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风筝(正文完) 怕影 ...

  •   怕影响余谓恢复,那天以后余谓爸妈再没在他面前提过这件事,类似的事。

      余谓还以为他们懂了。

      在生命面前,其他的都是小事,什么爱情,什么婚姻,工作,在哪里磕磕碰碰,和谁拉拉扯扯。

      方潜鸣很少过来看他,却每天给他打电话。

      有的时候方潜鸣甚至打给任有道,他们三个人用任有道的手机视频。

      余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这么好,也许在他沉睡的日子里发生了些事,他们都只字不提。

      今天方潜鸣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任有道不在,只有余谓一个人的声音。

      他们闲聊了些没用的东西,快挂电话的时候,方潜鸣突然说,

      “我其实有话想对你说。”

      手指下意识握紧手机,余谓静静听着。

      “余谓。”

      方潜鸣很正经地喊他的名字。

      “你出院以后,和任有道两个人走吧。”

      “我是说你们走得远远的,很远很远,不要再回来了。”

      愣一下,余谓下意识问,

      “为什么。”

      “还记得过年之前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跟你爸妈的事情没办法解决,那你逃吧,什么都别管,逃就好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觉得只要你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方潜鸣的声音很认真,余谓不知道他鼓起多大的勇气,做了多久的决定才说出这些话。

      手机没办法被他抓得更紧,余谓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微微颤抖,

      “那样的话,我们也没办法经常见面。”

      “而且,我没想到你会让我和任有道一起走。”

      方潜鸣吸一口气,他好像看到他在屏幕对面笑了,笑得很释然。

      “没关系啊,我会经常给你打视频。”

      “至于任有道...”他顿一顿,“他会让你快乐。”

      “虽然站在我的立场说这种话很奇怪,但是他爱你,他真的很爱。”

      “反正他也离不开你,你就带着他呗。”

      说完这话,他们两个不约而同笑了。

      所以他们还是那一对心照不宣的好友,超越时间,止于体贴。

      余谓点点头,他知道方潜鸣隔着电话也能看到,

      “好,我会考虑。”

      放下电话,任有道这么巧就打开病房的门走进来。他洗了一碗葡萄,送到余谓跟前的路上自己就吃了四五颗。

      “考虑什么?”

      任有道站着看他,抱着碗,倒是居高临下,

      “你答应你爸妈去相亲啊。”

      余谓看他这副表情,在意又不在意的样子,突然就生出逗逗他的心思。

      “不告诉你。”

      任有道淡定往嘴里塞三颗葡萄,然后口齿不清地说,

      “为什么?就因为我没充vip吗?”

      余谓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碗,现在倒是不吝啬自己的笑容,以前笑一个价值三十万,现在只要三毛。

      这样一想,任有道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往他身上塞了很多钱。

      率先享用完葡萄的人把椅子拖过来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摊开掌心,

      “你像我这样,伸手。”

      余谓一手扶着碗,另一只手学他打开。

      “送你个礼物。”

      任有道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不知道什么东西,余谓就看着一个东西弹进自己手心。

      定睛,才发现是一只叠好的纸青蛙。

      “你在楼下抢了哪个小孩的东西就拿来送我。”

      余谓斜他一眼,却不是抱怨。

      任有道骄傲地和他对视,在医院这么多天也没见脸上出现邋遢的胡子,

      “我自个儿折的,买水果的时候,店主女儿现教的,不信我再扯张纸给你折一个...”

      原来爱这种东西,向来覆水难收。

      “一个就够了。”

      余谓收紧手指,把那只青蛙小心地护在手心。

      一张纸变了花样,无论是写的,还是折的,都是任有道送给他的。

      ————

      余舒带着两个孩子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爸妈也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妈妈在给什么人打着电话。

      “诶,对对,那她还和我儿子是同一个学校毕业的呢...”

      妈妈笑得眉飞色舞,余舒没什么表情,打开病房的手却抓着门把没按下去。

      “什么时候和我儿子见一面不,我看看,下个月估计可以...你家女儿工作的地方也离他公司不远...”

      “咔哒”一声,余舒按下门把手,把两个孩子推了进去。

      “茵茵,和芊芊一起去看看你舅舅。如果他睡了就找大舅玩。”

      她留下一句话,猛地把病房的门合上,空旷的走廊就留了他们三个人,这一家人。

      父母对于余舒而言,是生活的加害者。

      他们从来看不见她的诉求,她的痛苦,她的脆弱,让她就着那些恶心长成了现在这个独立坚强的模样。

      原以为他们的爱和精力都放在了余谓身上,所以她恨他。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父母对余谓的也不是爱和关心,是名为爱的控制,比她更甚。

      唯一能看到她身上苦痛的人,竟然是她泄愤的弟弟。

      “妈,你把电话挂了。”

      “什么?”女人看着她,一只手捂住了手机的收音口,很惊讶,像是才发现这个女儿也会提要求,也会反抗。

      “把电话挂了!!”

