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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放晴 “都是疤痕 ...

  •   崇介丘仍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劝着:“安排人行刺一事风险太大,下官许是另……”

      “停、停停。”云花明不欲再听下去,“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更改。”

      他态度决然,喂下最后一颗定心丸:“再者,我也不怕皇帝事后发难。他既绞尽脑汁想抓我的错处,我就漏给他看,人,是主动登门的,我不过出些银子。只说是先前当街杀人臭了皇家声名,如今用银钱找补,替君分忧罢了。”

      崇介丘还想开口劝阻,门口,先传来推门的响动。

      “王爷,子时已过。”槐序打着哈欠,将托盘中的汤药放置桌面,“您赶紧把药喝了吧。”

      “还有这个,应该也是王爷您要服用的。”一只小小的墨绿瓷瓶搁在云花明眼底下,落桌时哗哗作响。

      “还有几封信?”槐序悄声探问,“属下今夜还能睡个安稳觉么?”

      “快了。”云花明敛起神色,粗略数上一遍,“国公府一封、中丞、御史……只差我手中这最后一封了。”

      他眼也不眨地饮尽汤药,最后一封的撰写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去送信。”崇介丘将归拢好的信封拍在槐序胸口,“谨慎一些。”

      “属下办事,您放心。”槐序习惯性拍着胸脯保证,结果一个转身,跟敞开的门框来了个亲密接触。

      本想提醒槐序的手停在半空,云花明忽觉心口一紧,眼睛不由自主地滑向手边瓷瓶。

      再抬头时,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今夜事情已了,余下的静待明日。郡公赶紧去休息吧。”

      崇介丘正要上前来,“殿下……”

      云花明先发制人,沉声喝道:“若你仍要与我争论,就大可不必了。商户这条线于我日后大有裨益,绝不会因他人疑心便轻言放弃。”

      “出去!”

      云花明双眼直直盯住崇介丘,摆出一副不容置辩的强硬姿态,藏在桌下的手却颤着攥住衣裳。

      胸口重重起伏了下,他勉强维持平静,劝道:“去休息吧,我会想法子精进策略,这总成吧?”

      崇介丘脚下挪动,垂在身侧的手作势便要抬起。

      云花明眉心抽动,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还有……”

      “厢房就在隔壁。殿下,也早些休息。”

      手还未抬起,便先落了回去。

      崇介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离开时轻手轻脚地合上了门。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云花明垂着脑袋,额头抵住桌沿,细细地喘着气。

      他拿起桌上瓷瓶,指节僵颤着从中倒出几粒红豆大小的药丸,来不及细数,一股脑吞了下去。

      他闭上眼,试图像从前一样控制呼吸。可药力还未化开,痛意便先一步翻涌上来,他越专注,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便越强烈。

      不知不觉间,他恍惚陷入黑暗,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消散无声。

      “咚”的一声闷响,落在他头顶。

      他缓缓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蜡烛燃烧滴落的蜡油,满到溢出烛台,凝固在他的手指旁。

      “王爷,您昨个儿怎么睡在这儿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花明循声看去。

      灰沉的天光下,人影晃动,光源虽然微弱,仍是刺得他用力眨了眨眼。

      忽然,一股热气贴近手边。

      他手指一颤,摸到了瓷碗光滑的釉面,指尖瑟缩了下。

      “王爷?你怎么了?汤药属下都给你温好了。”瓷碗再度被推进,碗底蹭过木头的声响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可对方说话的声音,却像蒙上了一层纱,朦胧绰约,听不真切。

      云花明神情木然地端起药碗。他是想往嘴边送的,谁会不知道用嘴喝东西呢?奇怪的是,手上碗沿倾斜,他嘴里却一直没尝到苦味。

      “我的天,王爷!您怎么把药撒身上了?!”眼前,一张分外清晰的脸庞猛凑上来。

      慌乱间,槐序伸手扯住他的衣领,声音在他耳边絮叨:“还好还好,未曾烫伤。”

      云花明单手撑着桌子推开人,身形踉跄地站起身,自始至终也没开口说出一个字,只抬脚直愣愣朝前走着。

      “王爷!”槐序的声音追在身后,他脚下步子反而迈得更为急切。

      就在他迟钝地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倒时,脑袋霍然撞上前面一堵温热的墙,无意识挥动的双臂也被一股力量稳稳截住。

      “殿下?你怎么了?”

