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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跌宕 “歇息?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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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满殿寂静。
无数道目光宛如重压轰然落于云花明一身,犹如当头棒喝,避无可避。
急切,是因为他时日无多,气数将尽么。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昨日那些封赏,原来一招釜底抽薪,只为今日做准备。
“曜亲王,怎么不回话?”皇帝话里的尾音飘着上扬,听来像隐含笑意,又轻得像错觉。
“你莫不是也要像赟郡公一般,有些别的,朕不知道的小心思?”
崇介丘蓦然出声:“陛下……”
“朕在同曜王说话。”皇帝霍地一抬眼,摆手道,“祝舍藏,请郡公入席。”
“喏。”祝舍藏倾身侧请,“郡公,请吧。”
云花明平复呼吸,开口道:“臣弟并非不愿。只是臣弟身子沉珂多年,难有良配。”
“无妨。”
皇帝语气淡淡,“总有人愿为权、为名,或是别的什么,拼了命地往上爬。纵是空中楼阁,只要入了那些人的眼,不也撑得起美轮美奂。”
云花明勉强扯起嘴角,“皇兄说笑了。”
“曜亲王。”皇帝拖长尾音,忽而一笑,“你说,一脚踏空的滋味会好受么?”
“……”胸腔里像是燎起了一把火,烧干了喉,涩得云花明发不出声来。
身后大臣窃窃私语,落在他耳中并不清晰,唯独有一道叮叮咣咣的声响,穿透了那片混沌,愈发剧烈,仿佛就炸在耳边。
他偏头看去,寻到阶上,定在一根上下摆动的玉箸上。
云湃沣手里攥着一根银玉箸,不停地敲击碗沿,嘈杂无序的脆响逗得他自己咯咯直笑。
云花明的视线黏在拿根玉箸上,迟迟未有应答。
皇帝再也按耐不住,霍然起身,“曜亲王!朕在问你话。”
“陛下——”一道更为清丽的声音,截断了皇帝的斥责。
瑶妃抱着稚子上前,眉眼焦急,“您快看看,这湃沣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这怎么脸色突然涨红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皇帝未动,太后已快步迎上,俯身细细查看一番,忽地挥袖沉喝:“太医!快去请太医来!”
玉箸声一停,云花明骤然泄了气。脚步一晃,他迅速掐住掌心,强逼自己站稳脚跟。
太医匆忙而至,几番诊断,一切快得像一阵风。
那股风卷到云花明脚下,带来刺骨的寒凉。
太医跪在地上,道:“回陛下,以微臣来看,三皇子这是与什么东西相克所致。”
皇帝依旧稳坐高位,问道:“哦,是什么东西?你可能查出来?”
太医接着又道:“太医局有所记载,凡与生漆、菌菇,以及蔷薇、海棠、荼蘼这类带刺香花接触,三皇子便易起风团。”
云花明只觉自己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震得他头晕目眩,脑子里一时警惕着为他设的陷阱会被安插何处,一时又想自己此刻的状况好像哪里不对,可二者他皆无头绪。
“荼蘼?”瑶妃惊声喊道。
她怀抱着稚子,眼尾殷红一片,侧头朝太后瞥去。
皇帝安抚道:“爱妃别怕,你可是想到什么?”
皇帝刚问完话,太后却先一步开口:“太医,你先带三皇子下去诊治。”
转头看向瑶妃,声调一沉:“身为母亲,你也应去陪着湃沣。”
皇帝突然起身拢过瑶妃的肩,喝斥道:“好在只是风团,就是可怜你与朕的孩子。等朕抓到是谁让我们湃沣受罪,朕绝不姑息!”
瑶妃倚在皇帝怀中,仰脸看他,声音发着抖:“陛下,方才……妾身好像在敦太妃的席上看见荼蘼花。”
云花明脚下一软,再也承受不住地跌倒在地。
“欸!亲王殿下!”祝舍藏离得近,伸手将他扶住,“您这是怎么了啊?”
