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美人他专钓孤臣》奇楠香

44、藏画 “这么宝贝

　　一连过去了好几天，直到崇家迁府那日，陆陆续续仍有不少官员送礼，索性吩咐将送来的东西都记上名字，一并捐给各地灾民，也省得要将这些东西搬来搬去。

　　崇介丘从容下马，刚跨进府门，迎面撞上搬抬礼品的小厮。

　　成箱的物件摞得老高，把看路的眼睛挡了个严实。

　　崇介丘绕行时，伸长胳膊将最上方摇摇晃晃的箱屉够下来，顺口提醒了句：“求稳别贪多，小心掉下来砸着人。”

　　说罢，也没等人应声，继续往后院走。

　　“将军，您下朝回来了。”槐序也是怀里捧着一大堆东西，正往门口的马车里送。

　　崇介丘问道：“王爷呢？”

　　槐序将东西扔给一旁过路的小厮，接过官帽，回道：“院里闲逛去了。”

　　“知道去哪了吗？”

　　“这几日王爷闷在卧房里，嘴上念叨着窗前景色寂寥，许是挑了个风景好的地方，自己去了吧。”

　　闻言，崇介丘放慢步子，“府中搬得差不多了？”

　　槐序拍拍自己的胸脯，自夸道：“属下办事，将军您就放心吧。除了各屋的铺盖，还有几间屋子等您定夺，剩下的，这就是最后一趟了。”

　　“嗯。”崇介丘颔首，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拧，“你方才说，王爷会去哪儿？”

　　槐序不明所以，一字不差地重复：“景色好的地儿啊。”

　　每座府邸景色最好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后花园，崇家也不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正因园中景色宜人，崇家后花园里，还专门留了一间作画的屋子。

　　“墨轩。”崇介丘撩开袍子，向内院跑去。

　　“啊？”槐序紧跟着追上去，边跑边问，“跟墨轩有何关系？将军？”

　　穿过回廊，离墨轩越近，崇介丘脚下速度越快。

　　槐序落在后面，寻得间隙开口：“墨轩不是上了锁吗？”

　　对，墨轩的门，他是每日都有上锁。稳下心神，崇介丘脚下步子渐渐放缓。

　　穿过前面的月洞，便是墨轩，已然近在咫尺。

　　崇介丘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新居规制，计划着依旧要给墨轩选个风景秀丽的地界。

　　行经月洞下，他方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

　　跟在后面的槐序险些撞上他后背，探头一看，也愣住了，“这……这门怎么开了？”

　　崇介丘没有接话，神色异常平静，盯着墨轩此刻大敞四开的房门。

　　只是这脚底下仿佛生了根，再也没迈开一步。

　　槐序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将军，这墨轩里到底有什么啊？”

　　崇介丘未给予回答，脚步生硬地往前挪动。

　　行至窗下，正巧听见里面传出几声细碎的咳嗽。

　　云花明一手压着胸口，一手仔细将盒盖扣好，往上多摞了几个卷轴盒，夹在臂弯，往门口走去。

　　撞见了这屋子的主子，“丘郎君？”

　　阶下，崇介丘身着官服，呆愣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云花明倾身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奇道：“你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崇介丘猛地两步上前，双手一上一下夹按住卷轴盒，言语急切：“殿下瞧见了吗？”

　　“什么？”云花明的胳膊跟着崇介丘手上力道往下一坠，指尖在盒盖上敲出响动，“你在说这个吗？”

　　“啪嗒”一声，他单手轻巧地解开扣结，笑意漾开，“你很紧张？有些古怪哦丘郎君。”

　　崇介丘眸色一沉，将盒子朝他怀中拽去。

　　云花明也不肯撒手，脚下踉跄几步，被带下台阶。

　　“兄长。”身后，屋子里的崇寻木走了过来，手里也抱着相同的卷轴盒。

　　崇介丘一直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云花明淡笑不语，手上用劲儿抢回盒子，“丘郎君若是闲着，不如帮你妹妹拿吧，她正郁闷着呢。”

　　崇介丘分心看向崇寻木，“我不是已解了你的禁足，此时铺子正应开张，你怎么在府上？”

　　“别提了。”崇寻木耷拉着眉眼，下台阶的几步路被她走得有气无力，“大雨连绵不断，香舶被淹。好大一个窟窿啊！”

　　崇介丘又问：“要从府上挪银子填吗？”

　　“当然不。”崇寻木否决得十分干脆，“这又不只我一人之祸。天灾，大多商户共同的困境，我一个人咬咬牙，也是……大概……保佑能扛过去吧。”

　　她越说越无力，脸上神情丧到干脆眯着眼睛走路。

　　走到槐序跟前，又扯出一个诡异的笑，眼神示意：“赶紧着啊，没看见王爷手里还拿着东西，去、接、来。”

