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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拥抱 “不重要。 ...

  •   尾音拖着不确定的飘忽,散在晚风中。

      许久无人回应,四周静得只余虫鸣和潺潺流水。

      云花明攥着撺棒的手心冒出汗,对着暗处又轻唤了一声:“丘郎君?你可别大半夜的吓我,我经不住吓的。”

      他往常没少经历过半夜歹人登门,直觉所感是一回事儿,心却一直悬着半分不敢松懈。

      一道身影微晃,崇介丘从岸边树后走出,立于天幕下。

      云花明松了口气,撩袍侧坐于景窗窄沿,冲朝那人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问。”

      崇介丘在窗边站定,躬身一礼。

      景窗离岸不过五步,窗沿垫得高,正正好与崇介丘的胯持平,云花明坐于沿上,二人身量便也相当。

      崇介丘眼底波澜落入眼中,云花明觉得有些古怪,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殿下要问何事?”夏夜静谧,崇介丘开口时,声线比白日里柔和许多。

      想起白日里听来的那点关于对方少时的私隐,此刻与其当面相对,云花明没由来地有些心虚,“那个段……段家那个小子……”

      “段觉锷。”崇介丘道。

      “对,就他。打算如何?”云花明眉梢轻挑,“毕竟,城南一事是他的手笔,哪怕借题发挥治他一罪,也不能随意揭过去。”

      他背倚窗框,徐徐道出方才所想:“想要杜氏供出他,这条路怕是行不通。那杜氏宁可打碎牙齿往肚里吞,也犯不上得罪一位统领。更何况,此事多半也未经他出面。”

      “单看粥棚一事,无论是为了栽赃,还是单纯滋事,这事儿他就办得极不上心。估摸着,也是一声令下,以上传下。”烛光映在眸中,他话锋一转,“他既明面上无错,那我们提供他一个机会便是。”

      崇介丘看他,问道:“殿下已有筹谋?”

      云花明笑笑,“暂且没有。”

      “不过……我听闻,那段觉锷曾于朝上参了你一本。你们两家,结怨?结恨?还是结仇?”

      崇介丘摇了摇头,干脆道:“无怨,无恨,亦无仇。”

      “是么?不见得吧?”审视的目光流连在崇介丘脸上,云花明身子微微前倾,“就算从前没有,今日槐序也因他受了伤,这难道不算结下了梁子了么?少说也要好好折腾他一番,出出气才是。”

      崇介丘稳稳立在原地,不曾闪躲这骤然拉近的距离,眼尾轻抬,“此事,下官自有衡量,不劳殿下费心。”

      云花明直起身,眉目稍冷,斜着眼瞧他,“你这意思是,城南之事就此揭过去了?”

      “我原以为郡公骨子里应是刚正不阿的,原来,也会为了年少情谊让步啊。”云花明勾起一侧唇角,“也成,算我多事。”

      “下官并非这个意思。”崇介丘上前一步。

      云花明没了兴致,轻巧地把话头岔开:“大半夜的,郡公不就寝,寻我有事?”

      他单脚点着地面,随时准备抽身离去。

      目光垂落,说话时连正眼也不再施舍,催促着:“快些说,赶紧走,我还有其他要事。”

      崇介丘的目光始终凝在云花明身上,寝衣单薄,裹着他瘦削的肩头,袖口空荡荡地垂着,露出一截几乎一折就断的手腕。两颊、颌线也瘦出凌厉,过去几月,似乎一点肉都没养出来。

      唯独那双眼,眼底攒的一团火,无论外界风如何骤,雨如何急,点点火星便能重燃。

      他不仅见过云花明卧于病榻时的羸弱,亦眼见其引弓搭箭地意气风发之态,倘若……他本就健朗,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身前人久久无言,云花明压低身子,凑到崇介丘眼下看他,“你究竟有事无事?光盯着我瞧又是怎么个意思?”

      崇介丘忽然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道:“来日若有机会,殿下可要同下官去郊外马场策马?”

