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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悬刃 “放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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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梁的视线肆意地从云花明额间、鼻尖、下颌一路下移,落在他胸口,嗤笑一声。
“王爷这身子骨,上得了马吗?”
“不如这样。”周勉梁双手撑着桌面,压低身子,“王爷把权交给我,你只需像个吉祥物,坐在这里便好。”
云花明嘴角噙笑:“不劳周郎君费心,君子六艺本王还是有所涉猎。”
说罢,手撑在桌面将要起身,却忽地僵住。
周勉梁戏谑道:“怎么?需要下官扶您一把?”
“王爷。”折竹拿过凉伞上前,刻意将周勉梁挤到一旁,“天气炎热,属下为您撑伞。”
周勉梁也不恼,脸上挂着恭敬笑容,侧身让路。
官兵奉命牵出一匹高头大马,皮毛在日光照耀下分外油亮,鬃毛顺滑如绸缎,双目炯炯有神,骏骨挺拔。
云花明打眼瞧着,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
“今日王爷开弓,这头箭必中啊!”周勉梁在身后兴冲冲地扬声喊道。
周围人纷纷附和,也有些别样的声音惨杂其中。
“今年圣人亲耕、亲王开弓,田地收成想不好都难。”
“这箭能不能射中另说,倘若今日连这马都上不去,那才叫贻笑大方。”
宽大的罩袍遮掩下,云花明拧了拧自己那条伤腿,能保持走路时不一瘸一拐已是勉强,更别说踩镫上马。
云花明抬手解下扣子,轻薄的纱质罩袍如水软成一滩,落在折竹手心。
“王爷。”折竹借势上前,轻声道,“不如寻郡公代劳?”
“无妨。”云花明紧抓鞍首,抬步踩上脚蹬。
“王爷!”身后,忽又传来一人喊声。
云花明回首望去,见槐序匆匆跑来,朝他俯身一拜。
“何事?”他紧皱眉头,问道。
槐序俯身恭敬一拜,朗声道:“王爷,我家将军说您命贵身娇,不知属下可否有幸,为您搭高石,助您登青云?”
声量之大,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勉梁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朝主位下首那人望去。
崇介丘端坐在位,腰身绷直如松,目视前方,一副置身事外之态。
可偏偏,方才高声喊话的,正是他最得力的下属。
“真让他二人勾搭一块儿去了!”周勉梁咬着牙,面部隐隐抽动,却也只敢压低声骂上一句。
云花明静静看着,须臾,颔首应声。
槐序借力托了一把,云花明顺势稳坐马鞍,他接过槐序递来的角弓,单手握住缰绳控制住马首,笑道:“下去领赏。”
槐序咧开嘴角:“多谢王爷。”
伤腿使不上力,云花明仅以脚尖虚扣马镫,双腿轻夹马腹。左手执弓、右手勾弦,缓缓将弓弦拉满,贴住下颌。
鼓点再次响起,早已在远处待命的官兵拉开笼子,取出麻雀,高举手臂示意位置。
鼓点愈发急促密集,在炎炎夏日听来,激得人心头焦躁,额角也不自知地冒汗。
一声重鼓点轰然落下,雀燕振翅,高飞天际。
云花明指尖一松,箭矢破空,疾射而出。
那一刻,离弦的箭仿佛卷走了周身暑气,帐内原本不愿动弹的众人一窝蜂站起身,伸长了脖颈眺望。
直到,有人眼尖看清,扬声传着结果。
“中了!中了!”
“啧。”周勉梁撂下酒壶,面色实在有些难看,抢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圣人农田亲耕,亲王头箭中靶,皆为国之大喜,四周欢声笑语响起,大有盖过猎场号角的气势。
云花明眸中空茫,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郊野,忽闻身后有人言语:“臣未曾想,王爷骑射竟如此精湛。”
周勉梁骑马来到云花明旁侧,“倒真叫臣刮目相看。”
“过誉。”云花明斜睨一眼,目光落在周勉梁身下马匹,“这不是皇兄前些年赏给曹老国公的坐骑吗?”
周勉梁瞧着云花明宠辱不惊的脸,手上不由扯紧了缰绳,连胯|下马匹也似有所感,蹄子不住刨地。
果然,紧接着便听云花明语带惋惜地开口。
“本王听闻周大郎君骑射功夫了得,可惜你兄长如今已是驸马,夏苗场上无缘得见,也只盼今年秋狝能一睹周家郎君的风采。”
周勉梁垮下嘴角,眼角一瞥,忽地露出笑意:“下官兄长再如何,也比不得郡公英武。”
云花明偏头看去,崇介丘端坐于马上,缰绳松松垮垮搭在马背,驱马缓行踱至他另一侧。
周勉梁倾身问道:“郡公为何不骑你那得骠上场?”
崇介丘勒住缰绳,退至云花明马匹半寸之处,方才言道:“养精蓄锐。”
“郡公不愧是常胜将军,连战马也不曾懈怠。”周勉梁恭维道。
“嗯。”崇介丘冷淡应了一声。
一旁,另有人借机与崇介丘搭话,恭维道:“听闻郡公的那匹得骠,能千里跋涉地寻到主人,不知是真是假?”