      身前的这堵墙在震颤,云花明无力地趴在上面,听着那规律跳动的声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趴着睡,久了,腿麻。”他缓了一口气,借力直起身子,利索地转身走回屋子。

      目标明确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清了清嗓子,才道:“收到信的那几家,可有什么动静?”

      槐序支支吾吾的,心思明显不在他说的话上。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崇介丘就站在他背后,面上一副担忧困惑,纠结该不该开口的复杂神情。

      云花明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你有坏消息?”

      闻言,崇介丘摇了摇头。

      “外面还在下雨么?”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膀,看向敞开的门外。

      “停雨不久。”槐序接过话,语气松快,“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眼下外面天朗气清。”

      “那便算好消息了。”云花明唇角露出一点笑意。

      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他们可有人行动?”

      槐序的笑脸垮下来,摇晃着脑袋,“没有。但却是有几家小厮,出入府变得有些频繁。还有撑着伞出门的,不是出去采买,就只在几个官员府外绕了两圈,便又回去了。”

      “那就是在等别家的动静。”云花明垂下眼眸,摸过黏腻的侧颈,嫌弃地捻了捻指尖。

      他坐回椅子上,拿过信纸,“我再书信一封,你帮我转交给折竹,让他去送写封信。”

      “还送?”槐序惊叫道。

      “嗯,此事成败,就靠这封信了。”提笔欲要蘸墨,砚台里却仅有干涸的墨渣。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够墨锭。

      侧方伸过来一只手,先他一步拿起。

      “下官来吧。”崇介丘道。

      墨锭沾水,一圈一圈磨着砚台。

      云花明握住笔杆,视线定在攥着墨锭的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珠子也跟着一圈一圈地晃。

      那手虽然不算白,肤泽瞧着也不嫩,甚至上面依稀还能瞧见几条狰狞的疤痕,但胜在匀称纤长。

      再看看他自己的手,白嫩都是圈养出来的,皮包着骨头,把那点儿优势磨了个干净。

      他正对着自己这双手叹气,余光瞥见崇介丘指节用力,连带砚台跟着往他的视线盲点挪去。

      笔杆子敲过去,云花明抬头看,“干嘛呢?再蹭就摔下桌了。”

      崇介丘蹙着眉,也不抬眼看他,嘴唇翕动:“都是疤痕,没什么好看的。”

      “阿嚏!”门口椅子上,槐序猛地打出了个巨响的喷嚏。

      见人望过去,他挠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下雨,天凉,多添衣。”

      云花明眉尾轻挑,轻轻哼笑了一声,提笔蘸墨。

      不消片刻,又一封信件新鲜出炉。

      槐序打眼一扫,“明义侯府?”

      云花明随手将笔挂上笔架,提醒道:“记得让折竹落印。”

      槐序拍着胸脯,“好嘞,此事交于属下……”

      “我放心。”云花明笑得敷衍,摆手催促,“赶紧去吧。”

      “折竹!!!”出了书房,槐序半刻也不耽搁,扯着嗓门便叫嚷开。

      云花明不习惯地揉上耳朵,听见崇介丘问道:“殿下信中写了什么?”

      他习惯性地张口:“不重要,等……”

      对上崇介丘缓缓敛起的眉,不知怎的,云花明余下的话皆被堵在喉中。

      他沉默一瞬,拿起桌上那张涂涂改改的信稿,轻咳了两声,放开嗓子念道:“眼下正逢多事之秋,水患频发,隐有殃及池鱼之乱象。长公主云氏珩乐,数次遣人携金银珠宝登门,于朝中文臣之口,恐对舅父声名不利。奈何长公主执念深重,舅父再三婉拒拜谢,亦未能消其痴心。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生谏言,于言珞表弟仕途亦有阻碍,且于太后长久期许无益。遂知,舅父心诚,长公主难感。还望舅父亲自登门,悉数奉还厚礼,以明心志。”

      崇介丘面露不解,“这是?”

