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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他的家 是那个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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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谓推开餐厅的门,越过好多人,他一下子看见最里面的座位。
余舒和两个女孩坐着玩玻璃杯,她笑得好像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告诉年纪还小的他,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十几年过去了,她和他都被爱情打得稀碎。
可她和孩子这样平凡地互动着,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
余谓忽然觉得,人是可以为了很多事情开怀大笑的。
人很脆弱,会被打倒,但人也很坚强,会自己想办法站起来的。
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膀上,指着那个餐桌的方向,
“咋不过去。”
余谓没动,也没转过去看着任有道,这一刻他们好像在拍一部莫名其妙的电影。
“我姐和前姐夫,以前也是很好的。”
“他们大学就在一起,毕业工作,顺理成章结婚,还生了双胞胎女儿。曾经我以为她的选择是对的,她的爱情是真的。”
任有道没走,也没放下手,
“那现在呢。”
“没什么爱情是几把真的。”
余谓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了,刚才明明还想表达怨恨的。
“你听过一句话吗,荣格写的。”
任有道凑近,他的脖子忽然就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每个人的灵魂都半人半鬼,凑太近了,谁也没法看。”
余谓呼吸一滞,任有道却借此机会哈哈一笑而后松开他的肩膀,像一个装逼的诗人。
“好的,大文学家。”
余谓斜他一眼,跟着他往桌子那边走,也没问他为什么这顿饭会有别人。
谁知道任有道猛地扭过头,还好余谓刹车及时,不然众目睽睽之下撞飞这个蠢人。
“余谓。”
“你想要签名的话我可以签满你全身。”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余谓一膝盖顶上了他的屁股。
他踢完人就坐下,还是有些拘谨地选了离余舒最远的对面。
“爸妈今天早上回去了。”
余舒往他面前推了一杯水,“走之前他们跟我说了一些话。”
“我想好了,过段时间...”
“姐!”
握着杯子的手忽然局促地抓紧,余谓急着打断她,
“别搬,那也是你家,我可以住外面...”
余舒听了他的话一愣。
坐在对面的男人好像也回到十几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听她讲她愚蠢的恋爱脑故事。
这些年,那些故事都没人再提。
而那个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年,好像这么多年一直被埋在海里面。直到今天,他才愿意大声讲话,清晰地表达他的诉求。
有些眼泪控制不住,余舒低下头。
她好像突然发现她一直妒忌的,憎恶的,抢走父母所有关爱的弟弟,也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姐姐。
或许他们本来就不该是敌人。
她为什么针锋相对,变相索取,逼余谓不断让步。
“你知道的,我不结婚。”
抬起眼的时候,余谓的眼眶好像也有点不对。
“你不用听爸妈说什么。”
...
余舒拿出一包纸巾,憋了半天的话到底还是变成点两下头。
“哎呀,怎么没人点菜...”
任有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把桌上的菜单翻得噼里啪啦响,还要大声问两个孩子,
“谁想喝可乐?”
“我!”“我!”
“那好,我们喝可乐,让他们俩喝白开水...”
任有道和孩子们大声密谋。
余谓和余舒对视一眼,笑得不约而同。
“等一下,舅舅为什么说不结婚?”
茵茵突然抬起头,大声质疑,
“舅舅的老婆不是大舅吗?”
???
“这话谁教你的。”
逐渐煽情的气氛猛地奇怪起来,余谓看着她一脸黑线。
“说错啦,”任有道纠正她,下一句却是,
“大舅的老婆是舅舅。”
“任有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余谓提起他的衣领,餐厅里的人就这么看他俩打着进来,打着出去。
“嗝--刚喝了啤酒,我...”
————
吃完饭了,余谓本来想送,又想起自己和任有道都没开车。
目送余舒带着孩子们回去,任有道转过来对他说,
“走走?”
“去哪。”
“你要是想...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你倒是说去哪...
余谓斜他一眼,却发现任有道此刻的眼睛有一点不对。好像比以前更蠢,又更清明。
就因为这个眼神,他决定不刨根问底,毕竟总有人说要给生活留一点新鲜感。
他们一路走回他家楼下,再坐上任有道的车。余谓打开车窗,还没走完冬天的风就这样灌进来,任有道却像个玩偶没有一点怨言。
“这车任易愿意留给你。”
“害,他车那么多,忘了呗。”
任有道笑着说,“况且这车我喜欢,就算他要卖,那也是我掏钱买。”
“你倒是有钱让他宰。”
余谓不屑地哼一声,看着窗外漆黑的高速公路。
“我那有钱爹确实时不时给我点零花钱,还存了点。”
“还是你好命。”
余谓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他明明是最明白的,他那么清楚地看到任有道对着海大喊「下辈子别来这个世界」。
除了他,谁都有资格说任有道好命。
空气沉寂了一秒,这一秒余谓就想了这么多。
“那是啊,”任有道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怪他,最近任有道乖得好像不会反驳了,“你这样坐我旁边。”
“这会儿我真觉得我挺好命的。”
...