又听太后道:“曜亲王,身子不适,一并扶下去吧。”
“慢着。”皇帝松开瑶妃,走到阶上边缘,居高临下地审视云花明。
“陛下!”敦太妃忽地扑上前来,辩解道,“妾并不知晓什么荼蘼花啊!”
皇帝眸光一转,落在她身上,“是吗?那便是瑶妃构陷于你了?”
敦太妃连连摇头“妾并非是这个意思……”
她说到一半,声音骤然收紧,余下的话再未落地。
皇帝眼神阴沉,道:“祝舍藏,你来说。”
松开扶着云花明的手,祝舍藏躬身上前,条理清晰地回道:“回禀陛下,今日虽为三皇子的百晬夜宴,但有关三皇子的衣食住行一切如常,全由太后照料,直至开宴前才将三皇子送还瑶妃娘娘。”
皇帝问道:“母后那边,可有异常之事?”
太后面色紧绷,半晌才道:“并未。”
祝舍藏微微侧身,看似是替皇帝审视在场宾客官员,但离他最近便是跪坐在地的云花明。
“那便不好说了……”拖着的尾音似是藏着一些不好开口的未尽之言,听的人脊骨发凉。
云花明垂着颈,明明额角濡湿糊的他连眼都睁不开,袖袍下的指节却冷得僵直,只能不停搓动,汲取热度。
祝舍藏又道:“依奴拙见,除了如常伺候三皇子的宫人,再就只有陛下、瑶妃娘娘、敦太妃,哦,还有曜王近过身。想来,此事并不难查。”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目光默契落在云花明母子身上。
敦太妃语塞,“妾……”
“敦太妃你好大的胆子啊!”皇帝道,“竟敢谋害皇嗣?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啊?!”
云花明终是被这声斥问惊得抬颈上望,这便打算仅凭三言两语定下罪来了,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陛下!”身侧,有道身影一个箭步上前。
崇介丘躬身道:“此事疑点颇多,臣建议应即刻派大理寺卿查明此案。”
“朕就在这儿。何须什么大理寺卿!”皇帝甩开袖子,回身坐在位上,又道,“不是要查么,好,来人啊!”
祝舍藏走上前去,意会道:“奴这便派人,去寻那宫女。”
他后退几步,转身要绕去后殿。途径席面后侧,一名宫女身形一晃,竟软软地栽倒在地。
祝舍藏停下脚,惊道:“这又是怎么了?”
云花明侧目而视。
宫女什么也没说,几乎是跪趴着行至阶下,哐哐两个响头,“陛下,婢子方才无意见到,确是有位宫女姐姐给太妃斟酒。”
皇帝追问:“她人何在?你可还看见什么?”
“婢子不知她人去哪了。”宫女摇了摇头,随即又道,“但婢子记得,那位姐姐先是给亲王殿下斟了酒,后又去到太妃娘娘席前,再然后,人就不见了。”
话落,满殿哗然。
云花明跪在地上,听着那宫女一字一言说得清楚。偏头看去,祝舍藏听见这话依旧立在原地,既没有去寻那斟酒宫女,也没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做。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陛下,这婢子所言实在荒唐。”敦太妃脸上血色尽褪,颤着声,膝行上前。
“母妃……”云花明想要攥住敦太妃裙摆,可手心潮湿得厉害,布料从指尖滑走。
他听敦太妃跪在前面,声音嘶哑:“妾只允了那宫女斟酒,并未同她说过什么啊。”
“是么?”皇帝语气凝重,“你既说与你无关,那曜王呢?”
