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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缓和 “好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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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泛起鱼肚白。
崇介丘曲着腿躺在榻上,时不时偏头观察云花明的状况。受了惊又带着伤,身子还弱,多半会发高热。
他想起临睡前,云花明扯着他的手,千描万画地叮嘱他:不要去寻府医。
指腹摁着手心,他想,身子若真的热起来,还是要去请的。
“嗯……”床上那人嘴唇微张,粗喘着气。眉头皱着扯过被子,翻了个被角贴在脸上。
双眸紧闭,仍在昏睡。
崇介丘利落地翻身下榻,拿起备好的面巾沁入凉水,拧干后,悄声至云花明床前。
面巾离云花明的脸不过半寸,他又停住手,轻得如气音:“殿下,下官替你把汗擦了。”
崇介丘曲着小指勾起云花明鬓角的碎发,将汗水擦净,面巾对折敷在他额头。
“别……”云花明攥住崇介丘的手,眯着眼,嘴上不停重复着“别去”。
他喉咙还未彻底恢复,说话断断续续:“医……宿在厢,莫……知今夜……”
“不去。殿下你先……”崇介丘话说一半,发现云花明气息渐趋沉缓,他尝试抽回手,攥得却比想象中紧。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顺势席地而坐,合上眼。
迷迷糊糊间,手上传来发紧的钝痛,崇介丘听见头顶上方那人咕哝着喊冷。
他扭头看去,方才那个贪凉连被都不盖的人,眼下整个人都缩了进去,只余发顶露在外面。
“我去给你寻个汤……”起了个半身,又被扯回去。
被子里灌进风,云花明无意识扯紧被角,连带死攥着崇介丘的手不放,直往自己怀里团。
“啪嗒”,窗框忽地被顶开,十绥伏低身子挤进来。
它晃着尾巴,像个山大王巡视领地似的在屋里转了一圈,随后跳上床脚,窝着身,大有酣睡之意。
“呼——”
十绥不耐地晃了下尾巴,没有理会。
“呼——”
揣起来的猫爪上下一换,十绥蹭着被子,把自己胖胖的身子窝得更紧。
“呼——”
锲而不舍的精神,彻底惹毛了“山大王”,十绥半睁开眼,瞧见那个毁了它窝窝的家伙,正鼓着脸颊朝它不停吹气。
它敷衍地叫了一声。
崇介丘伸长胳膊,努力朝十绥的方向够着,见这小家伙总算肯搭理他,连忙对它招手,“十绥,过来。”
眼看要捉住猫爪,偏偏十绥歪歪扭扭地蹭着,身子又远了半寸,尾巴晃悠起来,分明是故意的。
人进半寸,猫退半寸,一人一猫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崇介丘沉下肩,攥住十绥身子压住的被角,猛地朝他的方向拉扯。
“喵!”十绥蹭地跳起来,脑袋一低,又成了炮仗,直直冲着崇介丘撞去。
只不过这次,十分不幸,它被人逮住了。
崇介丘一手捏住十绥的后颈,直接塞进了云花明的被子里。
不多时,云花明便松开对崇介丘的钳制,转手将更暖和的十绥箍在怀中。
崇介丘立于床侧,把寻来的汤媪往被子里推,又多给云花明添了薄衾搭在肩头。
见人眉宇舒展,这才重又躺回榻上休憩。
一夜过去,天光大亮。
“喵~”十绥软着嗓子从被子里钻出来,探出前爪扣住被子,后腿蹬直时,不偏不倚踹中身后人的面门。
“十绥?”云花明声音嘶哑,抬手冲着十绥撅起的屁股来上一下。
十绥抖了抖身上被热气浸透的毛发,一屁股坐在云花明发麻的手心,开始自顾自地舔爪子洗脸。
“祖宗,我手上有伤。”话是这么说,云花明却也没有撤回手的意思。
屋外,有人低语引得他注意,他撑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王爷,您醒了。”折竹站在窗旁,也不知候了多久。
递上药碗,“还温着,快些喝了吧。”
云花明坐在榻上,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是郡公。”折竹支上窗户,抬手指了个方向,“今早晨练时,逮着了两个小毛头,将人扣下了。”
“什么小毛头?”云花明探身去瞧,只依稀瞥见空中飘扬的束发帛带。
“就是您前几日救下的两个少年,大的叫春耕,小的叫秋收。”
“哦,对了。”折竹从怀中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这是昨日万小郎君送人来时,交于属下的。”
“说是言小侯爷从他兄弟二人父亲身上发现的。”
“给我作甚?”
“春耕说他兄弟二人识字不多,就干脆交给王爷处置了。”
折竹拆了信,递到云花明眼前,“王爷要过目吗?”