余谓终于转过来看他,这次做不到鄙视他的调戏。
任有道也侧过脸看他一眼,然后笑了,笑得一点负担都没有。好像完全接受余谓对他情绪的漠视,各方面。
可现在的余谓没办法接受,他越是这样,余谓的心结就越难解,一圈又一圈。
车停下,他跟着任有道下车,才发现这里是一片墓园。
他下意识看向任有道,看着那背影融进黑夜中。和车里的任有道一样,没有质问大晚上被人带来墓园,没有任何怨言。
“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任有道找门卫大爷说了什么,然后转身过来,紧紧拉住他的手,
“你怕不怕。”
借着保安室不算亮的灯光,余谓得以看清他的脸,这次终于看见藏在他眼睛后面的是「过去」,是「坦白」,是「接受」。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我怕什么。”
余谓任由他拉着手,扬起嘴角。
“就是啊,做过亏心事的人都敢来,你怕什么。”
任有道爽快地转身,拉着他走了好久,看上去差不多的碑他却好熟悉路线。
“你不早点说,我空着手。”
余谓终于抱怨。
“你人到就行。”
任有道没回头,抓着他的手却更紧些。
终于他们停下,任有道在一个碑前整理几下被余谓扯歪的衣领,松开了手。
“妈。”
“这是余谓。”
“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看你。”
余谓看着他的侧脸,好像又解锁了任有道一个没见过的样子。
有些拘谨腼腆的,认真的,仿佛他们在这个夜晚的墓地,举行一场婚礼。
只在这个瞬间余谓觉得,今晚只有一次。
————
后来他们回到车上,就这么坐着。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很神秘的人,很少回家。”
任有道拉开车窗,点了支烟。
余谓侧过脸,又看到那个保安室的灯。
“有一天我妈带我走了很远,坐了很久的车,去看一栋大房子。”
“那个院子的大门打开,”任有道讲得很出神,余谓听着,忽然就在眼前看见那扇从没见过的大门,
“我爸牵着另一个男孩出来,和另一个女人坐上一辆车,我才知道,我的爸爸,也是别人的爸爸。”
“我妈以前坚信我爸会离婚,再和她结婚,和我一起生活。”
“那天以后我妈就崩溃了。”
任有道的声音断断续续,余谓觉得走进这样的过去是要花一些功夫。
“她走的那天晚上,对我说。”
“儿子啊,我对不起你。我不能让你活得像个正常人。”
“但是我一定,一定...”
“让你名正言顺住进那房子里去。”
余谓觉得好胸闷,被任有道这样扯着走进他的过去,但凡幸福一点,他也不至于这样煎熬,局促。
任有道忽然握住他的手,就像他们在刚刚那个墓碑前,
“我没想到,她的方式是去死。”
“那天晚上如果我没睡...”
任有道深吸一口气,讲到这里却突然笑一下,笑得余谓的心脏都一颤,
“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那个时候很痛苦,我觉得高兴,她能解脱,我也如她的愿住进了那个房子。”
...
“任有道。”
“嗯?”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车里只有一盏小灯。
余谓问他,
“你觉得什么是结局呢。”
“如果谈到爱情,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圆满的结局是不是婚姻。”
“如果只追求世俗意义上好的结局,中间的痛苦,往后的痛苦就可以忽略吗。”
任有道看他的眼神有一点不对,今天一整天似乎都比平时认真,少了些玩味。
“我觉得你也可以写书。”
“我不写书,”余谓扭过头去,不再看保安室的灯光衬着任有道的表情,
“我只想说,结局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人生根本就没有结局,那结局也不要成为你的枷锁。”
任有道看着他笑,大拇指留恋地摩挲他的手背。
空气安静一会儿,然后任有道启动了车。
“我们不能再聊了,”任有道把烟掐了,“再聊下去要结婚的。”
所以今天晚上任有道是把他们带回过去的人,余谓再把他们带回来。
余谓干笑一声,现在他在任有道面前已经不吝啬笑声了。
回到楼下,他拉开车门,任有道非要跟下车。
可他没有多余动作,只站在车门旁边看他。
余谓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
目光在凌晨一点的路灯下相撞,发出奇妙的声响。
“今天谢谢你。”
“吃饭,然后散了很远的步。”
任有道没有回答,就那样看着他笑。
这个笑是真的,洋溢着不必多说的会意。
如果很久很久的以后,他们也能像这样一起散步,那些腐烂的过去会不会就彻底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