敦太妃扭过头瞥了眼云花明,神色慌张地应道:“妾不知。”
数十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都在等云花明开口。
崇介丘接过话来:“陛下,曜王他……”
云花明抬手又扯住崇介丘的袍角,用力下拽,站在他身前的人背影一僵。
他抢白道:“皇兄,臣弟与那宫女素昧平生,也根本不知什么东西会对三皇子身子有损。还请咳咳……皇兄明、明察。”
咳意骤然翻涌,他赶忙捂住唇角,硬生生将那阵咳意憋了回去。
阶上,皇帝讥诮道:“你们母子二人可真有意思,互相推诿么?”
“并非推诿。”
云花明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胸腔内翻涌的恶心,虚声道:“陛下深想便知,自……自三皇子降生以来,母妃从未入过宫中,臣弟也一直在府中养病,根本无从得知有关三皇子的大小事宜。”
“那依曜王的意思,此事之过,竟在伺候三皇子的那些宫人身上了。”皇帝掀起眼帘,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又或是朕,御下无方。”
左是太后,右是皇帝,不动便祸临己身。
如何选都是错,完全将人逼到了死巷子里。
崇介丘身形微动,云花明又一次从背后拽住他的衣袍,随即低低笑出了声来,悠悠回荡在大殿之上。
祝舍藏在旁叱道:“大胆曜亲王!残害皇嗣乃是重罪,陛下问话,你怎能笑得出来?”
云花明仰起头,眼底泛起猩红,“敢问瑶妃娘娘,你既说自己曾见过荼蘼,此花眼下何在啊?”
瑶妃打量着皇帝脸色,小声猜测道:“许是花朵分量轻,不知飘落何处去了?”
“那便派人找啊——!”云花明忽然放开声量,眉宇间透出一股子狠劲,惊得瑶妃浑身一哆嗦。
他自己反倒弓下身子,双手死死撑在地面,止不地颤抖。满殿百官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当着众人的面,毫无预兆地干呕起来。
太后扫了他一眼,劝道:“曜亲王,你若身子不适,自可请皇帝准你暂退歇息,莫要在宫宴上耍性子。”
云花明眼珠微移,落在太后身上,明明是处于下位的仰视,目光却满是压人的侵略,反诘一句:“歇息?怕不是要趁机定儿臣的罪吧?”
太后神情骤变,沉声呵斥:“胡闹!”
云花明质问:“证物丢失,证人言辞闪烁,纵使大理寺断案,也须凭一证方可定罪,可本王见你们张口闭口,已然把本王视作罪人了。”
既然他如何做都是错,那便都选好了,错上加错,牵扯进来的人越多,他能脱身的可能性才会增加。
无非一个赌字罢了,事到如今,他走的每一步又何尝不都是在赌。
此言一出,明摆着是要当众打所有人的脸,皇帝、太后皆囊括在内,这二位可都不是心慈仁厚之辈。
席间大臣个个俯首缩颈,噤若寒蝉,恨不能寻一缝隙钻入地底,只愿今日未曾来过。
皇帝于高位,眸光阴狠如鹫。虽然今日此举意在敲打太后一党,并非想直接取罪曜王,但他万没想到,哪怕层层施压下,这人依旧不肯打碎牙往肚里吞。那副薄薄的脊骨,就如此难压断么。
所幸,就算他曜王再能诡辩顽抗,如今物证无踪,人证已毁,最差也不过是桩悬案。只要日后曜王能安分守己地等死,掂量着行事,也不枉他费心布下此局。
想到这儿,皇帝绷紧的肩逐渐松泛下来,近乎施舍般扬手一挥,“你既提了大理寺,那便寻大理寺卿来,仔仔细细地给朕查清楚!”
严端来得匆忙,身着常服穿梭在席间,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盘问清楚。
他来到阶下,躬身道:“陛下,容臣回禀。开宴前,的确有不少大臣亲眼所见曜亲王与敦太妃有所接触,也曾见到有为宫女独独为他二人斟茶倒酒。”
皇帝闻言神色平静,追问道:“花呢?可寻到了?”
