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山昏》此静

13、第 13 章 他就是故意

　　江珠扭头，却见那些信徒们明显兴奋起来，举起火把，高喊着什么“玄谷出世，荡邪杀魔，玄谷出世，荡邪杀魔……”

　　紧接着四个高大的教徒抬出一人，暗紧大袖袍，纱罗披风，头戴冕冠，遮了大半面容。

　　这个想必就是所谓的教主了。

　　“故弄玄虚，他自己就是邪魔外道，”江珠话音刚落，猛然又看到两个小孩子被抬了出来，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都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

　　“他们要做什么？”江珠惊骇万分，抓了滕结宗的袖子道：“你手下的人呢，快抓了他们，他们要拿这两个小孩子献祭！”

　　“慌什么，抓多费事，不如一刀杀了。”滕绍宗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枝细长的起火，不慌不忙用火石点燃了，往空中一抛，那起火“嗖”地升空，随之爆开，散出黄色的烟雾。

　　几乎与此同时，真的就在刹那间，嗖嗖嗖......嗡嗡嗡......锐响连成一片。
　　无数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向玄谷教众，又快又密，仿若疾风骤雨，又似蝗虫过境。

　　可叹那些尚沉浸在教义的教众，在毫无防备中遭遇了顶之灾，有的甚至一声未出，便赴了黄泉。

　　江珠何时见过这种阵仗，惊得瞠目结舌，头皮发麻，全身像被钉住一般，只觉血液都凝定住了。

　　直到滕绍宗略带怜悯的声音响起：“还不闭上眼睛，你傻了，”

　　方浑身一震，紧闭了眼睛。

　　但不远处连绵不断的惊喊声、惨叫声，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萦绕在耳边，还有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江珠双手捂了耳朵，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忍不住干呕，因没用晚膳，只吐出几口苦水，眼泪却流了一脸。
　　忙忙地掏出帕子擦脸，只觉狼狈万分心里早把滕绍宗骂了个狗血淋头。

　　神经病！白痴！大半夜的让姑奶奶陪你在这荒山野岭看杀人，很好玩吗？!
　　这个时候自己本该吃饱喝足，躺床上看话本呢！
　　呜呜呜……

　　也太倒霉了吧！
　　一天遇见两个疯子。
　　一个癫丫头韦玉儿，一个魔世子滕绍宗。

　　江珠正自气恼，谁想那滕绍宗又讥讽道：“这就受不了了？他日我血洗平义侯府，你又当如何！

　　呸，狗嘴吐不出象牙！

　　江珠气得牙痒，转头看到前方弓箭已息，数百个黑衣蒙面侍卫悄无声息冒出来，寒光交替闪过，侥幸躲过箭雨的教众又倒下一片。

　　那教主郭领却丝毫不见慌张，被十多个教徒护在中间，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又抽出一支口笛，呜呜吹了几声，声音尖利刺耳。

　　江珠立刻反唇相讥道：“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邪教头子毫发无伤啊，啧，你可别把人放跑了！”

　　江珠说完这句还不解气，犹在思索着怎么继续挖苦这个讨厌鬼，滕绍宗却意外地没有接话，而是盯着郭领的方向看了会儿，喃喃自语道：“有传言说这姓郭的会些邪术，难道是……？”

　　邪术？邪教头子不会点儿邪术，配叫邪教头子？

　　江珠正自胡思乱想，猛听笛声刺耳，随后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鸣叫，抬头一看，一只黑色的秃鹰一样的大鸟正飞速俯冲下来，划破气流，直奔自己。

　　江珠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秃鹰凶厉的褐色眼睛和刀锋般的尖喙已近在眼前。

　　完了，躲不过了，自己成猎物了。

　　江珠以手臂护头，闭眼缩肩，准备硬挨一下，谁知预想的嘶咬疼痛没有来，只听到“叮”的一声脆响，睁眼一瞧，却是滕绍宗手持一柄长剑挡在了自己头顶，那“叮”的一声想必是大鸟的尖喙撞在了剑身。

　　他这宝剑从哪变出来的？

　　江珠刚松一口气，一句“多谢”刚说出口即被此起彼伏的凄厉的鸣叫声打断。

　　半空中飘来一片黑压压的云，细看竟是一群大鸟！

　　有点东西。
　　滕绍宗微微冷笑，并不慌张，仍是从容而立，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持剑，剑锋向下。

　　江珠却已是浑身发抖，悄悄挪在了滕绍宗身后，小声道：“你别托大，不然咱们两个危矣……”
　　话未说完，大鸟已快速散开，有的盘旋，有的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兜头而来。

　　这些凶鸟似有灵性般，有的啄眼，有的抓肩，且不恋战，突袭一下便飞到空中盘旋，瞅准了时机又再冲。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上百只大鸟。

　　只一会儿的工夫，两人已几次遭袭，险象环生。

　　江珠急得要命，对滕绍宗道：“你再点个火焰，叫救兵吧？”

