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美人他专钓孤臣》奇楠香

24、自毙 “还望陛下

　　“陛下，容奴一言。”

　　折竹伏地叩首，身前刀剑寒光凛冽，他却执意要为主子直言上谏。

　　皇帝瞧他有几分忠心，摆手挥退御前侍卫，“你有何事要说？”

　　折竹膝行上前，恳切道：“方才曹国公说是我家王爷折辱周二郎君，可奴一直在王爷身边，所见所闻，的的确确是周二郎君先对王爷不敬。”

　　“胡言乱语！”

　　曹国公气得胡须直抖，颤颤巍巍地冲到前来，“你这阉奴！莫要看我儿开不了口，便随意颠倒黑白！”

　　折竹面无惧色，弓身言道：“周二郎君从我家王爷腕上抢走的御赐金钏，就在那宝台的锦袱之下。”

　　皇帝皱了皱眉，示意将其呈上。

　　“这确是宫中纹样。奴记得，是年末曜亲王及冠时赏下的。”祝舍藏压低声音提醒。

　　“当真有此事？”皇帝把玩着手里的金镯，实在想不起他曾赏过这么贵重的物件。

　　祝舍藏道：“太后那年赏了个豹首金宝簪。”

　　皇帝抬眼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细细说来。”

　　折竹一五一十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尽数交代，说到周勉梁对云花明生拉硬拽时，脸上不忿之色尽显。

　　“更过分的是……”折竹抹着泪，“周二郎君既知那镯子是御赐之物，竟还能说出‘犯时不知’这样的话。那镯子上的龙凤缠枝，任谁见了也应知晓来历才是。”

　　“可怜我家王爷。”他转头看向云花明，话音一顿，仓皇回过头面向皇帝叩头，“就连拒绝都没机会开口。”

　　皇帝面色沉冷，问道：“曜亲王，他所言可是真的？”

　　云花明目光淡淡一转，回道：“确有其事。”

　　“陛下——”曹国公等不住了，拉长他那沧桑的嗓音，又开始哭诉，“您不能听信这主仆二人的一面之词啊！”

　　他转向场内两侧众人，高喊道：“可有人能站出来作证？”

　　众人鸦雀无声。

　　猎场长围之内，刹那间静得骇人。

　　望天的、看地的，皆默契地只作不知。

　　曹国公眼珠子一扫，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再回身时，那点儿笑意被压下，继续哭嚎：“陛下——”

　　“陛下！”

　　猎场外，马蹄嘶鸣，崇介丘先一步下马，疾步入内。

　　槐序搀住严端的胳膊，半拽半扶地将人带下马。

　　严端脚一沾地，忙扶正纱帽，脚下步子踱得比崇介丘还快，“微臣今日三司推事，误了时辰，还望陛下赎罪。”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望向他身后的崇介丘，问道：“郡公今日也在场，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崇介丘快速扫过众人，目光触及云花明腿边那一滩血迹时步履微滞，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躬身道：“周二郎君未听传召，私进主账，邀王爷饮酒；未得准许，抢夺御物，逾职设头彩；未守律令，箭矢入禁，险伤人性命。”

　　一条罪比一条重。

　　他说完后，场上静下许久。

　　皇帝的脸色越听越难看，目光转向听愣了的曹国公，冷声道：“曹国公，你可还觉得有人在颠倒黑白？”

　　曹国公一下子软了腿脚，扑通一声跪坐在地，张着嘴想继续辩驳些什么。

　　“陛下。”崇介丘出言打断，“天气炎热，曜亲王身子不适，还请陛下派大夫为王爷诊治。”

　　云花明抬眼看去，又仓皇垂下头，跪着的身子摇摇欲坠。

　　崇介丘长揖不起，只觉头顶那道目光从高处垂下，久久未曾移开。

　　皇帝语气冷硬：“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大夫。”

　　闻得此言，崇介丘垂下的眼睫微颤，拇指在上摁着虎口，皇帝亲耕持礼，怎会没有随行的太医跟随？

　　一时之间，场上无人再开口应话。

　　崇介丘却始终躬身垂首，少顷，才道：“严寺卿带了仵作来，或许会有法子。”

　　他身子躬得更深，沉声道：“还望陛下准许。”

　　“赟郡公，您这不是说笑吗？”祝舍藏适时开口，“仵作可是贱籍，哪有资格近身给王爷诊治啊？”

　　崇介丘直起身，目光淡漠地扫过祝舍藏，偏身对云花明行礼，“殿下，您介意吗？”

　　“自然不会。”云花明又看向提着箱子，一脸茫然的仵作，“阁下，您介意吗？”

　　仵作下意识寻求上头的意思，可严端只垂眸盯着脚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他只得硬着头皮，惶然无措地行了个大礼，“能为、为亲王殿下诊治，是小的三生有幸。只是小的平常所用都是些不值钱的，您这、这……”

　　“无妨。”云花明虚虚一笑，又朝皇帝拜礼，“皇兄呢？”

　　皇帝面有愠色，道：“朕自然准了。”

　　崇介丘道：“槐序。”

　　“欸。”槐序小声应道。

　　他暂时担起随侍的身份，搀着云花明进了猎场后帐。

　　隐于帐中的前一刻，云花明脚步忽然顿住，远远朝场中望了一眼。

　　皇帝从阶上缓步而下，走到曹国公面前，命人将他扶起，“你儿所犯之罪，最轻便是流放。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壶酒，何故同‘折辱’二字扯上关系。”