严端摇头,“并未见到。”
“说不定是藏在身上了……”瑶妃小声嘟囔了一句,抬头,发现身旁几人都在看她。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其实方才臣妾便想说了,先前抱着湃沣去曜王跟前时,曾闻得一股花香,想来许是曜王身上所带。”
皇帝丝毫不见犹豫,命令道:“那便搜身。”
严端抬起头,略显诧异。
寻常百姓搜身,是为证清白。可这举动一旦落在有头有脸的人身上,哪怕未被定罪,体面、名节已先折尽。是非对错在旁人眼里,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严端尚且犹豫,谁想云花明竟大方承认:“瑶妃娘娘好灵的鼻子,臣弟身上的花香是府中庭院所有,应是久居其侧才熏上了身。”
此话一说,云花明的嫌疑大大增加。
瑶妃更是忙不迭地指着云花明,急切道:“陛下你看,曜王他家中便养着花呢。”
有大臣随言附和:“这样看来,曜王对这花岂不是唾手可得?”
云花明偏头,循声看去,正撞见曹国公脸上未褪的幸灾乐祸之色。
“此言差矣。”云花明笑意浅薄,“瑶妃娘娘有所不知,眼下已是六月末,而荼蘼花是春尽的花,寻常人家娇养,也不过留至五月。”
瑶妃道:“百花酒配的都是干花。”
“臣弟从不曾饮酒,制干花何用?”
“那你母妃呢?”
敦太妃好酒是出了名的,随便去街上寻家酒楼,无人不晓。
见火势又要烧到她身上,敦太妃方要开口辩解,云花明却又疾言厉色地追上去:“娘娘你究竟是要怀疑臣弟,还是要怀疑臣弟母妃?”
瑶妃气急:“谁知不是你母子二人沆瀣一气?”
“够了。”皇帝轻斥道。
云花明半分不退,“入殿前,赴宴宾客皆由监察使搜身查验,不论是臣弟还是臣弟母妃,怎可能藏一朵易碎的干花在身?”
“够了!”皇帝又一声呵斥。
云花明仍是不甘罢休,势要把所有人拉下水,扭头去寻畏缩着的监察使,“陆监察,您可有从本王身上搜到过什么?”
被点到名讳的陆监察,连忙俯下身,却一言都不敢发。
“朕说够了!!”
皇帝这回当真是动了大怒,一声暴呵惊得看戏众人如梦中惊醒,慌忙伏身叩地。
“陛下息怒——”
殿内气氛愈发诡异,看似有条不紊,实则乱作一团。
唯有云花明抢前一步,面如缟素,又道:“臣弟……”
“逆子!还不速速跪下!!”敦太妃上步,满脸怒容地扬起手来。
“啪”一声,小小的清脆声响在耳畔,可记忆里熟稔的痛意并未落在脸上。
云花明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人挡在他面前。
敦太妃的指尖从崇介丘下颌划过,掌心打在他侧颈,她怔愣片刻才想起收手。
崇介丘神色未变,只沉声劝诫:“太妃娘娘,宫墙内并非家法之地,当众责打亲王实属失仪。”
群臣纷纷仰起头来,心怀各异,面色十足得精彩。
场面乱成这样,瑶妃这才觉出是自己过于心急的一通乱问,让云花明不管不顾地攀咬起旁人,害那朝中新贵的赟郡公挨了打不说,又间接惹恼了皇帝。
她惴惴不安地退至皇帝身后,试探着扯了扯他的衣袖,“陛下——臣妾只是一时心急,您消消气……臣妾不再乱问就是了。”
“瑶妃娘娘倒也不算乱问。”严端收起讶异,抬首示意皇帝,“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禀明。”
皇帝也是无奈,摆手准了。
严端道:“瑶妃娘娘方才提出的疑点,其实也算不得错。只不过,问题不在什么花,而是酒。”
他侧身一指,言之凿凿:“是那敦太妃席间所饮,并非百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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