      “什么?”云花明唇角微微张着,这人大半夜翻墙而来,竟是为了此等事。

      崇介丘道:“春苗那日,下官见殿下似乎对周家行二的射猎邀约神向往之,可惜殿下当时伤势未愈……”

      云花明断了他的话,带着几分揶揄笑道:“怎么,你是打算带我去见见那匹传说能千里寻主的战马……什么名字来着?”

      “得骠。”崇介丘道,“它很乖,也通灵性,会很喜欢殿下你的。”

      见崇介丘认真举荐,云花明未语先叹:“我身子不好,受不了马上颠簸,少时也只学了些皮毛而已。”

      这便算作婉拒,可崇介丘反倒执拗,“无妨,殿下喜欢,下官以后可以教你。”

      云花明笑笑,避开视线后,接着打趣:“这话说的,郡公至今都未答应与我为盟,既然你我二人走的不是一条路,又何来以后。”

      这话本意,只是想轻轻揭过此事,可他仍是低估了崇介丘一举惊人的能耐。

      崇介丘道:“下官答应。”

      云花明回看过去,这次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怪道:“城南水患一事还未成……”

      以他处事之风,万事万物皆有风险,唯有以利相换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风险,方为最小。

      一句随口的承诺,又岂能当真。

      谁知,崇介丘却道:“不重要。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亦是。”

      云花明蹙起眉头,追问道:“倘若我日后欺瞒你?诓骗你?甚至背弃你?届时你又该如何?你也能像今夜这般倾囊一搏?崇介丘,你今夜好生奇怪。”

      他问得语速愈发快,几乎没有留喘息的余地,一字一言皆透着难以信任的不安,不信旁人,也不信自己。

      搭在膝盖上的手突然被人攥住。

      云花明不及反应,只觉身子往旁侧一坠,整个人半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他睁大了眼睛,不管多细微的触感,此刻都在身上无限放大。

      琵琶骨下,先是一只胳膊横过来,握紧了他的肩头。然后,另一只胳膊缓慢地,试探地,从身侧划过,揽在他的腰侧。

      使力,扣紧,又忽地卸力。

      再用力,扣得更紧。

      云花明指尖轻颤,继而颤栗遍及全身。

      他眼睛瞪着,睁到眼底发涩,呆呆望着湖心的亭角。

      绞尽脑汁,他脱口一句:“我只听说过歃血为盟,还未见过这样子的结盟方式。”

      耳畔,闻听一声轻笑。

      气息流转,这么近的距离,逃不开、避不得,直往他骨头缝里里钻。

      身前人忽然动了。

      云花明勾着窗框的双腿暗自发力,腰身想往后撤去,崇介丘却先他一步,顺势沉下脑袋,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

      这回,云花明是连抖都不敢抖了,强迫自己冷静,静到四肢僵直,呼吸都滞在鼻间。

      下一瞬,他转了一下脑袋,腕间使力想要把人推开。

      可他的手才搭上对方颈肩的衣料,侧颈就先滑过一道温热,那点湿意顺着他的锁骨,钻进衣料,无声无息地湿在了他的心口。

      云花明的眉心逐渐拢起,指尖摸索着落在崇介丘的肩头,勾起衣料上的一条丝线。

      而后,安安稳稳地搭在那里。

      哭什么呢?

      他抬起眼眸,望进漫天的繁星,心下不由得感到茫然。

      在为谁哭泣呢?

      “崇介丘。”云花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唤人名讳,却又没了下文。

      须臾,轻叹一声:“我也清楚,药喝多了难免沾染苦药味,但你若觉些熏得慌,也不用哭吧?大名鼎鼎的崇家将军被药味熏哭了,说出去会叫人笑话的。”

      回应他的,是越收越紧的怀抱,是颈窝里蓄起的泪水,还有额角渗出的薄汗,丝毫没有顺着台阶退缩的意思。

      好吧,他可能真的招惹了一个麻烦。

      云花明抬起胳膊,轻轻的、一下又一下拍在崇介丘的侧肩。

      有些发闷。

      他神思愈发飘忽,想着,也不知明日会是个什么天气。

      最好能是个不见阳光、不见雨水的阴日,千万别是……

      艳阳高照。

      云花明探出窗外,抻颈望着晃眼的烈日,伸手撕开窝在他腿窝里的十绥。

      手里蒲扇摇得再勤快,日这么烈,也只觉得扑在面上的是阵阵暖风。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驱赶着硬往他身上凑的十绥,故作凶狠地呲它,“祖宗,你这么长的毛不热吗?去去去,别来烦我。”

