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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荒山冢(十九) ...

  •   他们已经向北逃了整整五天,随追而来的骑射兵几乎全部折损,剩下这五骑跟着他们躲入偏鄙村野,其中两人外出觅食去而无返,张永一相信他们的忠心,但只能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

      这是一处凶宅,故而墙高垒深而荒芜一人。

      他们是半夜闯入的,然后就在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腐烂的尸首。

      但去无可去,再往北就要过关斩将,若往南就是齐天觉的精锐追兵,他们只能在此整顿,一整此生。

      剩下三个骁骑卫被太子赶走,然后破屋残桓里就只剩下了张永一。

      他是说什么都不会走的。

      这处凶宅里闹出了这么多动静,街坊邻里早该知道了,当地官府会知道,齐天觉自然也会知道。但齐天觉赶来需要时间,当地官府不敢擅动,却还是把凶宅围成了铁桶。

      现在,就算张永一肯走也走不成。

      太子沈碣看着他砍破木生火,喉头酸涩。

      沈碣笑道:“我听说,如果没有这些事情,你早该和郭家姑娘成亲了?”

      张永一眉头一跳。

      果然是人传人的谣言,居然传成了这样。

      他摇头,“不是,没到这步。”

      沈碣道:“真到了这步,你还回东北吗?”

      说起东北,张永一停下手中的活,仰头似要慢慢回忆自己在“东北”的岁月。那绝对是刻骨铭心永不能忘的记忆,可才回京过了短短的一年,他便觉得和宁远将士们在城堞上喝酒唱歌的画面已经是上辈子的回忆。

      不,他不会唱歌,但沈斫会,会对着城头白茫茫沙海似的雪哼着渺远的情歌。其实那算不得情歌,那些词都是文人的杰作,断然没有一点酸涩的小情小爱,但唱歌的人是有情的,更能把枯燥乏味的听他唱歌的人也唱出情来。

      他就是那时候认识东宫一家的,素未谋面时就认识了眼前的太子。

      他也认识了沈磐,那个无论如何都会挡在沈斫身前让人无比安心的沈磐。

      那时候他很想回京见识见识这些人,因为平静时的宁远太无聊,动乱时的宁远太血腥,他每天都躺在枕头下的刀刃之上,没有一天好眠。

      但过了这一年,那样松弛乏味、淳朴善良的日子顿时成了此生难求。

      “不会到这一步。”

      “那你想回东北吗?”

      想。

      特别想。

      想去为陆将军扫清坟头的雪,想去山野打一只貂,想在篝火前听将士们的家常,想在一个人的夜里回忆化隆家乡。

      但张永一回答说:“不回了。”

      沈碣盯着他,那种欣赏也变成了可惜,“不回了?也好。”

      张永一看过来。

      沈碣笑着解释:“冉先生很欣赏你的敏锐和胆识,陆将军将革军大业托付给你,你若想好了,就留在化隆好好办,右手执笔,左手拔剑,披了战甲又系了青衫,这又何妨呢?政从内阁出,边关的守将是无法左右阁中文臣的。”

      其实还有后半句他没说,那就是阁中文臣其实也左右不了殿上君主。

      但沈碣觉得,他不说,张永一也该明白。

      这会扑灭他的热忱吗?

      沈碣相信不会。

      那样幸福美满家庭里走出来的孩子,又在凶险人世长大成人,这前路再暗,他自己也会发光。

      他永远都是不知疲倦的,做自己的光,做别人的光。

      “斫儿曾也回信和我说起过你,他觉得你做什么都能行,特别厉害……”

      突然受了这样的褒奖,张永一惭愧地低下头。

      “不必这么谦虚,我也觉得你做什么都很行。‘谁云江水广,一苇可以航。不战屈敌虏,戢兵称贤良’。就是当初磐磐找我说,要把你调来长缨卫,给你升佥事,我还是觉得很对不住你,你救了他们,却要断青云。”

      “殿下……”

      沈碣苦笑:“你该有这种体会的,卫所里的四品和六部里面的四品还是很不一样的,平日里觉得十二卫的指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他们是家臣,是皇家的家臣,而不是朝廷的外臣。历来没有哪个阁臣是十二卫出身,阁老郭明修是例外,可如他那般的能人有几个,有他那般机遇决心的有几个?”