      云花明勾唇笑道:“你忘了吗?城南还住着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便是我们长公主殿下。”

      “太后的兄长,明义侯,亲自携珠宝自城东往城南而去。你说这一路上,会有多人看在眼里?又会有多少人暗生揣测,耐不住心性?”

      崇介丘追问道:“殿下如何确定,明义侯一定会去?”

      “你只看言珞便知。家中分明管得严,他却依旧是一副上蹿下跳的性子,明义侯夫妇中年得子,自是疼爱非常。”

      “况且,长公主对言珞心生怜爱,在他夫妇二人看来实属荒谬。怕是想昏了头,费尽了心思,也想赶紧撇清干系。”

      “恰逢今日放晴,多好的机会啊。”

      雨停后的长街污水沉积,不少商户摊贩都趁着这时候清理自家门前。

      高门大户的府门前,家中小厮更是全数出动,扫水的扫水,冲地的冲地。

      明义侯府门口,小厮正勤勤恳恳地推水,抬头见自家小侯爷骑着高头大马归家,小厮脸上不仅未见喜色,反而挂着一脸的苦相。

      “喂,好歹小爷也是主子,不用这么不受待见吧!”言矜行翻身下马,路过小厮身旁,特潇洒地拍了拍对方肩膀,“好好干啊,回头这都能涨月俸的。”

      说着,他嘴上哼着小曲,自顾自地跨进自家大门。

      正堂内,长公主府送来的那几口红木箱子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外侧。

      哼到一半的小曲戛然而止,言矜行抬腿踢了几脚,扁着嘴嘟囔:“这些个东西,怎么还摆在这儿?真是招了个晦气!想一出是一出,忒不懂规矩了。”

      “你还知道规矩呢。”箱子后面,突然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惊得言矜行浑身哆嗦了下。

      他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果不其然,他家老父正挺直腰板端坐在主位上,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再看旁边桌上那盏茶,早没了热气,怕是坐这儿等了许久。

      “父亲……”言矜行赔着笑脸,进三步退两步地蹭到明义侯跟前。

      不等他父亲发话,他扑通一声先跪倒在地,开口便求饶:“儿子真不是有意的,外面下着雨,我就是想回来也是难事啊!”

      “你也知道外面阴雨连天!”明义侯攥着家法,火气直往头顶冒,顶得他噌地窜起身。

      结果言矜行这么一服软,倒叫他这个做老子的一时无措。

      明义侯细细盘问:“说!彻夜不归,又去哪儿胡闹了?”

      言矜行低头扣弄着衣摆上的丝线,闷声道:“陪万冷金去城外采买药材。”

      明义侯听后,气得手直哆嗦,“你你你……你说说你,整日带着个还未及冠的小子,下雨天的瞎胡闹什么?!万一出了事你担待得起么?”

      言矜行偷偷撇了撇嘴,小声顶了句:“正因为未及冠,他兄长又在宫中当值,儿子作为他的挚友才要陪着去啊。”

      “你小子真是欠收拾了!”说着话,明义侯甩起袖子,抡起藤条,只恨眼前这个是自己亲儿子。

      “欸!!欸……欸!”言矜行把这几日学到的三脚猫功夫全用在这儿了,二话不说跳上了桌,“是母亲!是母亲准我出府的!”

      藤条擦着身甩在桌面上,明义侯掐着腰气喘吁吁,大手一挥,“我看你也不必再跟着赟郡公学本事,你既然如此闲不住,干脆回德惠书院读书去。”

      言矜行苦了脸,哀嚎道:“啊?姑母那边……”

      “我去说。”明义侯下定决心道:“你就潜心钻研课业,我也不指望你能走仕途,至少别再在我眼前上蹿下跳。父亲年迈,打不动了。”

      “正好你就躲在山上,省得被长公主殿下惦记。”

      言矜行在心里盘算究竟是读书苦些,还是扎马步累些,嘴上顺着嘟囔了一句不中听的。

      明义侯瞪大眼睛,呵斥道:“你说……”

      “侯爷!”外面小厮匆匆跑来,递上一封信,“曜亲王府来信。”

      “云花明?他无缘无故的……”明义侯扔掉藤条,狐疑接过,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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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晚九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