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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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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皇宫夜探
章节引语
不为良相,必为良医。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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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京城。
风承影单骑入城时,已是深夜。他没有回穆府,而是直接去了城东的“春醪酒肆”。
酒肆已打烊,但后院的灯火还亮着。风承影敲开角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掌柜林羽——谷子的故交,也是当年穆烁安插在京城的暗桩之一。
“二公子?”林羽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凝重,“您怎么回来了?函谷关战事……”
“暂且稳住了。”风承影简短道,“林叔,我有急事。凌霄可在?”
“在,在楼上客房。”林羽让开身,“但墨公子情况不好,这几日咳血不止,瞿姑娘日夜照看,也只能勉强稳住。”
风承影心中一紧,快步上楼。
推开客房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凌霄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正由瞿妍喂药。见到风承影,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被虚弱掩盖。
“你……回来了。”凌霄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承影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得吓人。
“怎么会这样?”他看向瞿妍,声音发颤,“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吗?”
瞿妍红着眼眶:“墨公子体内的毒性比预想的更烈。这几日他时常昏迷,咳出的血都是黑的。我用了谷子师父给的保命丹,但也只能延缓……”
她说不下去了。
风承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问林羽:“林叔,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林羽压低声音:“二公子,皇宫大内的药库,确实藏有冰心玉莲。但药库由内侍省总管太监高公公把持,此人贪婪成性,没有重金打点,根本进不去。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为难:“而且这几日宫中风声很紧。惠帝病危,太子年幼,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活动。据说昨夜有刺客潜入皇宫,惊动了禁军,现在宫禁比平时严了十倍。”
风承影眉头紧锁。
凌霄忽然开口:“冰心玉莲……能解你身上的余毒。”
“我知道。”风承影握紧他的手,“但它对你也有用。谷子先生说过,冰心玉莲至阴至寒,可压制蚀心散的毒性,争取更多时间。”
凌霄摇头:“不……你更需要它。龙血藤的毒……”
“我的毒还能撑一年,你的毒只有一个月!”风承影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凌霄,你听我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拿到冰心玉莲。不止为了你,也为了我。所以,别再说这种话,好好养着,等我回来。”
凌霄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只能轻轻点头。
风承影起身,对瞿妍道:“瞿姑娘,劳烦你继续照看他。林叔,你跟我来,我有事要问。”
两人来到楼下密室。
林羽点亮油灯,低声道:“二公子,您真打算夜探皇宫?这太危险了。且不说宫禁森严,就是那药库,据说也设有机关阵法,外人擅入,九死一生。”
“我知道危险。”风承影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这是当年父亲给他的,标注了皇宫各处的暗道和守卫分布,“但凌霄等不起了。而且,我怀疑宫中有人与苏家勾结,故意扣下函谷关的粮草援军。这次入宫,一为取药,二为查证。”
林羽看着地图,面色凝重:“二公子打算何时行动?”
“今夜。”风承影道,“越快越好。林叔,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夜行衣、迷香、还有……内侍省的腰牌。”
林羽犹豫片刻,最终咬牙:“好!我这就去准备。但二公子,您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保住性命要紧。”
“我明白。”
子时三刻,皇宫外。
风承影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潜行在阴影中。他避开巡逻的禁军,按照地图标注,从一处废弃的水门潜入宫内。
皇宫极大,殿宇重重,灯火通明处是皇帝和后妃的寝宫,阴暗处则是太监宫女的居所和库房。风承影借着夜色掩护,向药库所在的“百草园”摸去。
百草园在皇宫西北角,是前朝留下的皇家药圃,种植着各种珍稀药材。药库就在园中深处,是一座三层小楼,守卫森严。
风承影伏在假山后,观察着药库的情况。门前有两队禁军交叉巡逻,每队八人,个个身手矫健。楼顶还有暗哨,若非他眼力过人,根本发现不了。
“硬闯不行。”他心中暗忖,“只能智取。”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轻轻吹了口气。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飘散出去,顺着风飘向巡逻的禁军。
这是谷子特制的“醉仙散”,吸入后会昏睡片刻,醒来却毫无记忆。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两队禁军先后倒地,楼顶的暗哨也悄无声息地软倒。
风承影迅速穿过庭院,来到药库门前。门上有铜锁,他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撬开了。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库内摆满药架,各种药材分门别类,琳琅满目。月光从窗棂照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风承影不敢点灯,借着月光寻找。冰心玉莲应该存放在寒玉盒中,置于阴凉处。他沿着药架一排排找过去,终于在库房最深处,看到一个单独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只白玉盒,盒盖上刻着“冰心玉莲”四字。
风承影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忽然脚下一空——
机关!