      “不论是家臣还是外臣,只要是为了大楚好……”

      “张永一。”

      张永一凝神,下意识觉得沈碣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说。

      可沈碣只是久久端详他,久到柴火里连炸了好几个火花、张永一连忙去拨火焰,沈碣这才移开视线。

      “张永一,你喜欢沈磐吗?”

      没有一丝迟疑,张永一重重点头。

      “你为什么喜欢她呢?”

      一时半会儿张永一给不出答案,但沈碣却道:“不知道也好。当你知道为什么爱、为什么喜欢,这种爱、这种喜欢就消失了。”

      张永一微怔,说不出这是真,还只是他的安慰。

      沈碣终于笑得宽慰,“我的磐磐,是特别特别好的人,所以你说不出具体喜欢她什么,这非常正常。”

      “是。”

      “就该有很多人喜欢她,她就该是满园最漂亮的鲜花,不,她就该是神女天仙,她就该顺遂一生、呼风唤雨……”

      她是花也是花园,她是呼风唤雨的人也是风雨。

      逃亡路上剑剜腐肉时太子没有流过半滴泪,目睹薛正衢惨死时他也没有半滴泪,独独现在,说起他在化隆生死未卜的妹妹,他眼眶湿润。

      “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斫儿和磐磐,没有保护好他们……”

      “殿下,公主和燕王并没有这么想。”

      沈碣摇头:“是我没护住他们,最后还要磐磐牺牲自己的幸福来保全我的储位……我当然更对不起大姐姐,她比我强太多了,每一处都比我出挑,可偏偏是个女孩。后来我出生,宫里对她也有很多疏忽,在很多事上,他们都说我是男孩、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新帝、是要继承大统的,所以我更要紧些,她如果和我起了什么争执,他们一定会逼她退让……”

      沈碣捂住半张被火烤得又紧又烫的脸,“她从小就很有天赋,在各个方面都是翘楚,她更是天生的理政能手,所有的见解都要比我深远,她比我更适合当一个优秀的储君。”

      他的手指间全是泪。

      “她甚至不能表露任何不满,连怀才不遇的牢骚都不被允许。尤其是她刚和郇渰订婚时,不能说半句怨,一边要去接受自己被利用得不再拥有半分自由的未来,一边对着这个谢、那个谢、感谢皇恩浩荡赐她一段良缘、感谢帝后宠爱让她成为最风光的女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眼泪,“她追逐一辈子难得的东西,我唾手可得,可我却拿不住,还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殿下,你做得很好,这些事情责任并不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沈碣笑得单薄:“谢谢你张永一,但这些事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了……到了现在,她还要被我牵连,也不知道带着璩儿、玥儿,她要受多少为难。”

      他长长叹息:“我更对不起元映,对不起薛家。”

      “飞来横祸谁能预料?殿下,这些不是你的错。”

      沈碣摇头,“你不知道啊,元映其实不用下东宫的混水,她和萧可微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却因为那年宫里给我物色太子妃,拉了好长的一条名单里,我只认识她……我为什么要说我认识她?就不该有人来东宫遭这些罪,被困在这里,殚精竭虑……”

      “我为什么会认识她?因为沈砯带着磐磐她们出启复门游玩,磐磐回来和我说,她遇见了一个女将军,就是元映,英姿飒爽,将身边的男孩子都衬托得唯唯诺诺……沈砯啊,我也对不起他,他走的那年春天大姐姐才嫁人,夏天霍夫人病逝,然后他就秋天生了场大病。”

      他目露颓丧,“他从小身体不好,但他特别聪明,父皇母后都特别喜欢他,不,是最喜欢他,磐磐也最喜欢他,天天跟在他的身后叫‘三哥’,如果她有心事一定要和谁说,也只有沈砯了。”

      “那天我不该任由他进出我的书房,怪我,从来都不好好收拾东西,从丽正殿书架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不少升平年间的旧物,我该好好收拾的,在收拾好东西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还说了他散漫、没规矩,若我没说他,他应当就不会负气跑出宫,后来他就不会落水生病……”

      “我对不起元映,我也对不起萧可微,对不起薛尚书……我也对不起璩儿、玥儿,对不起沈砯,对不起柳先生的期望、宁先生的教导、冉大人的付出,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你张永一。”

      张永一道:“殿下没有对不起我,生死由己,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愿。”

      沈碣咬牙,止不住地摇头。

      过了很久,他虚弱地问:“我只想问你,家臣也好,外臣也罢,你愿不愿做沈磐的不二之臣?”

