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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荒山冢(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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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齐天觉已经接过了乔晏带来的天子符节。
虎符两半合二为一,五军整顿,乔晏这才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营地里的霍轶和他的虎贲卫。
他突然就感觉自己被骗了。
他突然就后悔自己没有耽搁半天去化隆城内一探究竟。
他突然就萌生了要抢回符节的念头。
但一切都晚了。
按照陛下的旨意,接受了符节,齐天觉就该强攻破城、围剿叛党、杀入东宫。
乔晏伸手拦下高台上的齐天觉,目眦欲裂,“齐将军,解释一下!”
齐天觉看向霍轶,霍轶大摇大摆地走上高台,“我有陛下的谕旨,也是天子的使者。”
“谕旨?霍指挥使擅杀朝廷命官,这也是陛下的谕旨吗!”
霍轶一字一句道:“陛下的谕旨就是,非天子之节、格杀勿论!”
齐天觉拦不住,乔晏一步冲至霍轶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我一直在五柞宫,从未听说过陛下下过这样的谕旨给你!”
“乔指挥使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乔晏一怔,手一松,这些天在五柞宫的见闻、沿途阴阳卫的血迹都在一个弹指间飞过脑海,最后浮出眼前的就是那夜陛下的愤怒,他的愤怒,一个宰割天下几十年的君父的愤怒!
他怒的根本不是太子因为造反而杀了英国公。
他怒的是太子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
又一次地忤逆君父!
所以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吗?
哪怕不需要他送这杆符节,齐天觉也会在霍轶带来的谕旨下按时发兵围城。
陛下只是在试探自己,又或者说,这只是他们和自己开的一场忠君报国的玩笑。
乔晏五指握上剑柄。
齐天觉隔开剑拔弩张的两人,“有什么误会,都等事态平息过后去陛下面前分说!传我军令,围攻延兴门、直取皇宫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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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太子殿下在何处!”
房桂稻和乔晏飞驰于禁止疾行跑马的东直门甬道,一直到东直门羽林卫长枪严阵,乔晏这才翻下马往内宫冲去。
房桂稻追不上他,只能大喊:“快让开!阴阳卫指挥使求见太子!快去通报!”
“房侍郎!”
房桂稻猛地刹住脚,回头就见宫道上站着一个甚为眼熟的五品官,他回想了半瞬,即刻朝他颔首:“卿寺丞!”
“是逆党调动了皇城兵马司吗!”
房桂稻一愣,卿澄得到了答案,“快带我去见太子。”
待见得太子,房桂稻才明白刚才听见卿澄的那句话里,究竟是哪两个字眼戳中了他的死心。
逆党。
陛下显然没有死,乔晏调兵的命令就是陛下亲自下达的。
显然,陛下也没有被霍氏控制。
他清醒,清醒得知道要反败为胜、力挽狂澜的关键就在于皇城兵马司的五万人。
甚至于,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不被蒙蔽的、操纵一切的,真正被蛊惑的、蒙蔽的、被操纵的,反而是太子,是化隆城的文武百官。
现在,他们成为了真正的逆党。
没有皇城兵马司护航的一派就成为了逆党。
文正殿陷入了宫乱以来,最久最久的死寂。
打破死寂的是沈磐,“二哥!即刻征发三司狱中的牢犯,还要动员化隆百姓,向他们分发兵器,严守城门。”
冉琢明不顾吏部尚书方继昌的阻拦,顺着沈磐的思路建言:“齐天觉带人攻城,兵马司守备疏松……冯翊、扶风之兵继续去调,直袭皇城兵马司。”
方继昌大声打断:“陛下没有死!”
“他必须死!”
“长平公主你怎能……”
沈磐转身冲到乔晏身边,一把拔出他的佩剑,“方尚书,你还记得那把‘除秽剑’!”
甩开乔晏的阻拦,她将剑比划到方继昌的脖间,“‘除秽剑’是给你们这些文武百官留的退路,若是兵败的,死的只有我们东宫一家,你们只是受了胁迫、并非有不臣之心。”
方继昌眼睛通红,“老臣感念殿下的仁善,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仍然觉得你们的陛下是英明神武的,只要和他解释清楚,就能免去这场流血吗?”
