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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自己 所有人中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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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方潜鸣回去之前,当然要找时间和余谓吃一顿饭。
“你过年什么安排?”
方潜鸣给他夹菜,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莫名其妙把对方当小孩。
听到「过年」这个字眼,余谓好像有什么神经被揪起来,眼皮跟着跳一跳。
“我爸妈回来过年。”
方潜鸣很清楚余谓和爸妈的关系不好。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这样坐在对面,看起来不幸福。
“这样啊。”方潜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哪怕看到了余谓身上的枷锁。
就这样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我发现我还没抢票呢。唉,忙忘了,都怪任有道...”他掏出手机,打开app,趁余谓没注意手指就直奔「退票」键。
明明只一瞬的事情,手指却被余谓按住了。
好像能看懂他的心思,余谓安静地抬起眼睛,
“别退。”
心脏猛地敲一下,是谎话被拆穿的心虚,也是心思被看穿的喜悦。
方潜鸣再抬眼的时候,余谓笑了,笑得眼睛红红的。一下子他回到很多年前的那天,他下飞机,余谓在机场接他的时候也红着眼睛。
所以他对余谓的珍惜,余谓向来看得见。
“你去年都在英国,今年必须回家过年。”
“即使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的。”
说到这里,余谓的笑容不见了。任易的脸是上帝亲手雕琢,可余谓明明更胜一筹,任何表情都。
“我和他们的事情,没办法解决。”
“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他猛喝一口水,失了一些分寸,
“我说不出不爱他们,可我也恨他们。”
方潜鸣没忍住皱了眉,不是对着这句话,而是清清楚楚看到余谓每一个毛孔溢出的痛苦,他觉得浑身跟着隐隐疼。
“余谓....”
以前他以为余谓的痛苦来自陈逸,今天他才看到那痛苦的根源。很合理的,如果仅仅是陈逸,这么多年应该释怀了。
一只手搭在余谓肩上,余谓却好像没感觉到,出神地盯着桌角。
“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
他突然开口,方潜鸣感觉很大的海浪正在朝他们这桌扑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却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我和陈逸分手不是因为他出轨。”
“他没有出轨,他和我说了分手才找别人,”余谓说得很快,好像试图把那些痛心疾首的过去一笔带过,
“我爸妈反对我们,非常反对,本来我和他一起去美国,他们逼我去英国。”
“陈逸那个时候也很痛苦吧。”他的眼睛终于彻底红了,情绪终于到了忍受不了的地步,
“他太痛苦了,所以他找了别人。”
“情有可原。”
“余谓!”
方潜鸣大喊一声,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却没有发觉,紧紧盯着余谓,推他的肩膀,
“什么情有可原!”
“你爸妈不同意也好,他爸妈不同意也好,如果他真的想和你走下去,他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你!”
“醒醒吧,他陈逸就是个懦夫!”
余谓惊讶地看着他,方潜鸣已经站起了身,因为发胀的情绪也快把他吞没。
陈逸死了,什么账都一笔勾销。
可他太清楚,陈逸欠余谓的拿什么都还不了。
他把余谓变成和他一样懦弱的人,甚至比他还懦弱,因为现在的余谓眼里只有荒芜的冬天,一地白雪。
此刻的余谓坐在白雪里,身上的枷锁被雪融化了一点,也好受了一点。
世界上的任何错误,责任都是划分不清的。时至今日,似乎划分也没用。
他爸妈接受不了他是真的,爱他是真的。陈逸爱过他是真的,放弃他也是真的。所以爱恨本就交织,怨不了任何人。
要怨,就怨他莫名其妙被带到这个世界,一场山火把他埋在陈逸的墓地,又一场山火把他困在任有道的牢笼。
“我知道了。”
他恢复平静,这次喝水的时候游刃有余,
“其实都怪我。”
“我的罪是我作为男人,还爱上男人。”
所以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懦弱。
陈逸也好,爸妈也好,在所有人中他最恨是他自己,恨得咬牙切齿,钻心剜骨。
——————
像在监督,余谓把方潜鸣送到机场,看着他拿着行李进了安检口才走。
没过多久,他又来了,这次向他走来的是不知多久没见的父母。
妈妈走过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好像一辈子都不想放开,让他想哭又窒息。
一如他和所有人的关系,他对所有人的感情,想哭又窒息。
很酸,他只能拼命瞪大眼睛眼泪才勉强卡在鼻尖。
快过年了,今年他爸妈过来了,可任有道还是一个人。
思绪又回到那天晚上,他蹲在任有道院子门口,任有道拥抱的温度和此刻如出一辙。
很可笑,又可耻,明明被妈妈抱着,他最后却因为任有道忍不住哭了。今年,乃至以后的年不能陪着任有道,他竟然发自内心自责,自责到嘴角都要咬出血。
“你姐呢?”
妈妈松开他,他也看见她的脸被眼泪铺满,如出一辙。
抽回神智,他竟然马上就不想哭了。
“她公司有点事,我来接你们。”
女人豪不分说拉住他的胳膊,眼睛也莫名多出一种犀利,
“这段时间你回家住吧?搬回家吧,儿子。”
是啊,刚刚到拥抱太温暖,温暖到让他想起任有道,以至于他都忘了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他的姐姐,还有那么多令人作呕的情节。
余谓不再看她,轻轻接过她手上的包,
“这段时间我搬回来陪你们,过完年以后我再搬走。”
“余谓,”女人却横在他面前,逼他去看她不满的脸,“房子是给你的呀,你怎么也不硬气一点呀,她让你走你就...”
后面她说了什么余谓只当听不见,他越过她,径直往前。
胸口的气越胀越大,他的手脚都开始发麻,可哪怕步子有点软,他还是一直走。
“余谓,余谓啊...儿子你听妈说..”
“好了好了!”直到一个声音把她打断,余谓这才发现他还有爸爸,
“刚见面就讲这些,以后再商量不行吗!”
...
他背对着他们,背对着让人窒息的家。
那段和任有道互相陪伴的日子,再回不去了吧。
余谓拉开车门,任有道也拉开面前的门。
任易的脸装进视野,这张他曾经梦寐以求,求他爱自己一点的脸。
人真是贱,曾经那么想要的东西一旦得到,就想扔进垃圾桶。
不过任有道很清楚,他贱,任易还要更贱一分。
“任有道。”
任易叫他,一只手撑着门,好像怕他关掉。
任有道看着那只倔强放着的手,笑一下。
很奇怪,他发现今天再看见任易,他一点也不生气了。
曾经那些难以疏解痛彻心扉的恨,好像根本没存在过。哪怕再用力去想,都想不起来。
“行李都准备好了,”任有道转身,给任易让出一条路,“进吧。”
似乎没想到任有道会是这样的反应,任易觉得很意外。稍纵即逝的惊喜,很快就被焦虑替代。
他故意给菲菲放假,所以这个年他也故意留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试图撬开任有道的防线一点点。
把行李拖进门的时候,他想,他宁愿任有道刚刚恶狠狠地关门。哪怕夹烂他的手,也不要把他当个什么过去都不存在的陌生人。
“你把东西搬上去吧,待会一起吃个晚饭。”
任有道没看他,径直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水,
“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
任易盯着他,好久没说话。
任有道转过来看他的时候,他才猛地撇开脸,一言不发把行李拿上了楼。
有点不方便的腿稍显狼狈,任有道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很难想象除了血缘关系,他们还是曾经相处,相爱过十多年的人。
过去的爱人,连路边的狗都不如。狗摇摇尾巴还会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