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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荒山冢(十七) ...

  •   齐天觉果然带兵退出了化隆城,追着太子和张永一一行人往北而去。

      皇城的兵力所剩无几,但只要皇帝一日不出现,这里就还在东宫的掌握下。

      太子妃薛元映的命令无人反对,最后的羽林卫按照她的命令准备了两匹马,一匹给沈磐,前往襄阳侯府,一匹给她,去离皇城更远的辅国长公主府。

      薛元映率先出宫,带上了几乎剩下的所有精锐。

      留给沈磐的只有两个羽林卫,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张永一的堂兄张绰。

      沈磐立时明白过来。

      这也是一出调虎离山。

      张绰见她不似要往襄阳侯府去,即刻跃马向前把她拦了下来。

      “张千户,你不要拦我。”

      张绰的态度远比从前的“张千户”张永一来得强硬,他坚决摇头:“公主必须去襄阳侯府,这是太子妃的命令。”

      “张诚识,本宫会去襄阳侯府,但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臣护送完公主,就会前往辅国长公主府。”

      沈磐指着另一名羽林卫,“那让他帮本宫办事。”

      张绰微一犹豫,就听沈磐冷厉地直接下达命令:“你即刻前往忠义侯府,让嵇阑带着人去辅国长公主府救驾,快去!”

      那羽林卫看向张绰,张绰稍稍点头,他便箭似地飞蹿出去。

      张绰朝沈磐道:“公主请。”

      “张千户,若你真忠于东宫,那就即刻回家,带上你张家所有的家丁去襄阳侯府,侯府免不了一场恶战,本宫这就前往侯府,张千户不要失信。”

      说完,沈磐根本不等张绰答应,就一夹马腹就冲上前往襄阳侯府的路。

      过了一条街,沈磐回头看,张绰果然没有跟来。

      她勒转马头,即奔辅国长公主府而去。

      **

      在辅国长公主府,沈磐生平第一次见到薛元映这么生气。

      但薛元映再生气,也不敢将她拒之门外,只能阴愁着脸将沈磐带到正院。

      这是沈磐第一次进辅国长公主府,甫一进正院,她就看见了正房门口闻声而出的郇渰。

      沈磐一把抓住薛元映的手:“侯府里没人了?!”

      薛元映道:“长缨卫都在。”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在她步入正房后,看见床尾木箱上坐着郇渊的那刻,她感觉一把火顺着呼吸蹿入,烧得她五内俱焚。

      而沈碧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把剑。

      “你居然把郇渊也带来了!”

      郇渊本想扑到沈磐怀里,突然听见自己极其喜欢的小姨母这样凶神恶煞地责怪母亲,顿时畏缩到薛元映身后。

      沈碧神色依然淡淡,看不出任何大难临头的慌乱,“作戏要做全套。”

      沈磐自知吓到了郇渊,但顾不得哄孩子,她揪着沈碧的手压低声音斥责:“他是你亲生的儿子!”

      沈碧抬眸。

      她不说话,沈磐却猜到了她会、她想说什么。

      那又如何。

      郇渊是她的亲儿子又如何。

      沈磐这才知道,她这个姐姐不是冷淡,而是冷血。

      她嗤笑一声,却被郇渊抱住了腰,“姨母,是我要来的,不要怪母亲!”

      沈磐抖着手摸摸他的脑袋,勉强地软下声音笑道:“郇渊真勇敢,是大孩子了——”

      “不,郇渊不是孩子,是男子汉,能保护母亲还有姨母的男子汉!”

      沈磐一愣,抬头看向沈碧。

      她必须要承认,她在沈碧永远寡淡无波的眼里看见了幻影般一闪而过的惊诧和欣赏。

      “姨母,你坐。”

      沈磐又揉揉郇渊的脑袋,却没有任由小男孩拉她坐到沈碧身边,而是退到了窗下的妆台旁。

      妆台上一尘不染,不,这一应的摆设不像是空关了三十年,周遭的一切布置都好像这房子的女主人早上才晨起在这里化完妆,现在主人不在,她们是误入的盗贼。

      注意到沈磐的视线,郇渰解释道:“这是辅国长公主的寝室,所有的东西都是她在世时的模样,我姑姑回京的日子就住在这座府邸。”

      沈磐震撼的目光掠过妆台上的每一物,就见一只木匣的锁扣是开的,像是有人匆忙合上忘记上锁。

      她不该乱动故人的旧物,但“辅国长公主”这五个字就像是萦心的魔物,魇着她的心、让她不受控制地翻开那木匣的盖子。

      薛元映等都看了过来。

      里面是一沓没有落款、也没有呈递的信。

      信纸都放得发黄。

      沈磐一扫满纸的思念,目光落到了最后的“升平二十九年冬”。

      三十年前,有人这么写:

      鹇儿,汝可上触得青天,下垂见黄泉,纤云过两翼,万木尽下沿。宫中闲鸟金雀尽眼帘,姝死昳立,往复交替,悦人耳目,终不若初。何故自苦真假先后?又何恐宠颓爱弛?汝固为汝而自是本初,欲与南冥大鹏比翼展,自有青天扶摇助尔九千里不输。欲知江湖瓠落如何故,力士开山、石栈天筑、渊堑通途,乃是三山不过池中物、蛟龙左右跳波舞。鹇儿,寰宇待寻,天下尽彀乎。

      这人还在一个不眠夜写:

      误见旧物,鹇儿勿怒。得见《辋川别业图》,即得辋川在姑苏,与君同往,不负寰当年所笃。升平二十九年冬,日出见吾爱,厮守终白头。

      沈磐长舒出一口气问:“他是郇海山?”

      郇渰道:“正是我的伯父,辅国长公主的驸马。”

      沈磐物归原处,“他最后怎么了?”

      “他……”

      沈碧开口:“他死在了启明门,入宫面见长公主的那个早上。”

      沈磐眼前即刻闪过刚才那句“日出见吾爱”。

      辗转反侧一整夜,他该多么期待第二天在宫阙之中见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何况他都想好了,要“与君同往”,要远离京城的纷乱,要实现当年的誓言,要“厮守终白头”。

      但郇寰死在见到沈明枳之前。

      沈磐又吐出一口气,还是坐到了沈碧身边。但她才坐下去,就听屋外有羽林卫来报说,她们久等的不速之客终于来了。

      是霍轶,带着他的虎贲卫,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府门前。

      薛元映霍然站起,“磐磐,你跟着你姐姐看好郇渊,不要出去。”

      郇渰回头再看一眼儿子,乞求在看向沈碧的那刻,沈碧也会看向他。

      但没有。

      她像是没有心的泥塑观音,不不不,她的处事风格是怒目金刚,哪怕都要摔碎在荒冢破庙里、推倒了所有烟火祭台,神灵也该着急的,但她却是这样的不落尘俗、不在轮回六界之中的冷淡从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应他这些幼稚的渴求。

      他从未走进她的心里,现在又要彻底离开。

      郇渰的希望落空,不知带着怎样的遗憾跟着薛元映走出正房。

      郇渊看见父亲离开,小心脏噗噗直跳个不停。

      沈磐和他一样坐不住,刚走到门边就折了回来,再也不顾及一个妹妹在姐姐面前应当表现出怎样的恭敬,她质问:“我想问,为何是这里?为何不能在东宫?霍轶也更容易被引到东宫,而东宫的守备比这里要好得多,胜算也更大!”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别和我打谜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沈碧回头,看向在床尾坐立不安的郇渊。

      郇渊眼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激动,恐惧于父亲的离开,激动于母亲的在意。

      沈磐不忍看稚嫩的郇渊为了安抚自己的焦灼而硬要装出成人的泰然,更不忍在郇渊的眼睛里看见那时沈仪明般的坚强。

      太残忍了。

      或许这才是沈碧和她打哑谜的原因。

      这孩子早慧,不该让他的心里也装上这么多事。

      但沈碧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酸腐得发烂的往事:“你记得霍夫人吗?”

      “提她作甚?霍家起势不仅仅是因为霍夫人,霍辄在西北立了那样的军功,就算没有霍夫人,他们家的兴盛也是迟早。”

      沈碧垂下眼,“好,不提她。那你只需要知道,这座公主府,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擅入,你不行,我不行,霍家人更不行,霍轶敢带兵冲入这里,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此后他都活不成。”

      “为什么?”

      正房里已经听得见外院的兵戈声。

      沈磐再没有问下去的心思,沈碧也没有回答的打算。

      外面已经见了血。

      突然,沈碧起身推搡起沈磐,“你从窗户走,沿着石子路一直走,穿过一道垂花拱门就是以前的郇宅,你带着郇渊从那个门走,马匹都备好了,从启复门出化隆……平川庄还记得吧?以前你三哥带你去过,现在就去那儿,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带你去苏州。”

      沈磐气极:“为什么不早点带着郇渊去!”

      “只有打起来了,郇宅的大门才不会有虎贲卫,他们才来不及追你。”

      “你必须一起走!”

      沈碧摇头,“你也别想着绕回侯府,璩儿、玥儿他们两个很安全,由元亨和郇渊祖母带着藏在密室里,你别回去害了他们……”

      “沈碧!”