　　云花明将兄妹二人一切的言行尽收眼底，见槐序恍然大悟地朝他走过来，他也没在婉拒，甚至大方地将怀中盒子递出去。

　　“劳烦。”他笑笑。

　　“小事小事，属下该做的。”槐序毫无警惕地就要抬手接过去。

　　就在交接的刹那，云花明一撤手，指尖勾住盒盖，带翻了最上面一层的盒子。

　　盒子坠地，里面的东西顺势滚了出来。

　　“哎呀。”云花明惊道。

　　碰巧的是，这幅卷轴的绳子还真没缠紧，卷轴里的风光沿着滚动方向，徐徐展开。

　　云花明寸寸紧盯着画卷铺陈开来。

　　衣裳纹样、举止仪态，不难瞧出是一幅人物小像，只差一张脸，便得以窥见真容。

　　偏偏，偏偏那槐序像个山野里的野猴子，一蹦三尺高，精准命中画像上的人脸。

　　“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

　　异口同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

　　崇介丘几乎是扑到槐序脚下，吓得槐序再一次发挥他拔地而起的本事。

　　云花明神情错愕，偏头看向崇介丘，后者怒声质问，显然也是对槐序此举始料未及。

　　他只是遗憾，差毫厘便能窥见真容，可那崇介丘分明是罕见地动了怒。

　　云花明憋屈地闭上眼，不愿再看眼前这颗有意无意挡住他视线的后脑勺。

　　半个时辰前，他发现这间挂着锁的屋子。本想好心替那位不知名的人将锁扣上，结果碰巧撞见回府的崇寻木。

　　对方见到他，简直是如临大敌，跑过来的时候差点儿没把他撞飞。

　　他磨破了嘴皮子，才威逼利诱着崇寻木把带他进去。可进去之后，依旧是千防万防，什么都没看见。

　　好不容易又有机会了，防着他的人也变得更多了。

　　想到这儿，云花明抬手推开槐序的脑袋。

　　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攥住画轴的轴头，语气强硬：“这么宝贝？不如给本王过过眼。”

　　崇介丘不肯撒手，“殿下，这只是一幅画。”

　　云花明顺着强调：“一幅画而已。”

　　崇介丘又将画拽到他那儿，自谦道：“下官拙笔，不值一观。”

　　“郡公画他人小像？”云花明眯起眼睛，手上用力，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前几日，郡公才与本王聊过坦诚相待，为何眼下对一幅画遮遮掩掩？”

　　崇介丘道：“殿下不也是有事相瞒，下官也未曾穷追不舍。”

　　轴头蹭过手心的汗渍，云花明依旧不愿放手，咬牙□□：“那是本王私隐，怎可一概而论？”

　　崇介丘断言：“这画作亦是。”

　　“好。”云花明撒开手，反身要去够槐序怀中其他的画轴。

　　槐序正一脸茫然地看热闹，战火蔓延烧着了他，他还仍乐呵着。

　　云花明的指尖还未触到卷轴盒，手腕便被紧追上来的崇介丘劈手擒住。

　　剑拔弩张的氛围甚浓，崇寻木左看右看，谨慎提议道：“不然还是帮我出出主意，如何填补铺子的亏空吧？”

　　云花明收了手，姿态从容地后撤一步，应声道：“做生意我不在行，可以去问问周边的商贩，他们应当有经验。”

　　“对了，槐序。”他又开口问道，“你们今日就彻底搬走了？”

　　槐序愣愣点头。

　　“那好，我今日也该回府去了。”话落，云花明转身就走，十分干脆。

　　“殿下。”崇介丘忽然开口叫住他。

　　云花明在月洞口停下步子，睨着眼看人，问道：“还有其他事？”

　　崇介丘没再吭声，由着云花明离开。

　　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将军，属下方才不是有意的。我那是看见画像上的人，一时情急才……”槐序端详着崇介丘脸色，闭上了嘴，眨着眼向崇寻木求救。

　　崇寻木咳嗽两声，开口便问：“兄长，王爷他是生气了吗？”

　　崇介丘淡淡瞥她一眼，垂眸，摩挲过画轴背面的纹路，将其重新系好，妥帖地装进盒子扣上。

　　入夜，新府墨轩的房门被人敲响。

　　“进。”

　　崇介丘将笔墨搁置在他习惯的位置，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白日那幅意外被毁的画作。

　　“兄长。”崇寻木踏进屋子里，环视着四周，“烨哥哥当初的那幅原作，你寻到了吗？”

　　“嗯。”崇介丘压着眼，朝着斜前面轻抬下颌，“你身后桌上，锦盒里的便是。”

　　崇寻木将盒子翻开，拿出原作。

　　“哗”的一声，保存完好的画卷自上而下，应声展开。

　　画中人，一身月白绸缎随意披在身上，仿佛下一刻便会从肩头滑落。发丝未束，散在脑后。他斜斜倚在榻上，卧窗听雨。

　　窗棂外，雨丝斜密如帘。一只狸奴乖巧地趴伏在外沿的窄台上，他目光缱绻遥遥望着前方，手上指节陷在狸奴蓬松的毛发间。

　　整幅画落笔极简，背景除了雨幕，皆是留白。唯有他那双眸间含雨，浸透朦胧的双眼，画师以最细的笔锋勾画。

　　崇介丘摊开他手里那幅被踩脏的临摹，粗糙生硬的笔锋，比之原作，差了千里。如今，脸上五官也变得模糊不清，所幸下半张脸的唇角逃过一劫。

　　他提笔蘸墨，微微俯下身，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那处。右手握住提笔的左手腕，却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

　　最终，颤巍巍地在唇面留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