      张永一懵在这里。

      瞬息,在耳边嘈杂的呼喊催促叫骂里,他颤声道:“她不会愿意。”

      “你就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沈碣脸上的坚定和期待,好像是他美梦尽头的错觉,仿佛他只要说“愿意”,沈碣就能让他和强大威严得可以令人窒息沦落的沈磐永远在一起。这是几近于永生的诱惑,他怎么能够不愿,怎么能够舍弃这种飞蛾扑火、生死一瞬的感觉?

      他怎么能够拒绝沈磐?拒绝那个在宁远雪夜里不曾相见就恍然入梦的存在?

      他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好,这是你说的。”

      沈碣看着他笑,是宽慰的笑,是凄凉的笑,是圆满安心的笑。

      “嗯,好,很好。”

      张永一还沉浸在那种沉浮得失之中,一时间没觉出沈碣的表现有什么不对,等他再问起沈斫在宁远的种种,他便再也记不起某一瞬沈碣脸上一闪而过的惋伤。

      “太累了,本宫要休息一会儿。”

      张永一见他坐着的腐榻空空荡荡,便起身:“臣再去搬些茅草。”

      “好,外面冷,你快些回来。”

      张永一点头,小心推开破陋的门板,还没合上,就听身后屋里的沈碣似是呢喃了什么,但外面风太大,他怕冷气灌入浇灭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便用力地关上门,将沈碣的声音也关在了屋内。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对不起那么多人,可是父皇,我一直维护你,一直维护你,无条件维护你,从未在他们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而今你要我死,我能对得起你。

      但我恨,此恨不绝。

      张永一听不见,只在走了没几步后觉得腰间空空,这才发现自己常佩戴左右的除秽剑落在了屋内,但好在搬些茅草用不着剑,周遭也没有危险,他就没有回去拿。

      夜里的风特别大,差点将柴房的屋顶都掀翻了。

      此时已经看不见月色,风在耳边鬼叫狼嚎,他只能摸黑凭着记忆往回走。

      他想,真是个凶宅,此刻合该跳出一只鬼才符合眼下情景。

      但没有鬼。

      张永一小心地推开门。

      屋里的火还很旺,特别暖和。

      他随意一扫没看见太子,但他忙着关门,便抱着茅草笑道:“殿下,别躺着,这榻上又冷又湿……”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火花哔哔啵啵在响。

      张永一转身。

      然后他愣住了。

      沈碣侧卧在灰扑扑的地上,沾了尘土的脸上滑下两行热泪,泪里掺着血。

      地上除秽剑沾了储君之血,却还是亮闪闪跃然一切的灰暗之中。

      **

      这是永济三十年的最后一天,张永一只是等到柴火自然而然地熄灭,崭新的一年就降临在凶宅外。

      雪霁放晴,是个难得的好天。街坊邻里都走出了柴门,各自诉着这座凶宅的磨难。然后他们就看见泥巴小路上奔来一队人马,他们鸡飞狗跳地躲回了家,却还扒着门窗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贵人或贱人的动向。

      齐天觉带来了承经五柞宫和化隆皇城交递的最新旨意,兵马司破开宅门、沿着宅内烟气脚印一路找到这间破屋。

      他在屋外隔着门喊:“太子殿下!陛下赦免了您的罪责!”

      可是屋内静静,齐天觉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一切的误会都解开了!您快出来接旨!”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齐天觉心觉不详,“破门!”

      但门轻轻一推,就“咯吱”一声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地上的张永一,他身边是一滩干涸的血。

      “张佥事!”

      齐天觉冲了进去,一眼看见张永一怀里抱着的,是太子的尸体。

      齐天觉倒吸一口凉气,就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伸手往他鼻下一探,很微弱但还有气,可他的脸已经冷成了冰。

      “快来人!快点找大夫!”

      太子沈碣死在了去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荒山冢(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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