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赐婚 “不知是谁 ...
-
没几日,三皇子云湃沣的百晬夜宴如期而至。
皇帝膝下仅余此一子,自是珍之重之,排场极尽奢靡。
入夜,得了宫帖的王公大臣在宫门处一一经过御史监搜,鱼贯入殿。
平日里朝堂上恨不得以武会友的死对头,此刻个个容光焕发,面含喜色,仿佛一夜之间全成了肝胆相照的同僚。
说是皇家宫宴,说到底跟那私宴也无甚区别。除了必须要盛装出席,亲眷、仆人,一律不允随行。
折竹不在身边,连个陪着说话的人都没有,更不会有人同他这个无权无势的王爷搭腔。
云花明自觉无趣,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众人,四下巡视着。
“王爷,婢子给您添茶。”身侧,一位婢女执着茶壶上前。
云花明先一步盖上杯口,温声道:“劳烦,换成清水。”
婢子一怔,手中茶壶悬在半空,面露难色:“今日席间茶酒皆是同例安排,并未另备清水。王爷若容得片刻,婢子这就去取。”
“罢了。”云花明抬手,任由茶水倾倒,“欸,今日这宴席,高赫可会前来?”
婢子恭敬回道:“回王爷的话,殿中并未备下长公主殿下的席位。”
云花明颔首:“多谢。”
何时他才能像高赫那般随性,不管由何人举办的宴席,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突然想来了,还能中途再入席。
他轻叹了一口气,执起茶盏,盯着水纹在杯里打转,一圈又一圈,茶香也渐渐漫进鼻腔,闻起来应该味道不错。
反正折竹也不在这儿,他就只是浅尝一下。
杯沿碰到嘴唇,云花明缓缓仰头,余光不经意瞥见对面席位的敦太妃。
今日,他母亲难得换上了华丽的宫装,眉眼缱绻如画,身姿绰约如兰。
烛火摇曳,映在她温婉的侧脸上,连带着对添茶婢子颔首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慈爱柔和。
那添茶婢子端盘起身,径直便往后殿去了。
云花明搁下杯子,茶水从舌尖滑过,没辨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母妃。”
敦太妃抬盏的手凝在半空,蹙着眉看向来人,语气嫌恶:“你凑我跟前来,有何事?”
云花明抬手将她执起的酒盏按回桌上,轻声劝道:“母妃,今日这宴席颇为重要。席间的酒虽比不过您平日喝的酒烈,但也千万别吃醉了酒,以免失态。”
听来只是做儿子的关切长辈,落在敦太妃耳中,却教她变了脸色。
“先顾好你自己吧,竟也想管起我来了。”敦太妃夺过杯子,当着云花明的面一饮而下。
“母妃……”云花明想继续劝诫,抬起的手被一掌拍落。
周围人的声音渐渐小了,纷纷侧目。
底在桌上砸出响来,敦太妃压不住性子,当众讥讽道:“至少我饮酒能控量,可你呢?”
云花明眸光暗下,不用思量便也能知晓自己会听到些什么。
敦太妃冷声道:“一身的沉疴病气。”
云花明苦笑,转头环顾四周,众人赶忙移开眼,接着又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身回了席位,察觉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对面下席,崇介丘与他的视线甫一接触,很快又移开了眼。
既是还在耍冷性子,没事看他作甚。
前些日子那话,他可没作玩笑,谁知崇介丘见他态度坚决,二人又都不退让,场面自然冷了下来。
二人冷了多日,冷至今日,竟还冷眼看他。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瑶妃娘娘驾到——”祝舍藏从后殿阔步而出,声音压过了满殿喧哗。
云花明浅浅睨了他一眼,就着茶水吞药时,余光扫到崇介丘先一步起身,趁大臣整肃衣冠的间隙,悄然离席。
“众爱卿平身。”皇帝语调悠扬,藏不住的喜气满溢而出。
“谢陛下。”
云花明坐得不紧不慢,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才怪,按照坐席,为首的第一位便是他。
高赫若来,对面是他;皇后若来,那坐在他对面的便成了瑶妃。
而此刻,却是他母亲坐在对面,说到底,他根本就逃不开这个位置。
他正在这儿胡思乱想,算着满殿宾客的席位。
至于,上面皇帝的侃侃而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皇帝沉声唤道:“曜亲王。”
云花明眼神一晃,起身应道:“皇兄有何事吩咐?”