　　曹国公似有不甘，脱口便道：“那赟国公所言……”

　　皇帝道：“曹国公，这暑热久久未退，你又一把年纪。若是撑不住，可要开口才是，千万别热昏了头，垮了身子。”

　　曹国公仿佛瞬间失了底气，背脊佝偻着叹气：“陛下，不管怎样，在皇家猎场下毒，这凶手势必都要抓到啊。”

　　皇帝眯起眼，不多时，甩袖回帐：“严寺卿，查查吧。”

　　“臣遵旨。”严寺卿挺直腰背，当即来了精神，熟门熟路地开始盘问。

　　他拾起地上倾倒的酒壶，行至折竹身前，问道：“这酒是从何而来，除了王爷可还有他人经手？”

　　折竹缓缓摇头，“酒是周二郎君命人呈上的，从头到尾除了周二郎君和我家王爷，再无人碰过。”

　　严端追问：“方才赟郡公说周二郎君邀王爷品酒，饮的可是这壶？”

　　“正是。”折竹颔首。

　　严端低头摩挲着酒壶上的纹路，扬声唤道：“上酒的小厮何在？”

　　不多时，帐后走来一位畏畏缩缩的小厮，逐一参拜后，他抖着嗓问有何吩咐。

　　严端将人拉到一旁，神情严肃地低声询问。随后，他抬头环视四周，沉静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滑过。

　　他转身，快步行至周勉梁的尸体旁，伸手在他身上几番摸索。

　　曹国公皱眉，问道：“严寺卿，你这是作甚？”

　　须臾，他指尖一顿，从周勉梁怀中摸出一包东西。

　　东西攥在手里，严端大步向前，躬身言道：“陛下。微臣已查明凶手为何人。”

　　这才不过半炷香的时辰。

　　“哦？”皇帝前倾着身子，语调都拔高些许，“是何人啊？”

　　严端沉声道：“曹国公之子，周勉梁。”

　　“什么？！”曹国公惊愕得破了音，手抚上胸口，急促大口呼吸，“荒谬！荒唐至极！这般快便查清凶手，依老臣看，这分明是有预谋的栽赃。”

　　严端神色未变，娓娓道来：“小厮方才说，他在旁亲眼看见曜亲王饮下此酒后只咳了几声。那这下毒之人便只能是在这之后下的毒。”

　　“王爷的贴身侍从又说，此酒壶除了王爷和周二郎君，再无旁人接触过。那倘若凶手不是王爷，便只能是周二郎君了。”

　　“你……你是说我儿子是被自己下的毒毒死的？”曹国公喘着粗气，声音听有些无力，“陛下，这简直是荒、荒唐啊！我儿子与曜亲王无冤无仇，为何要铤而走险，做出这等灭门之事？”

　　“当真无冤无仇吗？”严端沉声反问，“赟郡公方才已言明周二郎君的种种不妥之处，矛头无一例外皆对准了曜亲王。陛下，据微臣所知，周二郎君可是刚与前大理寺卿的女儿定下婚约。”

　　“就算无仇，又怎会无怨？”他抬手指向主位旁侧屏风之上的箭矢印子，“如今再看，只怕也未必无仇。”

　　曹国公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转向皇帝哭诉：“陛下，老臣这二儿子虽然打小性子顽劣，可却是断断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严端又道：“顽劣？周二郎君品行如何，微臣尚且不知，不过周二郎君的聪慧，下官倒是略有领教。

　　“王爷当众饮下此酒无事，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周二郎君又未曾再接触过酒壶。倘若王爷再次饮下那有毒的酒，自然无人会怀疑到周二郎君头上。”

　　他将手中东西呈上，“陛下，若臣未猜错，微臣手中的这包药粉，便与王爷酒中毒药一样。还请陛下准许，寻仵作查验。”

　　曹国公视线落在那包药上，哼笑一声，反驳道：“我儿又怎会知王爷定会再次饮下此酒？严寺卿，你莫要寻得件东西，便随便怀疑老夫的儿子。”

　　“只因众人皆以为我家王爷好酒。”折竹垂着头喃喃一句，察觉众人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再度膝行上前，“陛下，百姓皆传曜亲王整日于府内饮酒作乐，事实却是我家王爷向来滴酒不沾啊。”

　　他继续道：“那周二郎君为何无缘无故抢夺我家王爷的金镯？原以为是借此羞辱，如今细想来，他大有可能是借着动作遮掩，往我家王爷酒里下毒啊！”

　　“栽赃！”曹国公眼看大势已去，却也不甘摊上这么大的罪，“你说你家王爷不饮酒便不饮酒吗？陛下面前，还轮不到你个贱奴耍威风！”

　　“陛下。”崇介丘此时站出来，有意瞥过一旁的祝舍藏，言道，“实不相瞒，昨夜亲王府遭遇刺客暗杀，王爷腿上负伤。不论他先前是否饮酒，以王爷如今的身体，今日也必不会饮酒自虐。”

　　曹国公急道：“赟郡公你又……”

　　“够了。”皇帝目光沉沉盯着曹国公，冷声道，“曹国公，如今人证物证皆在，你还要替你那大逆不道的儿子辩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