沈磐的视线刀割般逡巡周围的所有人,“他清醒得很,所以阻断化隆到五柞宫之间的消息往来、任命霍轶这样包藏祸心的人调查巫蛊,这一切都是他清醒时的谋划!从来没有任何蒙蔽,从来没有任何操纵,他全都是明白的!”
“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要废太子,要灭东宫,你们跟着冉大人三番五次地忤逆他,他难道会放过你们吗?他会放心把你们留给陈王吗!你们的妻子儿女还能活吗!从头到尾,他要趁机打掉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东宫!还有东宫身边这个与他作对的朝廷!”
“公主!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知道沈磐根本就不想伤害他,方继昌逼近一步,逼着沈磐攥着剑后退一步。
“陛下少年时,老臣就跟着他和辅国长公主一起南巡,他是什么样的人,老臣最清楚不过!陛下是见过民生疾苦的,他是能听得进臣民箴言的皇帝!平夷乱、兴漕运、治水患、定南蛮,严暴群臣只是为了遏制世家门阀的骄奢抱团之风!他是真正在为百姓做事,绝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利而要擅灭群臣!”
沈磐眼眶一热,“那他为什么要废太子!”
她抖着手稳着剑朝他们吼问:“他为什么要废太子!”
“没有私心他就要废太子!”
方继昌一时语塞。
沈磐睫间垂泪,“还觉得情有可原是么?毕竟曾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晚年也不免昏庸。他就是太爱陈王了是么?爱得恨不得杀了他从前的挚爱!”
“他不是神……是人就会犯错,知错能改……”
“‘始终如一’这四个字只有神能做到吗!”
方继昌又是一噎。
沈磐忍住眼泪,“好,就算‘知错就改’也成了皇帝的美德,那你们说,他犯错的代价是什么!”
沈磐“咣当”扔下剑,大笑起来:“史家都会原谅他的!就像原谅了一个又一个汉武帝,然后建起一座又一座思子宫!生人、死人、所有人都会原谅他!原谅一个知错就改的父亲!”
她转身看向被笼在自己影子里的太子,“但是二哥,你会原谅他吗。”
殿外风过,吹落她的眼泪。
她苦笑道:“我不能原谅……我为什么要原谅!”
她从来都不想走到“原谅”的地步,可事不遂人愿,还总会发展到“不可原谅”的、最坏最差的程度。
太子阖上眼。
他深吸一口兵乱前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就像是暗涌上泥沼,就像是漩涡上冰面,可太难得了。
二十五年一生至此战战兢兢。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
困兽犹斗,况人乎?
他睁眼站起,“来人!请方尚书移步武英殿,不得本宫的允许不准离开!”
方继昌难掩震撼,大哭道:“你要软禁我!”
陶识礼挡到太子身前,隔开方继昌的视线,“为了你好,老方……”
他挣脱开羽林卫的挟制,“我方继昌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请方尚书移步武英殿!”太子高喊。
话落,方继昌还是被拖了出去。
太子走向冉琢明:“请首辅大人即刻下旨催促,再调两都兵马司相助。”
冉琢明低头蘸笔。
“请骁骑卫和玄武卫指挥使前来!”
“殿下!”
众人看去,一直沉默在角落的卿澄走到中央。
太子的眼神都变了,一时间温和下来,可他的话还是凛冽的:“卿寺丞有何见教?”
“求殿下应允,微臣要亲自前往五柞宫。”
乔晏焦急:“不可,郇侯都差点没命了,还是因为辅国长公主的情面才得以保全……”
卿澄还是凝望着太子,“殿下,除秽剑是臣子的退路,您也要有条退路。”
众人怔在原地。
“这条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殿下您也有挚爱——”卿澄转头看向沈磐,“定不愿他们也遭劫难。”
太子的眼圈红了。
“季谨死了,郭辞文死了,辛喾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哪怕没有情分,有我哥哥在南海道封疆一方,陛下也不会杀我。”
结局已定,奈何前行。
太子还是长叹一声:“乔指挥使,劳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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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第一日。
五万精锐在外,其实他们早就料到了结局。
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但这一开始就是永济帝的陷阱。
城不能出,敌兵虎视眈眈在外,宫里也不够安全,政令往来畅通无阻,宫门自然不能关。
所以沈碧来东宫接沈仪璩和沈仪玥时,沈磐并不惊讶。
五柞宫从来不是退路。
但出逃可以是。
这说起来很卑劣,无数将士抛家弃子为东宫血战,东宫里的人却想着逃。
太子妃薛元映没有走,在守城第二日的傍晚,沈磐知道了缘由。
那天夜里京兆尹窦凯旋带着兵卒战死于延兴门城楼,骁骑卫和玄武卫抵抗不住,齐天觉带兵杀入化隆城。兵马司的火把映红了半个京城,就像是盏灯,正嗜烧着被写坏的一张纸。
冉琢明盖灭这盏灯,却灭不掉席卷大半个化隆的这把火。
他对着那只瓷罐问:柳先生,你料想过永济三十一年前的化隆,也会变成征和二年的汉长安吗?
