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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我爱你 这次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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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意识以后,余谓才发现任有道和他一样一整天一整天地待在医院。
他爸妈都要时不时去附近的酒店休息,任有道除了上厕所,都没离开过。
喉咙焦急地要出声,可他现在才尝到身体脱离掌控的滋味。他只能看着,看着任有道在他们独处时默不作声地抓着他的手,有时枕着他的手睡觉。
医生说的话他能全部听懂了。
现在还没开口说话的他,可能已经成了一个傻子。哪怕知道这些,哪怕他没办法证明自己还有很多想法,任有道也还是守着他,动都不动。
在网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过悲伤的爱情故事,始于其中一个得了重症。
任有道趴在床边睡着的时候,他有时抬起手,轻轻揉任有道的头发。
他还记得很久之前的一天晚上,他隔着很远看见任有道躺在海边,像一颗被冲上岸的海星。
任有道说那天晚上他看他的眼神像爱人一样。难道就因为这个眼神,这个虚无缥缈,不堪一击的抽象名词,任有道就死守在一个傻子床边,抓着他的手不放。
余谓闭上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他和任有道其实很像很像。
他们维持着莫名其妙无法定义的关系,却都在拼命保护着自己的真诚。
这种被人背叛过很难再有的东西,难道就是任有道之前说的「金子」。
就这样,他沉沉睡去。
希望再醒来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和正常人,健康的人一样和任有道相爱,不去焦虑那些有的没的。
毕竟在有限的时间能去爱,已经很难得。
“余谓。”
“余谓。”
“你能听到吗。”
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余谓觉得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任有道走在他前面,他们置身于一片鲁冰花海。
夏天,冰岛也有很舒服的凉风。
任有道转过头来,说,
“别人说喜欢是没有眼泪的。所以我确实是爱你了。”
“余谓,我爱你。”
“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离开我。老天爷不会把你也带走,他其实还是公平的。”
眼泪滑下来,余谓知道自己真的哭了。
可现实中的身体动弹不得,他只能在梦里走上前抓住任有道的手。
“你不介意吗。”
“给陈逸的爱我不可能再给得起给任何人。不公平。我替你不公平。”
好奇怪,他居然能说出话了。
可任有道只是那样笑着看他,和他角色互换,变成一个不能开口说话的人。
...
醒过来的时候,病房的灯都关了。
余谓微微侧过头,已经用尽全力。
任有道趴在病床上,离他的枕头好近。
梦里听到的话,真是任有道说的吗。
那他在梦里的回应,任有道有听到吗。
他对任有道的爱,会成为他们以后的负担吗。
————
拿掉呼吸机,余谓能开口说话了。
可惜恢复意识没多久,他就接到医院通知,必须参加认知能力测试。
他对这件事情有些排斥,可能怕测出来真成了傻子。
莫名其妙的自尊顶着,测试被他一推再推。
其他人都没意识到,可任有道不是其他人。
帮他把粥分到小碗里,任有道把椅子挪到床头,离他近些,
“没啥好怕的,那测试,直接去就完了。”
任有道舀一勺,还替他吹吹,再送到他嘴边来。
余谓静静看着他,他只觉得他们终于又有机会独处,在他能说话的时候。
呼吸机还没摘掉的时候,想说的话呼之欲出,可现在他却有些迟钝,迟钝地咽下任有道喂他的粥。
“烫不烫?”
任有道问他。
余谓摇摇头,任有道却笑了,
“你看,你还能知道烫不烫,那个测试你肯定没问题。”
“我说你没问题就没问题,有问题让医生来找我行不行。”
他大大咧咧地说,眉飞色舞,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余谓知道,任有道看到他的身体在恢复,开心着。
“任有道。”
余谓突然抓住他一只手腕,任有道停止了吹粥。
抬眼看他,任有道静静地没说话。
病房的窗户微微打开,灌进来一阵风。
余谓嗅到那风的气味,总觉得他等这阵风已经很久了。
“我爱你。”
余谓说。
旁边的病床围了一圈人,刚刚还在热热闹闹地讲话,忽然就没声儿了。
空气只留下那风的气味,和他们的对视。
任有道闭上眼睛,又睁开,红红的一圈在他的眼窝漫上来又沉下去。
他们彼此都知道,他们等这句话已经太久了。
“我知道。”
任有道把那只手反过来,和余谓十指相扣。
这次他笑得无比珍重,这个笑容余谓好像从没见过,有喜悦,更多苦涩。
“我也爱你。”
任有道另一只手把粥放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再在床边坐下。
余谓伸出手环住他,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冲走不知道多少不该有的倔强和拼命挣扎的自尊。
冲掉让他深陷的过去,让任有道身上的味道把他吞没。
任有道也环住他。
他们无比自然地枕在彼此肩头,哭。
“你能活着我已经很高兴了。”
“其实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
任有道的声音很小,在颤抖。
余谓哭得更厉害,哭到胸腔都颤抖,
“对不起...”