      余舒讨厌她这个眼神,讨厌到体内积攒的所有怨恨都快要发狂。

      “你怎么这样对妈妈说话!”

      女人挂掉电话,让手机在手心里发癫。

      余舒盯着那部手机,好像那是她的心脏和眼泪。

      “那你怎么不看看你们在做什么!”

      眼泪真的掉下来了,眼睛也红了,她却感觉不到,她只能发泄胸腔里燃烧的那团火,很烫很烫,

      “你帮余谓相亲,你问过他一句吗,他说过一句想要吗?”

      “把房子给他,你也问过他吗?”

      “从小到大,哪怕一次,你们知道他,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她闭上眼睛,忽然泣不成声。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什么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余舒没有抬头,却闻到熟悉的衣服香味,来自任有道。

      本来在她身后的人默默站到她跟前。

      余舒擦眼泪,却怎么都擦不掉。

      对面的女人也哭了,却哭着说她没良心。

      任有道听到女人的骂声,忽然就拉着余舒走了。他们并排站在电梯里,任有道看着镜子里哭花了脸的女人,递给她一包打开的纸巾,

      “孩子们在和余谓说话,一时半会不用你上去。”

      “谢谢。”

      余舒好了很多,可能远离了痛苦源泉就没那么难以忍受。

      电梯门打开,她问,

      “你刚刚为什么不和他们说你们的关系,你明明听到他们要给余谓相亲。”

      任有道笑一笑,撑着电梯门让她出去,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的我,会说的。”

      “可是现在我不想做任何余谓没决定好的事。”

      “如果他让我说,我一点都不会犹豫。可面对的是他爸妈,我没资格做决定。”

      余舒本来走在前面,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又停下来。

      她拿纸巾遮着脸,点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但是我有一个计划...”任有道贱兮兮地凑近她,却刻意避开她的眼泪,

      “是现在的任有道也会做的。”

      “你等着瞧吧。”

      ————

      病房外面有一棵树。

      大家都听过那个故事,性命垂危的病人和在墙上画叶子的画家。

      这几天余谓一有时间就去看那棵树,看那些掉不完的树叶,然后发现这几天他做过最大的事,就是无比平静地和任有道说了句我爱你。

      如果他是那个故事里的病人,任有道算不算他的画家。

      “再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妈妈在旁边坐着,把调好温度的水放在他手心里,

      “儿子,那个,出院以后,咱们去见一个人吧?”

      “妈以前同事的孩子,和你一个大学毕业的,很有缘分呢。”

      余谓没回头看她,直勾勾盯着那棵树,

      “是女生吗。”

      ...

      四周鸦雀无声,窗外的树叶却摇晃着。

      余谓闭上眼睛,赶在她回复之前,

      “好。”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攥紧了拳,面无表情是他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忍让。

      树叶还在晃着。

      如果任有道真是他的画家,那为什么不带他走呢。

      这时候一个护士进来了,笑眯眯把一个人带过来,指着他的病床,

      “喏,在那呢。”

      余谓终于回头,视线一个没反应过来就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郝业提着一篮水果,又是那张尴尬瑟缩的脸。

      “余,余谓...”他站在原地不敢走过来,还要时不时去瞟病床旁边坐着的女人一眼,

      “我来迟了。”

      他有些心虚,余谓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是挺迟,再迟点我就出院了。”

      余谓笑笑,郝业终于也放松地笑了。

      果篮放在床头柜,他拉一个凳子坐在另外一边。

      “这是茵茵的钢琴老师,郝老师。”

      余谓礼貌介绍一下,女人放松地点点头,总归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值得她提防的男人。

      “最近茵茵还在坚持练琴吗。”

      很难得的,余谓主动找话题和他唠嗑。生病确实能让人看起来慈祥不少。

      郝业点头,

      “是啊,任有道的猫也是我看着。他天天往你这跑。”

      “你们怎么没一起来,我今天还没看到他。”

      余谓下意识去看门,却没人推开。

      郝业尴尬地清清嗓子,

      “哦,他今天,今天猫要看点皮肤病,他带去宠物医院了,所以叫我那个,替他看看你。”

      余谓坚信不疑,干笑两声,

      “马上出院了,他还找人来做什么。”

      “不是照顾这个病人就是那个病猫,他也挺专业的。”

      说完这些,他的注意力回到窗外那棵树上。

      马上出院了,出院了以后,他是不是就要去相亲了。

      他捡回一条命,和任有道的关系往前迈了一步,也许迈出这一步就到尽头了。

      无论怎么撕扯,怎么忐忑,他也许都很难反抗人生。

      某些痛苦,注定加诸此身。

      不过他不后悔。

      “那我先回酒店睡一觉,你和郝老师聊聊天。”

      妈妈走出门以后,空气不知道为什么都凉快不少。

      余谓玩偶一样安静坐着,好像不太有抵抗的决心,也没有抵抗的实力。

      郝业观察着门口,确定女人一时半会不回来以后,猛地凑到余谓耳边,声音都有点发抖,

      “余谓!其实任有道不是带猫去医院,他,他在外面那棵树下等你...”