      “王爷。”折竹匆匆从前院跑来,面上不安,“您快去看看吧,段统领带人登门了。”

      “这么快,看来是个有脑子的。”云花明穿上鞋袜,快步走了出去。

      前厅,段觉锷抱臂立在中央。外面院中,两边的带刀官兵一列排开,烈日炎炎下,腰背也挺得相当板正。

      云花明一拐进前院,便先看到这副场景。

      揶揄的话还未脱口,抬眼又见到了难得在府的敦太妃。

      “母妃。”云花明躬身拜礼,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敦太妃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语气透着不满:“你就算是个万事不全的,如今,竟连自家门口的破事,都料理不了了吗?”

      她眼角眉梢一转,也没给在场的其他人半分好脸色,哼笑道:“无端候来外人持械登门,传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么?”

      云花明当即请罪:“是儿子的不对,有劳母妃操心。”

      敦太妃撂下茶碗,在桌上磕出响来。

      她起身掸了掸袖上的浮灰,嗤道:“针鼻大点儿的事儿,别扰到我院子里去,自己紧着拾到干净。”

      “儿子谨记。”送走敦太妃,云花明转身打量起眼前这位段统领。

      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眼里的不屑都快要溢出来了。

      对于这样子的人,他经验颇丰。

      云花明提步,悠然地踱至上位入座,“不知段统领不请自来,所为何事啊?”

      段觉锷的目光多在云花明脸上停留,听得问话,抱拳一礼,“今日王爷府外多有闹事之人聚集,下官巡视皇城脚下,多次带队赶来调解却无济于事。还望王爷能派人管束,将此事了解。”

      云花明笑笑,“他们要闹,便由他们去好了,又传不到本王府上来。”

      他歪着身子,扫过段觉锷身后官兵,“倒是段统领,你领着这么多人登门……不过,即是统领职责所在,本王也就不怪罪你了。”

      段觉锷手握腰间佩刀,微微攥紧,语气倒还恭顺:“亲王府坐落皇城根,百姓闹事,影响的是天子颜面。王爷理应……”

      云花明手腕轻抬,截了他的话,问道:“因何闹事?”

      段觉锷沉下脸,“下官不知。”

      “你不知道?”云花明靠坐椅背,端的是一副怡然自得,“那便是统领失职了。你既未查清,便堂而皇之登本王的门。近日流民未散,万一里面混进了些宵小之徒,可该如何是好?”

      他抬手抚上心口,轻咳两声,叹道:“你也知道,本王这身子骨,哪经得起那些个乱七八糟的。”

      段觉锷嘴角隐有抽动,话间咬牙切齿:“下官只说,请王爷派人管束,未曾……”

      “不成不成。”云花明连连摆手,“本王府上的都是些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论起风花雪月、琴棋书画,他们倒是个个在行。调解邻里纠纷,可真是为难。”

      他起身行至段觉锷跟前,笑道:“不如这样,既然段统领身负要职,却应分身乏术,不如本王这就上奏一封,请皇兄再派些人手来辅佐你。段统领,意下如何啊?”

      刀鞘转动的声音响在耳边,云花明不着痕迹地斜眼掠过,搭上对方的肩,宽慰道:“禁军统领这位子,事情是杂了些。有时候哪怕休沐,也得上工领着金吾卫巡视都城。平日里,这宫墙皇城皆在你管辖之内,如今这根底下的事,你自然也逃不开。”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叹气道:“真是难为你了。本王倒十分乐意,替统领上书一封,减减你身上的担子。”

      段觉锷抬起手,作势要拂掉云花明的手,“下官……”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段觉锷的另一侧肩膀。

      段觉锷刚要扭头,身子猛然腾空,飞速朝正堂外的院子砸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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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九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