　　滕绍宗不理，盯着半空中盘旋的群鹰，眼神平静的像是在看一群鸟儿跳舞。

　　不远处凄厉的笛声再度响起，那群大鸟应是受了指令，挥动翅膀，攻势更急。

　　“啊！又来了……”

　　“别吵！蹲下，闭眼！”

　　江珠话未说完，忽觉有温热的手掌用力按在自己的后颈，不由顺势跪坐在地，双手护头，紧闭双眼。

　　周围大鸟翅膀的扇动如狂风过林，还有刺耳的尖啸、撞击声，血腥味也弥散开来，江珠胸口发闷，无法呼吸，长剑的噌锵声似是最后屏障，让她有动力再撑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珠觉得比跳河后生病那段时间还难熬，远处催命似的笛声终于停了，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江珠缓缓睁开眼睛，不出意料地看到满地大鸟的尸体，触目惊心。

　　滕绍宗仍旧站得笔直，发丝微乱，手里的长剑血迹斑斑。半空中仍有几十只大鸟，不甘心地盘旋几圈之后，展翅飞远。

　　江珠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忍着恶心，往前挪几步，待看清远处的景象，禁不住高兴道：“抓住了，你看，你的人把邪教头子抓住了！”

　　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这命差点又交待一回，最重要的邪教被根除，没人再骗老百姓了！

　　江珠自顾自地乐半天，心想怎么那人没反应，回头时才看到滕绍宗表情不对。
　　面色发白眉峰微整，眼底暗沉，不用想也是忍着剧痛。
　　江珠顿感惭愧，怎么把刚经历了恶战的救命恩人给忘了。

　　“你......觉得怎样？你的手下什么时候能来？”
　　江珠想的是尽快离开这里，滕绍宗能找郎中看伤势，自己也能回府休息。

　　谁知滕绍宗歪头吐出一口血水说道：“那恶鸟的尖喙上有毒，你去找个有水干净的地方，我要疗伤。”

　　什么，中毒了？

　　江珠看滕绍宗脸上和颈部并无破损之处，疑感道：“中毒了不更得赶紧找郎中么？你可别耽误了。”

　　“我越动，毒发得越快，你是巴不得我死么？”

　　那你原地不动岂不是更安全？什么道理！

　　江珠心里一百个不服气加不信，但一则没有证据，二则她是个脸皮薄的，人家怎么说也算是救了自己的命，不好立时翻脸，只得按他说的去找水源。

　　不想转过一个斜坡就有一条小溪，溪旁古树枝繁叶茂，树下绿草成茵，间或点缀着或粉或蓝的野花。

　　江珠十分怀疑滕绍宗早就勘察好了地形，早就知道这里有水有草，适合休整，却故意不说，故意指使自己。
　　表面上风度翩翩的，怎么一肚子全是坏水。
　　算了，算了，
　　这个时候还是少生是非，不然他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在这荒山野岭就糟了。
　　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江珠一面安慰自己，一面保持着微笑请“打鸟英雄”滕大世子过来。

　　谁想那滕绍宗又拿班作势起来，一会儿要扶，一会儿要水，一会嫌地上潮湿，要江珠去找干草，一会儿又嫌水凉，要江珠点火堆。

　　江珠气得牙痒，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忙活了半天，好容易消停了，正想问他能否派两个人先送自己回去，或是借匹马也行。
　　谁知抬头一看，
　　那人却睡着了！睡着了！

　　盘膝而坐，双手搭膝，头微微垂着，呼吸轻浅，眉目间是极度疲惫后的安然之态。

　　江珠心说你睡着了我怎么办，忙上前推了推滕绍宗的肩膀，又唤道：“世子？滕世子？”

　　……

　　毫无反应。

　　他不会醒了。
　　他最好长眠不醒。
　　他就是故意的！

　　江珠慢慢跪坐在草地上，望着高悬中天的一轮圆月，头脑有一瞬的空白。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野外与城内不同，夏末的燥热被山风吹得一丝不剩，只余冰凉刺骨。
　　江珠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树枝，看四周黑漆漆的，不情愿地往滕绍宗身边挪了挪。
　　肚子也饿得难受，唯有裹紧了披风强捱。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意和饥饿被困倦漫过，江珠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不知从哪搞来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暖和极了，以至越睡越沉。

　　待睁眼时，天已蒙蒙亮了。

　　江珠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一个激灵站起来，又因腿麻跌坐在地，抬眼看到滕绍宗已神采奕奕地立在溪边，毫无中毒之相，不由一股邪火腾腾地，起身怒气冲冲走过去，拽下身上的披风甩在滕绍宗身上，冷笑道：“滕大世子好本事，装病都会，演得跟真的一样，你是怕昨夜让我回城，走漏了消息吧？你太小看人了，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卑劣狡猾，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