      “你想现在跟他走吗。”

      猛地瞪大眼睛,余谓越过窗子,视线砸在那棵树上。

      他是那个故事里的病人,任有道是他的画家。

      而吊着性命的最后一片叶子,就是这个「走」字。

      “我要怎么做。”

      余谓对上郝业的眼睛,郝业突然也好坚定,

      “去厕所,和我换衣服。”

      “我帮你们争取时间。”

      ————

      病房的楼层不高,可电梯隔一层停一下。

      远离病房.那层笼罩在余谓世界里的雾,终于被拨开了一点。太久太久没有光照进来过,以至于他心急如焚,没等那电梯下来就冲进楼梯间。

      五楼不算高,就像高中的教学楼。

      他在楼顶往下跑,跑出一身校服,轻盈的步伐无忧无虑,从未考虑过或接近过死亡。

      空荡的楼梯间没有人,唯有他的脚步声。

      直到另一对脚步声与他隔着楼梯交汇,他才急停下来,任由胸腔起起伏伏。

      站在楼梯的顶端,他就这么看着底下的人抬头,目光惊彻,忽远忽近。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眼睛,任有道和他一样穿着一身校服。他跑上阶梯,朝他笑得愚蠢又清澈。

      呼吸骤然逼近,余谓能闻到奔跑的气味,还有外面的天空,那棵树,就像身体被转换成了吸血鬼,一切感官都那么深刻。

      任有道站在下面一级,抱住他的腰,

      “我等不到电梯...”

      他往上跑了三楼,理所当然比余谓累一点。

      环住他的脖子,余谓笑得毫无顾忌,

      “我也是。”

      然后余谓低头,含住任有道的嘴唇,他们理所当然地搂紧,手指在对方的胸腔,背上游走。

      和任有道亲了无数次,可唯有这次他们都穿着校服,站在高中的楼道,转瞬即逝的青春气息带来外面世界的泥泞。

      把他们一起埋在地底,和树根一起呼吸。

      他们之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挣脱,回到地面。人的意志往往强大,想活的时候是,想死的时候也是。而此时此刻,他们选择一起沉沦,窒息。

      如果高中的时候他们遇见的是彼此...

      任有道竟然是先松开的那个,余谓的嘴唇还试图往他脸上贴。

      “郝业都跟你说了?”

      任有道抓住他的肩膀。

      余谓对上他的眼睛,

      “他穿了我的病号服,现在躺我床上。”

      任有道放声大笑,宣布他的诡计得逞。

      “你会不会觉得我离谱。”

      他问。

      余谓无视他惊讶的眼睛,又一次把他紧紧环在怀里。

      “任有道,”他轻轻说, “任何事情都有一条时间线。”

      “你会看着这条线越来越短,一定会。”

      两只胳膊把他的胸腔搂紧,一瞬间余谓觉得没法呼吸。

      他只能呆呆听着任有道说,

      “别管什么时间什么线。”

      “余谓,你只需要在意我的长度就够了。”

      像是知道任有道的回答向来荒谬,余谓用自己的笑声挣开他,却没有再把他推走。

      他们再一次对视的时候,任有道说,

      “跟我走,和我在一起。”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他往旁边瞟一眼,典型的心虚,“那你就先去我那里避两天,你妈不是要你相亲吗...”

      “好。”

      “什么?”

      任有道愣住,任由余谓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跑。

      “你和我在一起吗,你说的...”

      他边跑边说。

      余谓没有回头看他,笑容却粘在脸上。

      他们手牵着手跑下教学楼,上课铃响了,他们却在这个时候并排跑向校门口的那棵树。

      “余谓!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任有道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余谓拉着他停在人行道,看着马路对面,

      “任有道!”

      他疯狂呼吸,好像很久没闻到空气。

      “你就是个傻子。”

      这句话很轻很轻,和任有道那个疯子完全不一样。还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余谓这句话是看着任有道说的。

      “为什么?”

      任有道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

      “余谓已经死了。”

      余谓扬起嘴角,去看那棵他们刚刚跑过的树,

      “另一个余谓还活着。”

      “这个余谓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哪怕所有事情一旦开始就是倒计时,他也...”

      任有道认真听着,认真的眼睛把他的世界一笔一笔画满。

      绿灯亮了,余谓把他拽着往前迈了一步,向着阳光,不切实际的虚妄,

      “只在意任有道的长度。”

      虚妄把他们的笑声添进这幅画,走着走着,他们脱掉了校服。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风筝(正文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