“我早该对你说。”
任有道摇头,
“没有什么早该,你之前不说是因为不想说。”
“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逼你去做。”
没人能逼你去做。
余谓摇头,又点头。
到今天为止,有太多人逼他做了太多他无法承受的事,他也都活过来了。
可是这句话,到今天为止都没有其他人对他说过。
原来「我爱你」,忍着痛,说出来也痛。
之前觉得认识任有道是一场鸿门宴,现在更觉得。
任有道就是加在他身上的另一种痛苦,逼得没办法放手,宁愿在这痛苦的人间活下去也不要走。
他就这样一次次说出震慑心扉的话,一次次让他甘愿为了这话溺在人间的苦海之中。
————
认知能力测试的结果出来了。
任有道推着轮椅,在住院部楼下瞎晃悠。
“我早说过没什么问题。”
任有道的语气自信得不行,哪怕余谓背对着他,也知道他笑得很嘚瑟。
“数字计算不是不好吗。”
他幽幽补充一句。
“你数学不是一直就差吗,”任有道把他的车停下,做足了架势要和他理论的样子,
“有什么关系,大不了你以后买菜之前带个计算器,哦,手机上不都有么...”
余谓看着他特意走到自己跟前,说了这么多,忽然就笑了。
“任有道。”
他喊一声名字,任有道就安静了,身上装了什么控制器,
“如果我有什么后遗症,我是说如果...”
“哪天我傻了,或者旧病复发死了。”
任有道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轮椅上反驳,
“你在乱说什么。”
余谓摇摇头,阻止他反驳,
“虽然很奇怪,但是我要把陈逸送给我的话转送给你。”
“任有道,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
他们维持这个姿势,余谓伸手,轻轻抚上任有道的头发,
“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你,我希望你找到另一个值得你爱的人。”
任有道学他摇头,没说话。很快一滴眼泪掉在余谓的裤子上。
“以前我不懂陈逸为什么说那些话,但是人一旦接近过死亡,就懂了。”
“在那个时候,对还留在世界上的人只有祝福,很多很多,致死量的祝福。”
余谓说着说着就笑了,
“我恨不得用祝福砸死你,你知道吗。”
任有道也抬起头,似乎觉得他荒谬,
“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和你一样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怎么那个时候我对其他人没有祝福。”
任有道又做足架势要和他理论,
“你这个理论不成立,所以我可以拒绝。”
余谓斜他一眼,这人可怕地倔。
“推我回去吧,太阳晒够了。”
任有道绕道轮椅后面,又推他走。
进电梯的时候,任有道站在他后面说,
“余谓,没人能比你更懂我。”
眼泪噙在眼眶里,余谓没有回答。
其实他很想回答,于他来说,任有道何尝不是。可他又怕回答了,他们会绑得更紧。
以前他没办法承诺爱情,现在出了事,他没办法承诺更多。
悲观主义,爱或不爱在他这里都很难获救。
电梯门打开,安静的走廊尽头,他看到爸妈和方潜鸣站在外面。
“小方啊,”妈妈脸上的神情很尴尬,随便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都能读出来,
“虽然现在说这些东西很奇怪,但是我们作为余谓的父母,还是很想说...”
“理解你们在大学有一段不太...合理的感情,余谓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关心他很正常,但是,但是以后还是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了。”
“余谓以后要和正常人一样结婚生子的。”
忽然头痛欲裂。
余谓差点站起身,一个迷糊又坐回轮椅上。
好歹他用全部力气喊了一句:
“妈!”
突然一只手把他的背紧紧按在轮椅上,轮椅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到达了战场。
任有道的手按在肩膀,有难以置信的力量。
余谓狠狠瞪着他爸妈,
“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关心我,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他叫陈逸,他不姓方。”
“陈逸是我的前男友,不是什么不合理的感情。还有...”
通红爬满眼白,余谓也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很恐怖,
“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所以我恳请你们,求你们,别再伤害其他我在乎的人。”
他别过脸,任有道就把他推进了病房,还故意关上了门。
进去的时候,他忍着眼泪和方潜鸣对视一眼。
方潜鸣那个人,早就泪流满面。
而任有道关上门的那一秒,他的脸也没好很多。
“你知道什么东西最可怕吗。”
余谓哭得声音都发抖,
“是贪婪的眼睛来自你爱的人。”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我身上的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