他抱着瓷罐慢吞吞走回长案后的那把太师椅。
柳曦既死后,梅寻春为首辅,梅寻春死后,他冉琢明为首辅。
他枉做了这五年的首辅,把天下搅成了这个模样。
他觉得对不起他们,唯一能做的弥补不是全力支持太子,就是将他们留下的东西珍藏。
仿佛他们还在一样。
若他们还在,东宫还有转机吗?
冉琢明不敢再坐,只对着虚空沉默。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觉得太子应该已经离开了东宫,应该已经出现在了化隆城外,他这才抱着瓷罐走下文正殿。
今年的雪很大,畅春园的梅花开得不好,他只能去东宫。
一路上畅通无阻,又或者说外城已空、人人家中自危。
东宫还是亮的,梅园却是暗的。
他看见了太子。
他还看见了长平公主沈磐。
她也没有走。
他冉琢明是怎么发迹的呢?
是那年辅国长公主带着年少的陛下南巡至他的家乡,为他和江西道广大寒门学子平定了科举舞弊;是那年他满怀热忱地上京赶考、然后在曲江宴上见到了被他奉若神明的公主。
长平、兖国都是她用过的封号。
如今沈磐也是长平公主,虽然他知道不是旧人,可在这雪中梅园,他就能假装一回,好像他赶在了新帝登基的那个岁末,在三十年前的梅园里见到了临死前的公主。
他从没有非分之想,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殿下,快走吧。”
他也不知道这个“殿下”是谁,只是怀抱着瓷罐朝他们深深行礼。
“冉先生,你来东宫做什么?”
冉琢明捧着那只瓷罐,“借点雪——殿下快些走,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太子本想再说什么的,这时,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里。
沈磐本来要催,但见他们君臣两个相对无言、心里却千言万语道不尽泛滥之情,便只能按捺下自己的着急,一转身走向边上的张永一。
“你不该呆在这里,你祖母还在家……”
张永一却问:“公主没有别的话要和臣说吗?”
沈磐倏尔抬头。
他眼里又是哀求了。
沈磐垂眸。
“公主没有,臣有。”
沈磐转身欲走,张永一想最后光明正大地牵一次她的手,却看见太子走了回来。
他还是放弃了,望着沈磐被太子按到怀里。
他无声说,你一定要平安。
太子比她高,扑到哥哥怀里时,她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旋,所幸她仰着头,这样的离别之泪沾不到太子的肩头。
“哥,要平安。”
“会平安的。磐磐,你们要好好的。”
朝臣只知道太子要走,这么多卫兵护送他左右,直往燕王所在的宁远而去。
连护送他的张永一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但沈磐猜得到他的心思。
他无私愚笨得简直不像是个太子。
哪有太子是大张旗鼓地奔逃的?
他们就是要把齐天觉的兵力引走的,怎么能平安呢?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好像就真能平安。
好像她也能痴傻一次,去相信她的哥哥就是能够逃出生天。
逃吧。
逃也好。
能出这困兽之城。
逃也好。
逃吧。
“哥,我们再见。”
沈磐不敢目送他们离开,只背对着身后长缨卫逐渐消失的蹄声,只看着更加苍老迟钝的冉琢明跪在梅花树下挖着雪。
已看得见归途为何还要前进?
风雪飒飒落,落肩如梅花。
冉琢明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直到连沈磐也走了,他才枯坐到雪中。
呼吸出来的热气沾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僵硬麻木的手要擦,手指间就突然滑满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