“夸大了些,但确有这个本领。”面对旁人,崇介丘倒是多说了几句。
见崇介丘回话,那人兴致更盛,追着又问了许多,崇介丘全都耐着性子答疑解惑。
如此浅显的厚此薄彼,周勉梁竟也不恼,转向云花明笑道:“王爷可要随我们一同射猎?那会很有趣的。”
云花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垂下眼,推拒道:“暑热尤甚,你们去吧。”
他轻拉缰绳,正打算驱马后退。
周勉梁突然探身,一把夺过他的缰绳,“您这都中了头箭,箭术如此精湛,想必马术也不在话下,还怕什么呢?”
远处鼓声再度响起。
周勉梁莫名又改了主意,随手甩开云花明的缰绳,转头抛下一句:“既如此,王爷便去帐内歇着吧。”
云花明微微蹙眉,念头尚未理清,又是一记沉重鼓点轰然落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周勉梁已扬鞭策马,率先冲了出去。周围郎君娘子紧随其后,四下蹄声轰落,尘土纷飞。
云花明身下的马被这阵势一激,猛地抬起前蹄,近乎半身直立。
缰绳不在手,云花明只能先死死扣住马鞍,待马蹄落地,再俯身去够在空中乱晃的缰绳。
他几次探身,那整个缰绳都从他指尖擦过,抓了个空。身形尚未稳住,扣着马镫的脚又猛地一滑,整个人一下子被甩离马鞍。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有人伸出手臂将他按回马上,随即飞身坐到他身后的马鞍上,精准截住空中的缰绳,迅速缠在了他腕间。
“坐稳。”崇介丘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话音未落,他攥住云花明手腕猛地一拽,马蹄再次扬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一声仰天嘶鸣滚后,受惊的马才逐渐平复下来。
崇介丘按住马颈,待它彻底稳住后,才翻身下马。
目光扫过四周垂首静立的官兵,崇介丘厉声呵斥:“放肆!”
云花明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周遭官兵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崇介丘道:“王爷马匹受惊,为何无一人上前相帮,都是白领俸禄的么?!”
“我等有罪!请将军责罚!”众官兵齐声高呼。
云花明默不作声。
此刻,他切实感受到一位手握重兵且能号令部分皇城守军的将军,于掌权者而言无异于颈上悬刃。
忧虑的念头转瞬即逝,云花明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笑道:“郡公,夏苗还未结束,本王还等着将军取得佳绩呢。”
崇介丘看向云花明,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不再多言。待他重新上马后,拉开一段距离,扬鞭疾驰而出。
“王爷,您没事吧?”折竹赶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云花明扶下马背。
手一搭上他后背,触到被冷汗浸湿的衣衫,折竹愤愤道:“那周勉梁着实过分,王爷可要做些什么出口恶气?”
云花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安抚道:“他这点儿伎俩,我还沉得住气。”
“可是……”折竹仍不甘心。
云花明道:“且等他们回来。”
夏苗设在城郊,规模本就不大,加之今年来得尤为仓促,林场中,猎物也实在是少。
周勉梁拉弓搭箭,瞄准了一只灰蒙蒙的隐鼠,那隐鼠窝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爪子还在刨土,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
胯下骏马安静,懂事的未惊扰猎物。周勉梁信心满满地勾唇一笑,果断松开弓弦上的手指。
箭矢射出,呼吸间,眼看要射中那只隐鼠。
偏在这时,马蹄奔袭的声响从身后逼近。
周勉梁甚至来不及眨眼,眼睁睁看着另一支箭矢破开他射出的箭,精准射中那只隐鼠的爪子,将其钉在树干上。
到手的猎物跑了,气得他扔下弓箭,扭头骂道:“那个不长眼的,敢抢小爷猎物!”
等他回头时,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连那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周勉梁翻身下马,嘴上骂骂咧咧:“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竖子!”
树荫下,射中隐鼠的箭尾翎羽仍在微微颤动着,当周勉梁俯身看清翎羽上崇家的烙印时,眼睫一抖,猛地起身环顾四周。
夏日炎热,轻风过耳都不留声。他脸色苍白呈着额角汗水,心中惶惶,方才所言,莫不是让那人听了个全。
余下时辰,周勉梁胆战心惊,却也再没撞见崇介丘。
只不过……他垂首泄气般扯下空空如也的箭篓,奋力一甩,重重砸向不远处的石头。
石头底下一只山猪躺在那儿,心脏中箭,七窍渗出腥臭的鲜血。
旁边,另一支碎了尾端的箭矢也躺在地上。
周勉梁目光阴狠地放远,缰绳在他手上缠了一道又一道,直到勒出血痕。
日头缓缓偏移,折竹费力将屏风推至斜侧,想替云花明挡住暑热。
转身时,他远远瞧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忙推了推在席位上酣睡的云花明,低声唤道:“王爷,快醒醒。”
云花明勉强坐起身,掩唇打了个哈欠,人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另一边,周勉梁策马而行,眼睛不住环视四周。眼看便要踏入禁猎地界,他忽然从箭袋抽出一支箭,搭弓对准天际掠过的飞禽。
箭矢离弦的刹那,箭矢的方向猛地一偏,竟径直朝云花明所在的位置射去。
日光晒得人昏昏欲睡,云花明眼皮发沉,几欲阖眸。
突然,折竹的惊呼声炸在耳边:“王爷!快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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