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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坠落的星星 放下手机, ...

  •   那本杂志被余谓藏起来了。

      他知道方潜鸣和任有道真的达成合作,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可他不想管。那篇《海》写的究竟是谁,写了什么让他喜欢的句子,他都不想回忆。

      现在,任有道在他生活里的痕迹已经慢慢淡了。

      果然,这毒还侵蚀得不够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七月底了。

      余谓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最近的生活都没有什么力气。其实也没什么原因,只是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茵茵还是茵茵,小猫离开之后好像和他也恢复了以前的关系。

      每次见到他都笑,可他分明看清笑容下面是疏离。

      如果他和任有道真的是离婚,茵茵一定不会选择和他这样无聊的人一起生活。可没有办法,他们才是真的被血缘绑在一起分不开的人。

      罪大恶极的血缘,此刻余谓却莫名感到庆幸。

      用家人之名把他的一生困住,却给了他足够可爱的家人。

      下班不想堵车,余谓喜欢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熬过高峰期再走。

      他的新工作是英语老师,这会儿正在改学生作业,改完了回到家就可以好好休息。

      电脑键盘发出令人舒适的敲击声,效率一向很高的余谓做完事情之后下意识抬头,视线飘起来的路上却被什么东西定格。

      不大的咖啡厅,任有道拿着笔坐在对面的角落,低头想着什么。

      他像被硬控,一时间动弹不得。

      明明该逃走,只在这个瞬间有机会。

      任有道很快抬起头来,像是早知道他在这里坐着。

      余谓咬牙。活该他多看一眼,活该他动弹不得。

      身体站起来,电脑在桌上慌忙被拿走。

      而任有道似乎早预判了他的动作,手上那支笔拿起来被他横在空气中。

      眯眼,他在量着什么,像个写生的画手。

      可他分明是个作家,这样荒谬的动作能写出怎样荒谬的话?

      余谓刻意不再看他,抓着包就走。

      不得不经过这个人的时候,这片地盘的空气好像都热一点,叫他的鼻尖微红。

      这时另外一个门被人推开,余谓侧过头,撞见方潜鸣的慌张的视线。

      方潜鸣看着他,哑口无言,然后朝这边跑过来。

      余谓不和他打招呼,扭身就往另外一个门走。

      “不是说不要来这里吗!你还真敢啊!”

      方潜鸣很不客气地拍了任有道的桌子。

      “我要写东西,不得找灵感啊。”

      任有道的声音,任有道的视线分明还烫在背上。

      还是那样理直气壮,不要脸。

      “看不见他我怎么写,你有本事替我写...”

      玻璃门合上的时候,声音一下子小了好多。

      可是很奇怪,心跳声并没有。

      余谓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热量聚集在胸腔,在脸上,他浑身发热,他只管往前走。

      边走边想:

      任有道可真他妈敢找回来。

      当初让他走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干脆走了。

      猛地想起那个停在家门口的拥抱,他又感觉有点冷。

      按下车钥匙,他躲进回家的车。

      可任有道还在咖啡厅里,还在写他。

      他会写什么呢,会怎么描述他嗤之以鼻的自己呢。那些在巴黎没完成的内容,他又有可能会继续吗。

      草!任有道还真他妈敢写他啊!

      手机猛震一下。

      他拿起来,是方潜鸣。

      还以为是任有道这个神经病。

      「对不起啊,他非要打听你现在公司的位置才肯写新的,我没想到他真敢过来。」

      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此刻心脏像是坠落的星星。

      ————

      “舅舅....”

      回到家,茵茵竟然哭着跑到余谓面前。

      向来稳重的人心一紧,蹲下抱住女孩的时候另一个女孩怯生生地走近,看着他们。

      茵茵比芊芊和他更亲,是没办法的事。

      他更心疼茵茵,更偏心她,也是没办法的事。

      “舅舅,”茵茵抓着他的手腕,眼睛水灵灵,“她不相信我去过冰岛,她说我骗人...”

      “你能不能给她看我们在冰岛拍的照片,我没有骗人。”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

      腿已经开始发麻,余谓却没心思去管,把茵茵揽到怀里就对芊芊招手,强行扯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

      “芊芊来,我给你看照片。”

      不就是张照片,有什么。

      然而等余谓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照片里牵着女孩另外一只手的人,分明是任有道。看到任有道笑脸的瞬间,他的心分明空了。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在世界的极端,把石头垒得很高。在鲁冰花海里转圈跳舞,拥抱亲吻,在车里相拥。

      错了,错了。

      记忆分明没有那么美,他脑子里的画面却无端加了滤镜,越美越在提醒他遥不可及。

      太迟了。人是不可能追回过去的。

      他和任有道已经没有以后了。

      不管任有道在咖啡厅见他多少次,他充其量就算任有道的灵感而已,是利用品,是伤疤,是痛。

      而现在的任有道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腿彻底失去知觉,在女孩的惊叫中他跪在地上,爬起来,失败,扶着鞋柜。

      差点就摆脱的人,一旦回来,力量便不可小觑。

      越看到越想起拥有,越回忆拥有越觊觎,越觊觎就越难以制止。

      余谓闭上眼睛,倒在鞋柜边。

      “舅舅...舅舅你怎么了,呜呜呜...”