云花明拢紧身上披着的薄衾,犹豫再三还是接过了信纸。
牙黄色的毛边纸粗糙得很,上面字迹也出奇得潦草,他攥在手里看了半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拿反了。
“乡下人识字少,会写字的更是凤毛麟角。”折竹瞥上几眼内容,调转了纸张方向,“这还有几张呢。”
少顷,云花明才重新折起信纸,一股脑塞进折竹怀中,“将信收好,还给他二人。”
见云花明面色不好,折竹试探问道:“怎么了这是?”
云花明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吐沫,后仰着倚在榻首,“那宁家的妇人说得没错。他们父亲嘴上说是送兄弟俩来府上做工,实则……”
“是要卖于我做娈童,甚至写了绝契。”
两个半大少年,高提着水桶从厢房那头走到正房院中,时不时回头看向莫名其妙又做了人便宜师父的崇介丘,见人颔首,脸上便挂起天真的笑来。
折竹沉默片刻,问道:“要告诉他二人吗?”
“不了。”云花明的脚搭在榻沿外,晃了晃,“他们自己的事儿,不掺和。”
“你就说,过两月送他二人去书院识字。”他收回脚,试着将腿伸直,可榻却短了一截,“等他二人明事理,自己判断去。”
折竹忽然问道:“库房里还有一张宽大些的榻,要将这个换下吗?”
云花明动作一顿,坐起身,支着腿点了点头,“换吧,顺便把房内的地衣去了,换上圆桌。”
“还有一事。”折竹又在袖子里掏来掏去,拿出了个瓷瓶,“郡公让属下转交给您,说是消肿止痛的良药。”
云花明狐疑地接过,揭开盖子嗅了一下,“他哪来的?”
昨夜那些治外伤的药,本是留给府上开春时常被十绥挠伤的小厮用的,他分明记得,医箱可没这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药膏。
折竹以手遮唇,轻声道:“天刚亮,属下见着郡公翻墙回来了。”
“翻墙?!咳咳……”咳嗽震得他喉咙痛意更甚,云花明深深吸了两口气。
察觉到有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回看过去,只见崇介丘蹙着眉望过来。
薄衾随动作滑落,折竹看清云花明脖颈的伤,惊诧道:“王爷,您脖颈怎么肿得如此厉害?”
他慌里慌张,端起托盘要走,“属下给您去请万太医去。”
“回来。你也要翻墙去不成?”云花明收回视线,把人叫住,“就算你能行,也别为难人家万太医。”
折竹笑笑,“属下给忘了,您还尚在禁足。”
“不过。”他话锋一转,接着又开始在他袖里翻找,“宫里来信了,太后确实着急,您这禁足的日子估摸也没几天了。”
“你这身上东西可真多。”云花明调侃了句,接过信迅速拆开。
可他越往下读,眉头皱得越深。
“怎么了?”折竹试探问道。
“皇帝今年欲要重开夏苗?”云花明的指尖停在眉尾,长叹了一口气。
“夏苗?”折竹不解道,“近些年不都停办了吗?”
“就是因为突然提起,太后她才会格外谨慎。”云花明轻笑。
崇家表面风光,实则底下压着不少微词。那些文官嘴上夸“一门双将封爵”,转过身却时不时拿“乡野出身”相讥,见不得他家在朝中独占鳌头。
以崇介丘的年纪,封公已是快得扎眼了。再不拿出点真本事给那些官员瞧瞧,说不定他们真以为所谓的“打仗”,不过是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几笔。
折竹道:“这跟您又有何关系?”
云花明道:“太后怕皇帝醉翁之意不在酒,让我随行。”
“啊?”折竹一惊,“您平日里就很少出门,夏季难捱、冬季难熬的,太后娘娘不是知道吗?”
“而且,这几日暑气明显蒸腾起来了。”
云花明抬眼望向逐渐灼亮的骄阳,目光游移间,又瞥见那条被风吹起的帛带。
他思量片刻,又道:“昨夜,郡公为救我,失了一支束发的簪子。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支太后赏的豹首金宝簪,你去取来,就说替我谢他救命的恩情。”
闻言,折竹犹豫了下,道:“您昨日与郡公,不是没谈拢吗?”
云花明抬眸,蹙起眉瞥他一眼,“去做便是。”
“喏。”
不一会儿,折竹便取来了簪子。
云花明坐在窗边,遥遥望去。
崇介丘得了赏,先是怔愣,听折竹自顾自絮叨了好一阵儿,才双手接下。
随即,隔着半个院子,朝着他的方向恭敬一拜。
云花明攥紧膏盒,颔首应下,喃喃骂了句:“好笨。”
对面那人许是看穿了他的口型,迟迟未移开视线。
云花明随意摆了摆手,垂下头,兀自嘲道:“好在,我也不算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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