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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夜谈 “赟郡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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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显么?”云花明倾身而坐,拿过案上纸笔开始撰写书文,“我在以利相邀。”
“利……”崇介丘喃喃着重复了遍话中关键。
笔锋一挑,云花明涂掉才写上的内容,“既然崇家是你的顾虑,我自是要从崇家入手。民心这东西就跟钱袋里的银钱一样,银子多了求富,民心多了求稳。”
他将纸张团了团,借着拿新纸,抬眼看去,“你有心以相悖之言戏弄,我却实在腾不出空来应对。赟郡公,我不尚空谈,也请你不务虚名。”
崇介丘眉心紧紧蹙起,没有接话。
身前人默不作声,云花明也不在意,随口猜测:“又或者,那只是你瞧不上我的托词?”
“嫌我什么?势微?短命?”他手腕晃动,笔杆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唇角,蓦地笑出声来,“还是先前算计你的事,竟真成了你心中迈不过的一道坎?那我可真要向你赔罪了。”
“思来想去,种种缘由,唯有郡公你开口索取的实在好笑。”
即便他云花明手上无权无势,至少也能予一些金银珠宝。再不济,为其谋个加官进爵,也未尝不能一搏,可偏偏向他索取些说不通的东西。
“这些都不是。”崇介丘挺起身,落下的影子自书案另一端压过来,“殿下分明开口便是唬人的手段,为何就道不出一句承诺?”
滴下的墨在纸上洇开,云花明撂下笔,语气平静如水:“那你就不能换个求的?”
“赟郡公。”他向前探着身子,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至眼前。
“你当真,就没有其他所求?”
“王爷,您晚膳可要留在府上?今日小厨房搞来了只鸭子,特别肥美,您要不要……”书房的门被推开,槐序攥着鸭脖子,愣在门口。
他眼睛飞快地眨动,缓慢合上下颌,重复了遍:“所以,王爷留下用膳吗?”
云花明松了手,回头端详起槐序手里奄奄一息的鸭子,怪道:“吃不吃的,你为何要它带过来?”
“把食材拿过来给厨子过目啊。”槐序高高举起鸭子,问着崇介丘,“杀吗?”
崇介丘整好歪斜的衣襟,面色如常地走过去,语气决然:“杀。”
两人举止自然,神情却异常庄重,就只是为了交接一只鸭子。
不就是一只都没力气挣扎的鸭子么,搞得像是要上阵杀敌一样。
不过,谁下厨?崇介丘?
云花明话里带了几分迟疑:“那……你们忙去吧。”
房门于身后重又掩上,他恍然想起来崇介丘手上的伤。
也对。
人家都能左手舞刀弄枪,拿个菜刀而已,又有什么难的。
日渐西沉,黑夜的一端亮起了月。
郡公府的外墙,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折竹一手爬梯,一手端盒,黑黢黢的一团趴在墙头,压着声冲墙里面喊:“槐序!槐序!”
“这儿呢。”
墙根下有人应声,没看见人,倒是有个跟他手里差不多的食盒先落上墙头。
槐序脑袋从墙那边紧跟着探出来,伸直胳膊将食盒递过去,解释道:“王爷说,这鸭子汤味道鲜美,特地让我给你送来一碗。”
折竹手忙脚乱地接过食盒,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盒子,生怕不小心摔洒了。
槐序帮他扶住盒子,问道:“这里面是王爷今夜要喝的汤药?”
折竹松了手,细细给他说清楚:“煮好的那碗子时过后定要喝掉,那药包,明日天亮煮好后再喝。”
他不放心地多加强调:“子时之后,赶晚不赶早,白日里的,赶早不赶晚。你可别记混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之前都说过很多回了。”槐序拎起把手,嘴里嘟囔着,“喝个补药还那么多讲究。”
折竹紧抿着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行,我走了啊。”槐序知会了声,踩着梯子就要爬下去。
“欸……”折竹欲言又止地想将人唤住。
“哦,对了。”下去一半的槐序,反倒先爬了上来,“王爷还说,若明日也不下雨,他可能会晚些回府。”
折竹这回叫住了人,眼睛望向远处唯一亮着烛火的房间,问道:“等等,我家王爷还没歇息呢?”
槐序答得干脆:“没呢。”
折竹又问:“他和郡公在聊什么?”
槐序晃着脑袋,看不清面部表情,语气听着倒有些无所适从:“吵着呢。我听得糊涂,一个字也没明白。”
“说了什么你总该听见吧?”折竹继续追问。
“就是些,行、不行、行不行的。”槐序打出一个粗犷的哈欠,连连摆手爬下梯,“我是困得不行了。”
“喂!”
