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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平安 “说不定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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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崇府旧邸,崇寻木止步于门口,试探道:“兄长,天色还早,我想着去城西铺子为王爷探探商户口风,你看……”
崇介丘一眼便看出她打的什么算盘,只提醒了句:“早些回来,行事要有分寸。”
“知道知道。”崇寻木轻快应声,转头严肃阻止代焐跟着。
崇介丘吩咐代焐:“你先代我去城南监工。”
“喏。”代焐应道。
崇介丘目标明确,径直去了偏院。
“郡公?您怎么来了?”府医正在院子晒草药,见来人,赶忙从地上爬起。
崇介丘亮出右手食指,神色肃然,“劳烦,替我看看。”
换了药,府医为他一圈圈缠上新的布条,眉头紧皱,“郡公,您这食指上的咬痕实在太深,注定是要留疤的。”
“万一……”府医欲言又止。
崇介丘撤回手,指节裹在布条里,弯曲时也显得僵直。
他开门见山道:“王爷近日状况很是不对。总是愣神,思绪也有些混乱,对声音极为敏感,可对动作举止的反应却差强人意。你可知是何缘故?”
府医摇了摇头,一声沉沉地叹息漫出来:“老奴同郡公说过,王爷他、他……”
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叹息几声,也无法轻易开口。
“老奴能力欠缺。”府医言辞滞涩,“这……将死之人的脉象,本就稀奇。不知前因,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难得其果。”
“说不定会天降奇缘。”话虽这么说,但崇介丘愣是给不出一个像样的脸色。
说完,他起身走至门口。
府医急忙站起来,关切道:“您还是多留意您自己手上的伤,万不可再沾水了。”
房门被推开,他又长叹一声:“郡公,伤重了要留疤,病重了会没命。自古如此,强求不来的。”
崇介丘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槛。
直至日暮时分,城北街角才露出他的身影。
崇寻木迎了上来,眉眼间喜色难掩,“兄长,你去哪儿了?我回了一趟崇府,又赶来你这儿,竟比你还要先到。”
崇介丘眼梢一带,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嗯……”崇寻木笑笑,“没什么,先说说你的事儿吧。”
“我?我有什么事?”崇介丘步子迈得小而慢,说话也无精打采的。
崇寻木扬起脑袋,望着天,“太阳都落山了,没日头照着怎么还蔫头耷脑的?还跟王爷闹别扭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香盒,递给崇介丘,“拿去吧,别说我这个做妹妹不贴心。”
他掠过一眼,“这什么?”
“前些日子王爷在南柯一梦定制合香,这是小份香材调制的香膏,王爷之前便找我要过。我本想着让你去送,也好缓和缓和关系,未想被水患一事拖到今日。”
东西径直塞到他手里,崇寻木在一旁絮絮说道:“你拿去请王爷熏试一番,若是香韵合意,我也好入罐窨藏。有了这桩由头,你也好名正言顺去见他。”
银制的香盒在掌心发凉,崇介丘紧紧攥住,神情依旧没有松泛。
钥匙插进锁孔,崇寻木先一步推开墨轩的门,直奔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画去,“哈哈哈,兄长你有这么急吗?这莫不是你拿左手画的吧?”
她拾起桌上不成型的画作,线条歪歪扭扭,上色也不均匀。
崇介丘拿过画,随手卷起来,“习惯了临摹静心,改不了。”
“哎呀,别这样死气沉沉的。”崇寻木坐在椅子上,欣赏起一旁的原作,“要我说,兄长该开心才是。”
崇介丘皱起眉,“开心?”
“不该开心吗?”崇寻木扬起脑袋,模样天真。
她道:“王爷那日所言,不就是在变相承认,你是他唯一的选择。这不就是说,以后无论如何,你和他都会牢牢绑在一起。”
崇介丘垂下眸,有些茫然:“这应该开心么?”
“自然,这话中意思不就是非你不可。”崇寻木叹道。
“虽然……”她话锋一转,“日子是有些苦,但像王爷那种人,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崇介丘又问:“哪种人?”
“与不公的命运对抗啊。”崇寻木道。
她犹豫片刻,又道:“否则这些年就算有你派人在暗中保护,他若没有求生的意志,也不会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安然无恙?”崇介丘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涩意。
崇寻木敛起轻快,话里语气也被带着有些沉重,“你不打算告诉王爷么?当年出征前,城墙遥遥一望……兄长,早些年当我得知你派柯烨为王爷作画时,我就曾问过你,你二人如今又到这般地步,你对王爷,依旧还是不求结果吗?”
