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美人他专钓孤臣》奇楠香

23、破围 “尔敢独担

　　“曜亲王，你何时学会下毒这般卑劣手段了？”皇帝高坐于主位，居高临下地审视阶下众人。

　　他语气骤然一沉，呵斥道：“朕不过于农田亲耕，把射猎这等小事交给你来负责，你便能给朕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祝舍藏躬身，举止小心地为皇帝递上一杯茶，劝道：“陛下，暑天燥热，您别伤着身子。”

　　“儿啊——老夫的勉粱啊！”底下，年迈的曹国公扑在他儿子尸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帝额角抽动，将递到嘴边的茶盏重重摔下，“曜亲王！你可有话要辩驳？！”

　　云花明指尖闪躲，抬起那张被日头暴晒后苍白的脸，嘴唇嗫嚅着：“臣弟未曾毒害周家郎君。”

　　皇帝皱紧眉，“什么？”

　　“陛下——”曹国公在下人的搀扶下，身形踉跄着扑到阶下，哭嚎道，“老臣为祥景鞠躬尽瘁几十载，您定要查明凶手，给勉粱一个公道啊！陛下——”

　　那浑浊嘶哑的声音仿佛就炸在耳边，云花明抿了抿干涩的唇，咽下的唾沫滚过喉，激得他连连咳嗽，有气无力道：“皇兄，臣弟实在没有要毒害周郎君的理由。”

　　曹国公转过头，指尖气得发抖，哆嗦着指向云花明，“身为皇亲，当众折辱我儿，可想你该是如何记恨我儿，竟还敢理直气壮地否认！”

　　“陛下！”他膝行爬上木阶，脑袋磕在沿上，言语乞求，“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曜亲王行径如此恶劣，您定要严惩啊！”

　　世人皆知，曹国公有三子，嫡长子已为驸马，幼子乃宠妾所生，唯独这二儿子周勉梁年幼丧母，不受待见。

　　怎么人一死，平日里不闻不问的父亲，倒能哭成这般模样？究竟是父爱难言，还是承了谁的意，趁此机会咬住刁难？

　　云花明无力地抬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撑地跪直腰身，沉声道：“今日种种，皆在众目之下。究竟是周郎君言行卑劣、表里不一，还是本王对他怀恨在心，不惜下毒杀他，令自己深陷非议？”

　　“你！你你你！满嘴荒唐言！”曹国公闻言，慌乱爬起来，踉跄着冲到云花明面前，扬手便要落下巴掌。

　　“曹国公！”折竹扑到云花明身前，将他挡在身后，仰脸瞪着对方，“此事尚未查明！我家王爷仍是皇亲，您怎能动手打他！”

　　曹国公举着手僵在空中，眼珠子一转，扬声骂道：“主仆二人一丘之貉！杀人偿命！老夫身为苦主，如何不能动手！”

　　话音未落，他的手再度高举，蓄足了力气便要抡下。

　　“尔敢独担其咎！”云花明忽地拔起高度，目光紧紧锁住曹国公的双眼。他的眼眶、眼周都缀着红，在惨白脸色的映衬下，真有几分骇人。

　　“倘若凶手并非本王！无故殴打皇室宗亲！国公便这般胸有成竹么！”云花明厉声重复着，哪怕跪在地上，身姿也愈发挺拔。

　　曹国公一时竟真被唬住，这巴掌硬生生僵在半空，最后哀嚎愤懑地捶在他自己腿上，“荒谬！实在是荒谬！杀人凶手也能这般振振有词。”

　　“够了！”皇帝放声沉喝，随后疲累地长叹一口气，双手揉按着额角，不耐道，“这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为何还没到？”

　　祝舍藏安抚道：“前大理寺卿是有罪罢官，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需要料理。大理寺这几日事务繁忙，离城郊又远，陛下且再等等。”

　　“陛下——”曹国公开口便要再嚎。

　　“闭上嘴！”皇帝怒斥。

　　与此同时，城中大理寺。

　　崇介丘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直直往里冲，“人呢？人都哪去了？”

　　“郡公？！”一个官员慌慌张张奔出来，纱帽上的绳节跟头发缠在一块，坠在脑后晃荡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大理寺正查阅旧案，乱着呢，实在得不出空接待您。”

　　正说着话，身后又一官员追了出来，头也不抬地扯走他手上卷宗，火急火燎又跑去后院，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前头那官员讪讪一笑，赔罪道：“郡公您也看……”

　　“严寺卿何在？”崇介丘问道。

　　“严寺卿？”官员挠了挠头，扭头扯开嗓子喊道，“小福，严寺卿去哪了？”

　　“三司推事！一早便去去刑部大堂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官员笑笑，“郡公您看这……”

　　不待人说完话，崇介丘转身便走，同刚牵来马匹的槐序言道：“官兵清道。半个时辰内，百姓不得上街。”

　　“啊？”槐序怔愣住，“以什么理由？”

　　“刑部到郊外需得经过闹市，便已圣人急召为由。”崇介丘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半点儿时辰都不能耽搁。