他反应极快,纵身跃起,抓住房梁。低头看去,原本站立的地面已经翻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深洞,洞底隐约可见锋利的铁刺。
“果然有机关。”风承影心有余悸。
他悬在房梁上,仔细观察四周。石台周围的地板颜色有细微差别,显然还布有其他陷阱。要取玉盒,必须精确避开所有机关。
风承影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弹向石台周围。
“叮叮叮——”
铜钱落地,触发了数处机关。毒箭、铁网、地刺……各种陷阱轮番出现,令人胆寒。
等所有机关都触发完毕,风承影才轻巧落地,避开那些陷阱的位置,一步步走向石台。
就在他即将碰到玉盒时,库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一声厉喝。
风承影心中一凛,知道行踪暴露了。他毫不犹豫,一把抓起玉盒塞入怀中,转身就向窗口冲去。
但已经晚了。
库房门被撞开,数十名禁军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是内侍省总管高公公。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皇宫药库!”高公公尖声道,“给我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
风承影拔剑在手,青霜剑在月光下泛起寒光。他剑法精妙,转眼间刺倒三人,但更多的禁军围了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是在皇宫内,一旦被缠住,必死无疑。
风承影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忽然瞥见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如鬼魅般飘入库房,手中长剑一挥,便有两名禁军倒地。
“跟我走!”来人低喝,声音有些耳熟。
风承影来不及细想,跟着那人冲出窗户。两人在宫殿间疾驰,身后禁军紧追不舍。
“这边!”来人拉着风承影拐进一条暗道,七拐八绕,竟将追兵甩掉了。
两人在暗道中停下,风承影这才看清对方——一身黑衣,面蒙黑巾,但从身形和眼睛看,是个女子。
“你是谁?为何帮我?”风承影警惕地问。
女子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瞿妍?!”风承影震惊。
瞿妍喘着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来,就跟来了。幸好赶上了。”
“凌霄呢?”
“林掌柜照顾着,暂时没事。”瞿妍道,“快走,这里不安全。我知道一条出宫的密道,跟我来。”
两人在暗道中穿行,瞿妍显然对皇宫很熟悉,带着风承影避开几处守卫,来到一处枯井前。
“从这里下去,直通宫外护城河。”瞿妍道,“你先走,我断后。”
风承影犹豫:“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瞿妍推他,“快走!药要紧!”
风承影不再犹豫,纵身跃入枯井。井壁有铁梯,他迅速下滑,果然在井底发现一条地道。
地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看到出口——正是护城河边的一处排水口。
风承影钻出洞口,回头望去,皇宫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盒,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但瞿妍还没出来。
正担忧时,排水口又钻出一个人,正是瞿妍。她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衣衫。
“瞿姑娘!”风承影急忙上前。
瞿妍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摇头:“没事,皮外伤。快走,禁军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两人沿着河岸疾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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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醪酒肆,密室。
风承影打开玉盒,一株通体晶莹、如冰雕玉琢的莲花呈现在眼前。莲花只有巴掌大小,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白霜。
“果然是冰心玉莲。”瞿妍忍着伤痛,仔细检查,“而且年份至少三百年,药效极佳。墨公子有救了!”
她取出一片花瓣,捣碎后和着温水,喂给昏迷中的凌霄。
说来也奇,花瓣入喉不久,凌霄脸上的青黑之色便渐渐褪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有效!”瞿妍喜极而泣。
风承影也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眉:“但只有一片花瓣,能撑多久?”
“一片花瓣可压制毒性十日。”瞿妍道,“这一株玉莲有十二片花瓣,可保墨公子四个月。四个月内,我们若能找到千年雪莲和金蝉蜕,就能配出完整的解药。”
四个月。
风承影心中稍定。四个月,总比一个月好。
“瞿姑娘,你的伤……”他看向瞿妍肩上的箭伤。
瞿妍摇头:“我自己就是医者,知道如何处理。二公子,倒是你,今夜皇宫之行虽然成功,但也暴露了。高公公不是傻子,很快就能查到你身上。你必须早做打算。”
风承影点头:“我明白。明日一早,我就回穆府。有些事,也该做个了断了。”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微明。
新的一天,新的风暴,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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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穆府。
风承影一身戎装,踏入府门。府中气氛肃杀,仆役们噤若寒蝉,显然昨夜发生了大事。
来到书房,穆烁正在等他。
“父亲。”风承影行礼。
穆烁转过身,眼中有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看着风承影,许久,才缓缓道:“昨夜皇宫药库失窃,守卫死了七人,伤者十余。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风承影平静道:“是孩儿所为。”
“我知道。”穆烁在椅子上坐下,神情疲惫,“岩儿,你太冲动了。擅闯皇宫是死罪,若被人抓住把柄,整个穆家都要受牵连。”
“但凌霄等不起了。”风承影道,“父亲,您教过我,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凌霄为我,为函谷关,几乎赔上性命。我若连救他都不肯冒险,还配做人吗?”
穆烁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药呢?可拿到了?”
风承影取出玉盒:“拿到了。冰心玉莲,可保凌霄四个月性命。”
穆烁看了一眼,点头:“那就好。但岩儿,接下来的事,你必须听我的。”
“父亲请讲。”
“第一,凌霄不能再留在京城。”穆烁沉声道,“昨夜之事,高公公已经怀疑到穆家头上。今日朝会上,定会有人发难。凌霄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那送他去哪里?”