      女孩抱着他哭得更大声,余谓却扯起嘴角笑一下,全是自嘲。

      门外出现什么声音,本来还不知所措的芊芊猛地拉开门,然后开心地喊了声“妈妈”,好像和鞋柜旁边抱着的两个人不在同一个世界。

      “宝宝。”

      余舒揽着她,然后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余谓他们。

      眼神很快变得质疑,再到荒谬。

      “茵茵,你哭什么。”

      她一把拉过茵茵,好像余谓是什么病毒危及生命。

      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鞋柜旁边的人,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余谓,”出于某种不知名的责任感,她弯下腰来拉他的胳膊,很用力,“你喝了多少?”

      “以后喝了酒就别那么早回家,给孩子看到,知道吗。”

      “最近找房子我都烦死了,你别再...”

      余谓挣开她的手,腿软着可还能站稳。

      “我没喝。”

      说完他才发现,回房间的路上有很多高不可攀的楼梯。

      如果走完这些楼梯他能摆脱所有痛苦,那他会走的。

      可现实是,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也必须要走。

      背对着他的家人,他独自踩上了第一个台阶。眼泪掉下来,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一张照片就让他疯了,世界也疯了。

      ————

      今天早上醒来余谓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坚持着穿好衣服就坚持不下去了,又倒在床上请了假。

      余舒回来以后他就不需要送孩子上学了。

      好像憋着一股劲,余舒什么忙都不让他帮。

      余谓不知道这算什么家人,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请好假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终于找回点力气下楼,肚子饿了先热杯牛奶。站在厨房,他看着微波炉里的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机器人一样不知道怎么开朗。

      门外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余谓发现自己下意识想躲起来,可脚卡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客厅的门开了,余舒的声音忽然就很大。

      “你们能不能别任性了啊!今天已经八月份了,八月份了,肯定没有!!”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他看着余舒扯住茵茵的肩膀,把哭着的孩子拉来拉住,强迫她看手机屏幕上面的日期。

      “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房子,你们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是不是要逼死我啊!!”

      女人被两个孩子包围着,声音震天动地。

      余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茵茵在旁边站着了。

      “咳咳...”

      他想说话,却先没忍住咳嗽两声。

      抬起疲惫的眼睛,他顶着苍白的脸代替孩子对上余舒这个风暴中心,

      “怎么了...你别跟孩子置气。”

      “不置气我能怎么办!她们要气死我!”余舒也开始掩面痛哭,“接了她们放学还要带她们去看房子,结果这不喜欢那不喜欢,每次都是这样!”

      呜呜呜呜...

      空气中全是可怕的呜咽,余谓感觉多呼吸一口都能窒息而死。

      “她们不想搬可以住在这里,不用找房子的。”

      余谓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余舒不哭了。

      把遮住脸的手放下,她用一种尖锐着发出隐形爆鸣的眼神看着他,苍白的他。

      “你别用一种主人招待客人的姿态跟我说这种话。”

      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叫余谓想起来,当年他哪怕和爸妈断绝关系,爸妈还是连房子都留给了他,而余舒什么都没有。

      余舒以为他不懂,以为他在为这些偏爱骄傲着,给她的算是施舍。

      可余谓太懂了,他太懂事,太想做好人,也太爱人。

      所以这一切反而变成利刺,让他最想得到爱的家人讨厌他。

      大脑嗡嗡响着,余谓感觉全身都没有知觉了。

      他想起有一天在那家咖啡厅,旁边坐了对母女。不是故意的,但是他听到女孩说:

      “妈,你不用再给我介绍男朋友了。我其实有对象,是女生。”

      他心惊胆战,连握着鼠标都手都顿一下。

      然后那个母亲说,

      “我只是想有人爱你,才让你去见那些人。现在我很开心,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她?”

      那天女孩泣不成声,现在他却连泣不成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我搬出去,你当主人。”

      以前对所有事情他都要算计后果,可他丢下这句很重的话就走了出去。

      关上房门,躲进车里,眼泪才像那天的女孩一样落下。

      可惜没有声音。

      任有道是对的,黑色的浪里他有着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多希望世界是静止的,不要有情绪,不要有声音,如果可以,也不要有眼睛。

      看不到别人的家庭,流不了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坠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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