皇帝和颜悦色地冲他招手,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你还未见过你的侄儿呢,来,过来抱抱。”
云花明俯身推诿:“皇兄说笑了,臣弟的身子还未大好,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侄儿,可如何是好。”
“无妨。”皇帝大手一挥,“瑶妃,把皇儿抱到曜亲王跟前去。”
云花明眉心微蹙,“皇兄,这……”
他话还没说完,瑶妃已然起身从阶上走来。
她欠身一礼,抱着婴孩凑近两步,温声道:“曜王,来,抱一抱吧。”
襁褓中的婴孩一副笑颜,手脚细长,正欣喜地在空中胡乱舞动,口中咿咿呀呀,倒像是在同他打招呼。
瑶妃笑道:“看,湃沣很喜欢曜王呢。”
说着话,三皇子像个物件儿似的,被他母亲递到了云花明的眼皮子底下。
云花明垂眸盯着那笑盈盈的婴孩,脸色发白,他缓缓抬起双手,指节止不住地抽动,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娘娘,让老身来抱吧。”敦太妃不知何时走到跟前来,携来一阵浓郁的酒香。
“这……”瑶妃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得了授意,小心翼翼地将三孩子交予敦太妃。
云花明深深地吸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吐出去,耳边先传来他母亲略显冷淡的怨怪。
“曜王从未跟娇软的幼儿接触,他那身子骨也确是撑不住,又一身的病气。三皇子身娇肉贵,离他远些也好。”
他睁开眼,眸中只余他母亲的背影,偶尔逗弄孩子时,偏过的侧脸,眉眼弯弯,笑意温软地从眼角荡开。
“母妃说的极是。”云花明掐住指尖,稳住情绪,朝阶上的皇帝行了一礼,“臣弟有负皇兄美意。”
随即转向身前的瑶妃,躬身道:“承蒙娘娘好意,是臣弟的不是。”
“无妨,坐下吧。”皇帝语气平平,连个眼神也未曾施舍,与方才那热络劲儿判若两人。
“谢皇兄。”云花明神情恍惚,双眼直愣愣盯着他母亲的背影。
胸腔里,心跳乱了序,跳得愈发强烈,如同被人剖开后捧在手里,又坏心思地递到他耳边,由不得他不听。
“赟郡公。”皇帝突然又道。
云花明循声望过去,崇介丘不知才从何处回来,还未坐下便被皇帝逮了个正着。
“微臣在。”崇介丘应道。
“你今年,已二十有一了吧。”皇帝招了招手,一旁祝舍藏将备好的东西送到崇介丘跟前。
崇介丘垂首应道:“回陛下的话,正是。”
“原是该早早成家,毕竟如今已尊为郡公。”皇帝话锋陡然一转,隐有深意,“战事缠身,拖至今日,倒是委屈了你。正好,三皇子湃沣百晬大喜,朕直接许你一门亲事,如何?”
云花明眉梢轻扬,心下暗忖,皇子白日吉宴,如何能跟臣子婚事牵扯到一起,如此刻意,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这么想着,他稍稍抬起头,倒是先跟太后撞上了视线。
太后凤眸眯起,唇角绷得极紧,眼角轻转望向崇介丘,又忽地转回来定在他身上,面色沉郁晦暗。
怕是连她自己,都未放下用婚事捆人手脚的戏码。眼下,皇帝的心思摊在明面上,又哪里值得她动怒。
不过是,此举有些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皇帝仗着地位压她一头,心中不快罢了。
上头,皇帝仍在细数年岁相貌、战功立业、家事门楣,字字皆是隆恩。恨不得他大手一挥,直接就在今夜把婚事也一并举办。
作为主角的崇介丘倒是沉默,长睫垂落,眼底的情绪尽数遮去,对面前展开的花名册,也愣是一眼不瞧。
皇帝终于察觉出异样,眉头轻皱,语调沉重缓慢:“怎么?那上头竟无一人合你心意的?”
崇介丘走出席位,衣袖与那册子堪堪擦过,躬身道:“回陛下的话,微臣……”
声音骤停,周遭大臣屏息侧目。多数投来好奇的目光,也有些人藏不住,脖颈抻得老高,只恨不能替崇介丘开口。
毕竟,若能跟崇家攀上婚约,何止是郡公夫人这一层身份,天子庇佑,荫庇家族,是多少世家毕生都摸不到的荣宠。
皇帝倒是体贴入微,好言鼓励:“郡公只管说便是。”
崇介丘腰身压得更低,脱口的话却掷地有声:“陛下盛情,但微臣已心有所属。”
最后四个字一落地,嘈杂的议论声便如天河倒灌,从那小小石子捅破的裂缝争抢着涌了出来。
云花明端坐于位,听得此言,只缓缓垂眸,落在那盘中珍馔上,面上无半分异色。
可心中早已辗转翻腾,忆起二人险些说崩那回,他同自己讲什么顾全崇家满门,无法决策,果然不实,亏他还替人费心周全。
不信任便说不信任,装什么体面,屎上还雕花。
还有槐序那厮,知道自己口中崇家对崇介丘的天恩,尽数被他家将军一句话抛之脑后了么?
等到殿内重又静下,皇帝沉声追问:“不知是谁家的娘子,朕可为你二人做主。”
崇介丘身形未动,不卑不亢地应答道:“陛下恕罪,微臣暂无成家之意。”
“不成家?”皇帝语气稍滞,面上笑意尽数敛去,肃声道,“你如今得了郡公之位,倘若来日边关战事四起,自有新将为战。”
“朕倒是不知……”皇帝微微向前倾身,语速放得又缓又沉,“郡公因何不肯成家?”
崇介丘直起身,忽而抬眼望向阶上,只道:“正因臣以军功获封爵位,才深觉德不配位。如今臣惟愿深耕于朝堂,为君为民,鞠躬尽瘁,还望陛下成全。”
这话再听,又衬着方才那句“心有所属”,意为推脱。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单手撑上御案,“你……”
“皇帝,莫要为难赟郡公。”太后忽然开口,面色柔和如水,“吾倒看郡公这份心意实属难得。身居高位,心有万民,如何不值得皇帝成全呢?”
皇帝缓缓后靠,嘴角溢出一声轻笑。
“也是,”他道,“你这年纪,再等上几年也无妨。倒是朕心急了。”
崇介丘再度躬下身子,“微臣惶恐。”
皇帝未再理会,转而唤道:“曜亲王。”
忽然被皇帝叫到名讳,云花明搁在膝间的指尖一颤。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应道:“臣弟在。”
“你如今已然及冠,也该成家才是。”皇帝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压在他头顶。
云花明唇角吐出一口气,这是气太后当众插手,又不好为了臣子婚事跟太后正面冲突,衡量过后,转而施压于他了。
毕竟,太后为一人开口,若是再有意与皇帝相悖,那便是拿皇家颜面,予大臣取乐。
“皇兄说笑了,臣弟……”
他话还未说完,便皇帝冷声截断。
“你与旁人不同。”皇帝语速极缓,轻飘飘的一句话,重如千钧,“你该是比任何人,都更加急切才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