任凭折竹在墙头上怎么呼喊,槐序依旧闷头就走,徒留他一人满头雾水,“什么?行?不行?行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云花明抱臂,往后紧靠着椅背,面色阴沉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不行,此事风险太大。”崇介丘声音沉闷,透着种无可争辩的冷凝。
“我说行就行。只要安排的人可靠,就没什么不行的。”云花明的语气也是半点不肯退让。
崇介丘眉头紧拧,继续据理力争:“布施的时候,在场的人一定很多。万一有些不怀好意的混在其中……”
“出钱帮商户渡过难关,这于我们而言也是不小的助力。”云花明言语笃定,“届时,你帮城南矮巷的百姓修缮房屋,走明线,博声名;我等着城西商贾主动登门,撒些银钱,卖个人情,走暗线。”
崇介丘一时转不过来,问道:“商人重利轻情,此举意义何在?”
“就凭行商的线四通八达,这就很值得我们结交,以备不时之需。”云花明道。
末了,他再加一码,“此举也可间接帮你妹妹解决困境。”
“那也不用以刺杀为饵。殿下此举究竟是未雨绸缪?还是过犹不及?”崇介丘别过脑袋,看模样浑像是在赌气,“况且,殿下又如何确定万松声一定会帮你圆谎?依下官来看,这断然不行。”
云花明沉下肩,话接得理所应当:“他自然会帮我。”
“遇刺受伤,借药铺抓药为端,不过是给商贾一个主动登门的由头。如此便可牵出城西商户多受水患所困,入不敷出之事,我再以曜亲王之名出了这笔银子,解其燃眉之急。”
他断言:“此方法,可行。”
崇介丘闷着声:“白日里,殿下不是还说,出力比出钱更能深得民心么?怎么如今却又变了?”
出力?他如何出力?还能下水去将货物捞回来不成?
这分明就是用他的话术来堵他自己。
云花明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管崇介丘究竟是不是把脑子扔了故意寻事,耐着性子同他说道:“大多百姓都对皇室中人多有提防,平白无故地去亲近,反倒会在他们眼中落得个虚情假意。”
“百姓有百姓的活法,商户有商户的筹码,我们这些外来的也该入乡随俗才好。”
“再说了,我不过是以曜亲王的名头出些银子,又没打算挨家挨户的送。”云花明晃着酸软的手腕,疲累地揉了揉眼。
他直接拍板做出决定,重新执笔,“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还有几封信没写完,趁着天没亮,悄悄送去他们府上。”
“还是不行。”崇介丘俯身,扯过一张纸盖住云花明最先写出来的纸稿,“此事,再行商议。”
云花明被他这举动惹起笑意,低低笑出了声,打趣道:“丘郎君,你不会真觉得我脑子愚钝,誊了一夜的字还记不住内容呢?”
他提起笔杆子,轻轻敲在崇介丘的手背上,示意对方将手拿开,“别闹了,这事不必再商量。”
“殿下,你不能这样。”崇介丘垂眼看着他。
也不知是烛火葳蕤生出的错觉,还是崇介丘眼中的哀切本就多到满溢出来,云花明回望着他,眉心一点点敛起。
云花明道:“我又哪样了?”
崇介丘眸光微晃,“绞尽脑汁为旁人想万全之策……”
他顿住,又抬眼直勾勾看过来,轻声道:“殿下始终避之不谈,究竟是怕自己做不到所承诺的,还是忧心自己付出太少从而……”
“说什么呢?”云花明面上神色僵了一瞬。
他错开眼,手中笔杆不停,轻飘飘一句:“先前你一直计较,说我利用你向太后邀功,瞒着你做了许多不利于你崇家的事。如今我既已事先同你讲清楚,就别再无故生事了。”
“况且,拉拢商户的计策也不算太过明显。”将写好的信件装封,云花明故作轻松,“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崇介丘眉头紧锁,“按照殿下计划,所有人的眼睛都该聚在城南矮巷,为何偏你一人与城西商户牵扯?宫中几位谁又是蠢的?竟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他声音骤沉,剖开面子里子,直言反问:“难道非要放任殿下以身涉险,才叫不生事?说下官揪住往事不放,殿下你又何曾忘记那晚……”
话音戛然而止。
云花明停笔,抬眼看向崇介丘,眸中辨不出情绪,“说啊,继续说下去。”
他干脆坦言:“‘不会甘愿他人绞杀’,‘像拖人下水的水鬼’,‘中途难以停靠的贼船’,这些话,不都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么。”
“崇介丘,对崇家百利无一害的事情,你只需接受便好。其余的,不用你想那么多。”
说完,他继续完成手里的事,就好像方才说出口的这些话,于他而言不过是完善言行的借口,根本掀不起多大风浪。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唯有笔尖舔墨时带出的细微水声。
崇介丘的呼吸放得极轻,久久未再言语。
“下官错了,是下官说错了话。”
这句歉意来得始料未及。云花明手下一顿,笔锋歪扭地在纸上落下错字。
他神色怔愣,几乎以为是他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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