈了下来。
陈王大叫:“父皇!”
永济帝也以为自己死到临头,可身上一重,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卿澄的脸。
卿澄的脸。
他怨恨啊,他眼里全是怨恨啊!怨恨自己弄出了这么多波折、杀了这么多人!可他还是挡在自己身前,倒在了林金的刀下。
霍辄见状,从魏俊秋的纠缠里撤退,举着已经有些变形的灯台朝林金的后脑上重重一击。
林金倒下,魏俊秋还是因为体力不支,拉着陈王远离了乔晏。
看着霍辄还拿着杀了人、沾了血的灯台,魏俊秋忽然又笑了出来:“原来如此!原来真是我错怪了霍大将军,陛下可真看重你,难怪把你和陈王带在身边,而让霍轶那个傻得没边的狂浪货冲锋陷阵!来人!”
“来人!”
魏俊秋气沉丹田又喊了一声,殿外台阶下即刻传来锦麟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霍辄连连后退,迅速关上大敞的殿门。
魏俊秋揪住陈王的领口,最后一次郑重又粗略地打量过他的面容,“既然如此,霍辄,我就告诉你,你妹妹霍轻霍夫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霍辄抵着门,朝乔晏喊道:“拦住他!别让他伤害陛下!”
乔晏支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平生的武艺,赶在魏俊秋一掌拍开陈王、跑向龙椅上瘫软的永济帝前,冲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去接陈王,任由陈王重重摔在了地上。
魏俊秋还是老了。
长剑贯喉的那瞬,他突然得到了汲汲一生也求不到的解脱。
乔晏本该把自己的剑拔出来的,可他看尽了魏俊秋的眼底,任由他裹挟着自己的剑一同倒地。
轰然倒地。
殿门被锦麟卫砸开,霍辄闪身躲避,大声道:“魏俊秋已死!退下桂宫者得恕!”
局势已经明了。
霍辄还是守在门边等所有锦麟卫都退至高台之下,这才走过去扶起陈王。
乔晏却没有伸手扶永济帝,只是一步步退着,退到三级台阶下,在摔倒在地的郇翾边上,朝缓缓爬起的永济帝跪下。
永济帝低头看着怀里卿澄的尸首。
他们少年时代就缔结了友谊,哪怕他和卿澄这些人的相交目的不纯,但他们还是一起走过了几十年风雨。
他沉默许久。
“传旨,让齐天觉退兵。”
乔晏松一口气,刚抬头就看见扶着额头爬起来的太医施汜,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绳子,不,那是他的腰带,他攥着自己的腰带一个猛冲朝永济帝的头颅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