　　观礼帐前，场上其他人得以赦免，早已钻回乘凉的围帐内，为有云花明和折竹仍顶着毒辣的日光跪在场中。

　　熬过最热的时候，云花明整个人都晒脱了相。汗水沿着他的额角、眼睫滑落，刺得他连眼睛都不敢眨，只能木讷地跪着保留最后一点体力。

　　“王爷。”折竹压低声音，手摸上他衣摆洇透的那处，掌心沾染上鲜红的血，“您腿上的伤口崩开了。”

　　他犹豫着，劝道：“要不然您干脆装晕吧。再这样下去，别说清白，命都快没了。”

　　“不能拖。”细如蚊呐的声音从云花明口中吐出，尾音都藏着漏不出声。

　　今日若是撇不干净，背后能动的手脚可太多了。哪怕只是阴差阳错促成眼下情形，可皇帝那边却是明晃晃地针对他，如此难得的机会，怎可能轻易放过。

　　“陛下。”终是有人等不下去，站了出来。

　　那人穿着户部官服，身量本就不高，还佝偻着背，从云花明身旁走过像是怕沾上晦气似的，刻意加快了脚步。

　　“钱侍郎，你有何话要说？”皇帝问道。

　　钱侍郎俯身一拜，字字恳切：“微臣虽只是户部侍郎，但今年耕耤礼由臣监管，今日见此憾事实难缄默，还望陛下应允。”

　　皇帝犹豫片刻，颔首道：“说吧。”

　　“是。”钱侍郎直起身，“那日于朝堂上，臣便参过曜亲王一本。曜亲王此人，可说是前科累累。依臣看，今日周小郎君之死与王爷怕是大有干系，不如先将王爷押解候审。”

　　他叹了一声，言语恳切：“也省得陛下千金贵体，同我们这帮子俗人受太阳炙烤。”

　　云花明眸光一晃，看向钱侍郎的方向，用力眨了两下眼，想要将对方看得再清楚些。

　　“这天是热了些。”皇帝视线向下扫过，“那便……”

　　“皇兄！”云花明厉声打断，缓缓按下折竹阻拦的手，身形晃荡着站起来，“臣弟有话要说。”

　　“曜亲王！”祝舍藏扬声喊道，“陛下未叫你起身，你这是要作何？”

　　云花明好似未听见，步子一深一浅地朝阶上逼近，于脚下拖长出一道刺目的血痕，半垂的发丝贴在他脸上，也没有抬手拨弄。

　　皇帝站起身，往前进了几步，却被祝舍藏拦下。

　　“来人！快来人啊！御前侍卫！”祝舍藏声音撕裂，疾言厉色地叫喊着。

　　十几道身影行列齐整，急促地拦在阶下，个个手都搭在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拔刀相向。

　　云花明视若无睹，步履不停地继续向前。突然，他身子一歪，了无生气般借势倒向了一名侍卫。

　　那侍卫方要拔刀，却因无令顿了一下，反倒让云花明抢了先机。

　　云花明孤注一掷地夺下刀柄，决然转身。

　　见此情形，皇帝怒形于色，暴喝道：“曜亲王！你要造反不成！”

　　身后，刀尖齐刷刷地拔出。

　　可这御前执刀之人的目标显然不是皇帝，对方又是亲王，没有明确下令，一时之间，御前侍卫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钱侍郎慌乱地左右张望，这偌大的场地中间，除了还跪着的一位，便只有他一人了。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又强装镇静指着云花明，声音抖得不成调：“曜王……你、你御前执刃，这可是重罪！”

　　“重罪！”

　　云花明此刻像是被抽了魂的傀儡，对一切声音都好似充耳未闻，提刀跛行着朝钱侍郎一人走去。

　　钱侍郎身子肉眼可见地打着摆，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云花明控诉：“天子面前！尔岂敢！你、别再……别再向前了！”

　　“云花明！立即放下兵器，朕可只当你被晒昏了头！”皇帝在身后喊道。

　　云花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上转动了下刀柄，刀身在日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钱侍郎双眼紧闭，蹭着地哆嗦着后退，身下沙土染脏了他的袍子，“云……曜亲王，你……”

　　“你怕什么？”

　　钱侍郎睁开眼，云花明就站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早已停下了步子。

　　云花明歪着脑袋，将刀插在沙地上，状似无力地依靠这点儿支撑，死死盯住钱侍郎的眼睛，目光阴鸷如鹫。

　　勾唇笑问：“莫不是钱侍郎觉得，本王会因你先前的弹劾，在陛下眼前，杀你不成？”

　　“我……臣……”钱侍郎咽了口唾沫，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

　　“你害怕。”云花明微微抬起下颌，居高临下审视着他，笃定道，“你怕极了，你觉得本王会在皇兄眼皮子底下杀人。”

　　“那么，本王就要问了。”云花明松开刀柄，霍然转身，对皇帝躬身拜礼，“在众人眼中，臣弟是个能在御前动刀杀人的暴虐之徒。”

　　“倘若臣弟真如曹国公所说，恨极了他那二儿子，就该当场执刃便杀。左右都遭人怀疑，又何必要使那下作手段？”

　　他缓缓跪下身，声音哀痛悲切：“还望皇兄，查明真相，还臣弟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