崇介丘张了张嘴,“不求”二字就梗在他喉间。
如果再早些时日,有人向他问出这个问题,他一定能问心无愧给出一个答案。
他垂眸,回想起五年前那日。
圣人携百官于城墙上亲送军队远赴边关,听得齐刷刷一片跪拜,他从厚重的盔甲下仰起头,换来一道模糊身影。
那时,正值秋冬交接之际。
云花明已然穿得要比身边人抗风,鸦青色的大氅衬得他更加孱弱,裹成那样,也能觉出衣裳下,他脊背单薄。
光是站在那儿高处,都有些力不从心。
偏偏,仍有人在旁怂恿他、规劝他,要他顶着风,送上几句无足轻重的祝语。
那些刺耳的笑声,被风卷起,刺入盔甲,贯进耳中。
崇介丘瞧不清楚,只见一人撑着冰凉的岩石努力探出身子,面向大军挥手高声喊出“平安”二字。
然后,刮在脸上刺痛的冷风灌进他喉中,带来惊天动地的呛咳,咳得他骤然跌落,咳得他那声“平安”尤为珍重。
城墙上,霎时乱作一团。
唯有他身边小厮急切喊着“太医”,声音被撕心裂肺缠紧,仿佛那人转眼便会撒手人寰。
随着号角声响起,崇介丘脑海中莫名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那样脆弱的一个人,若他能平安,或许天下万民皆会平安,天下万民需得平安,他才会平安。
可如今,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依旧是云花明各种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断增多,不断叠加,甚至于命悬一线。
唯一不同的是,靠他越近,他越能感受到萦绕在他身上的那股韧劲。
他不服。
他用顽强的生命力在告诫所有人,他不服。
他不认命。
“平安。”崇介丘面上带有虔诚,叹出一句,“最好的结果,便是求他平安。”
崇寻木长叹一声:“也是,对王爷来说,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更重要了。”
今夜,她似乎铁了心要挑起崇介丘的情绪,笑容可掬道:“那这与你的喜悦又不冲突。往后他可以一直在你身边,万事都与你商量,这不好么?难不成,你应该因他可怜,感到难过?”
崇介丘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不需要同情。
可那年的冷风仿佛刮过岁月,如今也同样一刀又一刀,凌迟在他身上。
刀刃划破皮肉的那一刻,他竟没觉得有多痛,直到对方的血涌入眼中,那股痛意才轰然炸开,深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抬手抚上心口,目光定定地看向地面,半晌,嗫嚅道:“他很强大,我有些难过。”
崇寻木听后,神色一怔,她放下手中画卷,“兄长,你去见他吧。”
“你此刻该去见一见他,去看看吧。”
崇介丘张了张嘴,终究也没开得了口,偏头望向外面向晚的天色。
夜半子时,天色浓墨,不见月亮高悬。
笔毫于玉白宣纸留痕,偶闻一声叹息,笔锋急转,抹去大半佳字。
云花明闭上眼,将废纸随意蹂躏成团。拿起一旁倒扣的画本子,寥寥几个字从他眼中晃过,却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芙垣城后,自有诡谲。”他嘴角一撇,扔下书,“芙垣城灭已是两朝之前的事了,这也值得写出来卖?”
他另取一张新纸,铺平展开,提笔又实在难以落下。
这几日,他总觉得子时汤药的药性有些弱了,喝过药后,体内蛊虫也没有往日活跃,夜里那种熟悉的亢奋迟迟不来。他目光一转,落在桌案那通体清透的玉瓷瓶上,似乎就是从吃这名为“相思种”的药丸开始,他整个人便开始有些不对劲。
可白日里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相思种是万万不能减的,看来只能嘱咐折竹再增加点子时汤药的药量了。
至于这么做的后果,他懒得去想,也不重要。
眼下,最重要的是……云花明眼神微微转动,上挑,盯上了眼前摇曳的烛火。
白日里与槐序的对话又浮了上来,时而模糊,像被大雾笼罩的远山;时而清晰,又如雨后润透的青山。
山就在那儿,挥之不去。
火苗在眸中晃啊晃,也不知是何处起的风,烦得很。他干脆执起铜剪,铰短了烛芯。
剪子“当啷”一声落了桌,他也没心思去管,按捺不住地站起身,绕在桌前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又凑到半开的景窗前,望着月色下的一池晚荷出神。
今夜繁星明亮,也只能勉强瞧个轮廓。
不过好在,影虽绰,花却香,嗅得清甜,他那烦闷的心绪也稍稍得以缓解。
忽而轻风拂面,他正提气品香,冷不防一股风灌进喉咙,引得他阵阵咳嗽。
云花明抵住唇角,背过身去,“咳咳咳……”
远处暗角,同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打破了这宁和的深夜。
“谁?”他循声看去。
手掌沿着窗框缓缓挪移,摸到一旁打捶丸的撺棒,攥在手里。
有了武器,他眼里的慌张转瞬即逝,随即归于平静。
什么也瞧不清楚,视线不知该落在何处。
云花明下意识望向高墙,福至心灵地唤了一声:“崇介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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