“苍梧山。”穆烁道,“那里是你师父明哲的隐居之地,外人不敢擅入。而且谷子先生也在那里,可继续为他医治。”
风承影心中一动——苍梧山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穆烁继续道,“你必须立刻返回函谷关。北狄虽败,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反扑。你是主帅,不能久离。”
“那京城这边……”
“京城有我。”穆烁眼中闪过寒光,“那些跳梁小丑,也该清理清理了。岩儿,你记住,朝堂之争,为父自有分寸。你的战场在北境,不在京城。”
风承影明白父亲的意思。京城的水太深,他若留下,反而会成为父亲的软肋。
“孩儿明白。”他重重点头,“但父亲,有一件事,孩儿必须知道——扣下函谷关粮草援军的人,到底是谁?”
穆烁从书案下取出一份密报,递给风承影。
风承影接过一看,脸色骤变。
密报上赫然写着:主谋——苏家家主苏文渊。同谋——内侍省总管高公公、礼部尚书顾明远。目的——逼穆烁交出兵权,扶植太子外戚掌权。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密报最后还提到一个名字:
“疑似与北狄有勾结。”
“这……这是真的?”风承影声音发颤。
“八成把握。”穆烁冷声道,“苏家这些年暗中与北狄通商,走私铁器、盐茶,换取皮毛、马匹。而高公公和顾明远,则是他们在朝中的内应。这次函谷关之战,他们故意扣下粮草援军,就是想借北狄之手,削弱穆家。”
风承影握紧密报,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函谷关的五万将士几乎全军覆没,原来凌霄险些毒发身亡,背后竟是这些人在搞鬼!
“父亲打算如何?”他强压怒火。
“证据还不够。”穆烁道,“苏家做事谨慎,很难抓到把柄。而且他们背后,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
更大的势力?
风承影忽然想起凌霄说过的话——苏家背后还有人,能调动阎罗殿,能让苏家甘当马前卒。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父亲,”他压低声音,“您说,会不会是……皇室中人?”
穆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风承影已经明白了。
朝堂之争,皇权更迭,从来都是最血腥的游戏。
“岩儿,”穆烁拍了拍他的肩,“这些事,为父会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守好函谷关,护好凌霄。其他的,交给为父。”
风承影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独自扛起了整个大梁的安危,也扛起了整个穆家的命运。
“父亲,”他单膝跪地,“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但请父亲保重,等孩儿守住函谷关,等凌霄解了毒,我们再一起,扫清这些魑魅魍魉。”
穆烁扶起他,眼中有着欣慰:“好孩子。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穆家的儿郎,从不退缩。”
“孩儿谨记。”
风承影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书房。
走出穆府时,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穆家百年荣耀的府邸,又望向城南春醪酒肆的方向。
凌霄,等我。
等函谷关的烽火平息,等这场乱世终结。
我们一定还能再见。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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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后,一辆马车悄悄驶出京城,向南方苍梧山而去。
车内,凌霄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夜好了许多。瞿妍在一旁照顾他,林羽亲自驾车。
马车行至郊外十里亭,忽然停下。
凌霄掀开车帘,看见风承影站在亭中,一身戎装,背弓挎剑,显然是要远行。
“你……”凌霄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风承影走到车前,将一个小包裹递给凌霄:“这里面是一些药材和银两,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枚刻着穆家家徽的苍鹰玉佩。
“拿着。”风承影将玉佩塞进凌霄手里,“无论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持此玉佩到任何有穆家产业的地方,都会有人帮你。”
凌霄握紧玉佩,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你要回函谷关?”他问。
“是。”风承影点头,“北境还需要我。但你放心,等战事稍缓,我一定去苍梧山找你。”
凌霄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保重。”
“你也是。”风承影深深看了他一眼,“答应我,好好养伤,好好活着。等我。”
“我答应。”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马车重新启程,渐行渐远。
风承影站在亭中,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不动。
身后传来马蹄声,林飞带着一队亲兵赶到。
“少将军,该出发了。”林飞道。
风承影最后望了一眼南方,转身,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疾,向北而去。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一个去疗伤,一个去征战。
命运让他们相遇,又让他们分离。
但他们都相信,这场离别不会是永别。
因为有些缘分,是刀山火海也斩不断的。
因为有些承诺,是生死轮回也要兑现的。
苍梧山与函谷关,相隔千里。
但心若在一起,天涯亦是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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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尾注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皇宫夜探,九死一生,换来的是一线生机。
京城暗涌,父子相托,背负的是家国天下。
一个向南求医,一个向北戍边,这是乱世中不得已的选择,也是深情中最沉重的承诺。
四个月,是希望,也是倒计时。
函谷关的烽火还未熄灭,京城的阴谋仍在继续。
而他们的故事,注定要在血与火中,写下最壮烈的一笔。
下一次重逢,会在何时?下一次离别,又会是何日?
答案,都在那未卜的前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