      “我走不了。”

      “如何走不了?”沈磐拽着她往后窗走,“你必须一起走,郇渊这么小还离不开你……”

      沈碧挣不开沈磐的手,便叫来儿子:“郇渊,刚刚的话你都记下了吧?”

      郇渊很害怕,却还要镇定地点头。

      “那好,带着你不听话的姨母,就按我说的去做。”

      “母亲……”

      “郇渊!”

      在母亲的积威前,郇渊的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掉下来,却止住了哭求。

      “别再磨蹭……”

      “磐磐!”薛元映冲开门,浑身是血的对屋内喊道:“快走!”

      “走不了!”

      薛元映转身,霍轶已经逼至庭下。

      沈磐撒手,猛地往后窗一推沈碧母子,抢过桌上的剑就站到了薛元映身边。

      薛元映恨道:“霍轶,你胆子居然如此之大,连辅国长公主府都敢闯!”

      “我现在有什么不敢的?”霍轶看向沈磐,更想越过沈磐看向屋里更深处有无沈仪璩兄妹的踪影。

      薛元映一步向前,“是啊,你连构陷东宫、谋害陛下、假传圣旨都敢!”

      说罢,就听“咻”的一声,一支箭从屋顶上飞了出来,卷起盘桓空中的风与雪,对准了霍轶的咽喉撕咬而去。

      但霍轶正准备抬手,似要叫人提上来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巧合,那箭就扎进了霍轶的肘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迅雷不及掩耳,虎贲卫的箭矢就将预先埋伏在房顶的这个长缨卫射手一击毙命。

      霍轶的面容因为疼痛和仇恨而扭曲起来,他的嘴角更拧出了一个嘲讽和得逞的阴笑,“带上来!”

      闷声滚落的不仅是一具尸体,还有沈磐的心。

      是郇渰。

      薛元映的指甲扎入掌心。

      刚才混战,一个不留神郇渰就被冲散,他身上已经挂了彩,被虎贲卫押解着,冠发散乱。

      “交出皇孙,饶他不死。”

      郇渰冷笑:“你敢随意杀我?”

      霍轶笑道:“我连你弟弟都杀了。”

      笑着,他挑衅地比了个拉弓的手势。

      也是那么“咻”的一声,马与人一起摔进了雪里。

      郇渰一僵。

      郇昇死了?

      雪那么大,齐天觉带兵攻城略地也未曾发现延兴门外的他。在家里他甚至曾设想,郇昇去了启复门,启复门那一片都是山野别墅,哪怕是枯林白雪也十分利于躲躲藏藏。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日日夜夜是靠着这样的假想才在父亲受困五柞宫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支撑过来。

      不曾想,郇昇还是死了。

      郇渰的表情还是茫然的。

      他还无法接受弟弟的死。

      毕竟是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临走前才笑得畅快。

      可这种丧亲的痛苦很快就落到了实处,像是霍轶拿着剑鞘,一下下地挫着他的筋骨。

      他看见了沈碧,也是表情空白。

      听见脚步,沈磐回头就看见窗板是才合上的,郇渊已经不在正房内,可沈碧还没走!

      她还走出了房门,径直看向被挟持得狼狈不堪的郇渰。

      “哦?晋国公主也在,正好!”

      霍轶从虎贲卫那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房门前站着的沈碧道:“我不敢随便杀?那就让你们都看看,我究竟敢不敢——”

      话没说完,沈碧骤然睁大眼睛。

      那划开雪片的匕首已经插在了郇渰的心口。

      郇渰的表情还看不出痛苦。

      但随即郇渰喉口溢出一声痛哼,沈磐浑身一震,见得沈碧懵在那里,连忙转头看去。

      霍轶用力压着匕首在郇渰的伤口里拧转,但他觉得奇怪,总感觉匕首刺中了什么别的东西。他避开身,用力抽取被卡住的匕首,就见一点光亮清脆地摔在地上,鲜血中,那碎玉的颜色更加温润洁白,比月色还要洁白。

      现在,洁白变成了苍白。

      沈碧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面色就变成了这样的苍白。

      那是他们吵架时摔碎的簪子。

      丢了她就没管,此刻又出现在郇渰的心口。

      郇渰居然扯出了一丝单薄得能被风吹散的笑容。

      霍轶厌嫌地一脚踹翻了郇渰。

      他仰面躺在了地上,十指捂着血流不止的心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

      他想再看沈碧一眼。

      就一眼。

      这辈子就够了。

      下辈子就不用见了。

      不然他心心念念,做了鬼也不能安息。

      沈碧,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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