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第十章苍梧琴音
章节引语
平生诗与酒,自得会仙家。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苍梧山,隐云谷。
深冬的第一场雪,将山谷染成一片银白。竹屋的屋檐垂下晶莹的冰凌,溪流结了薄冰,唯有寒潭依旧水汽氤氲,在雪景中显得格外神秘。
凌霄在谷中已住了两月。
冰心玉莲的药效果然神奇,每日一片花瓣,配合谷子的针灸和汤药,蚀心散的毒性被牢牢压制。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也能下床走动,只是依旧虚弱,不能动武,不能抚琴。
谷子说:“蚀心散已伤及心脉本源,即便解了毒,也需静养三年五载才能恢复如初。这期间若再动用内力,神仙也救不了你。”
凌霄明白,这是师父在提醒他——别再逞强。
可他怎能不逞强?
函谷关的战报每隔十日就会传来一次,通过谷子的信鸽。风承影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附上简短的问候:
“安好?勿念。”
“战事吃紧,但尚能支撑。”
“又下雪了,北境极寒,你要保重。”
“听说你已能下床,甚慰。”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军务繁忙中匆匆写就。但每一笔每一画,凌霄都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他知道函谷关的战况有多惨烈。
北狄卷土重来,这次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昼夜不停猛攻。风承影率军死守,双方伤亡惨重。最新一封战报说,函谷关守军已不足八万,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
而朝廷的援军,依旧杳无音信。
“苏家那些人,是要把穆家逼上绝路啊。”谷子看着战报,长叹一声,“扣下粮草援军,让穆岩在北境孤军奋战。若函谷关失守,他们就说穆家无能,逼穆烁交出兵权。若函谷关守住,那也是惨胜,穆家实力大损,再也威胁不到他们。”
凌霄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谷子说得对。朝堂之争,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战争。而风承影,就是这场战争中最直接的牺牲品。
“师父,”凌霄抬头,“我想抚琴。”
谷子皱眉:“胡闹!你现在的身体,抚一曲《清心咒》都要吐血,还想做什么?”
“我想为函谷关的将士抚琴。”凌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沧澜琴可通万物之灵,若我以琴音遥助,或许能提振士气,助他们守住关城。”
“你疯了!”谷子怒道,“苍梧山离函谷关千里之遥,琴音怎么可能传到?就算能传到,你要耗费多少心神?这是以命换命!”
“我知道。”凌霄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但师父,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就像风承影明知函谷关守不住,还是要守。就像穆伯父明知朝堂险恶,还是要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沧澜琴。
“这两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凌霄轻抚琴身,“我这条命,是风承影从寒潭里捞起来的,是谷子师父您用药吊着的,是瞿姑娘日夜照顾保住的。既然这条命是这么多人救回来的,那我就不该只为自己活着。”
谷子怔怔看着他。
“函谷关若失守,北狄铁骑南下,中原必将生灵涂炭。”凌霄转身,眼中有着决绝的光,“到那时,不止风承影会死,穆家会倒,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遭殃。师父,您常说医者仁心,要救死扶伤。那我现在,想用我的方式,救更多的人。”
谷子沉默了。
他看着凌霄,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从襁褓中的婴孩,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到青涩稚嫩的少年,再到如今这个眼神坚定的青年。
时光如流水,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你要用什么曲子?”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破阵曲》。”凌霄道,“凌家祖传的战曲,可激发将士血性,提振士气。只是此曲极耗心神,我从不敢轻易尝试。但现在,必须试了。”
谷子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倔。但凌霄,你听好了——师父可以帮你,但不能看着你送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递给凌霄:“这是‘九转还魂丹’,以龙血藤为主药,我花了三十年才炼成三枚。服下它,可保你十二个时辰内力充盈,经脉不损。但十二个时辰后,药力反噬,你会经脉俱断,武功尽废。即便保住性命,从此也是废人一个。”
凌霄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多谢师父。”
“你……”谷子看着他决然的样子,眼眶忽然红了,“傻孩子,你这是何苦。”
凌霄笑了:“师父,您不是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我凌霄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想为这乱世,尽一份力。”
他吞下丹药。
药力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涌遍全身。原本枯竭的经脉被强行打通,内力如江河奔涌,竟比中毒前还要充沛。
但凌霄知道,这是饮鸩止渴。
十二个时辰后,他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去吧。”谷子背过身,不忍再看,“去寒潭边,那里灵气最盛,琴音可传得最远。”
凌霄抱起沧澜琴,推门而出。
屋外,雪下得更大了。
---
寒潭边,雾气更浓。
凌霄盘膝坐在青石上,将琴横放膝前。雪花落在琴弦上,瞬间融化,化作晶莹的水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函谷关的景象——烽火连天,尸横遍野,风承影站在城楼上,弯弓搭箭,每一箭射出,都有一名北狄将领倒下。
那是他的将军,他的知己,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人。
指尖轻触琴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时,潭水忽然翻涌,雾气向四周扩散。谷中鸟雀惊飞,走兽低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凌霄的双手在琴弦上飞舞,指尖灌注了全部的内力,每一根琴弦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不是温柔的《山居吟》,不是清雅的《春江花月夜》,而是真正的战曲——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琴音如雷,如鼓,如千军万马奔腾冲杀!
山谷在震颤,雪花在琴音中倒卷,寒潭水面激起丈余高的浪花!
凌霄的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继续抚琴。
一曲《破阵乐》,奏的是男儿热血,奏的是家国情怀,奏的是生死不悔的守护!
千里之外的函谷关,风承影正在城墙上巡视。
连续三日的猛攻,守军已疲惫不堪。箭矢将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粮草也只够支撑五日。北狄似乎也看出了守军的困境,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少将军,东墙又出现缺口!”副将浑身是血地跑来,“兄弟们顶不住了!”
风承影提剑就要冲过去,忽然,耳边传来隐约的琴音。
那琴音极其遥远,却又极其清晰。不是从关内传来,而是从……南方?
他愣住了。
这琴音……好熟悉。
是凌霄!
一定是凌霄!
风承影的心猛地一跳。他听出了琴音中的决绝,听出了那份不顾一切的付出。
“凌霄……”他喃喃自语,眼眶忽然湿润。
而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琴音的传来,守军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重新涌起力量;原本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是琴声!有人在为我们抚琴!”一个老兵忽然大喊,“兄弟们,撑住!有人在远方为我们祈福!”
守军士气大振,竟真的将爬上城墙的北狄士兵又压了回去。
风承影握紧剑柄,抬头望向南方。
雪花纷飞,天地苍茫。
但他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苍梧山寒潭边,那个白衣琴师正在为他,为这函谷关,奏响生命之曲。
“传令全军,”风承影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坚定,“死守!援军必到!我们绝不后退!”
“死守!绝不后退!”将士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
苍梧山,寒潭边。
凌霄已经抚了三个时辰的琴。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但双手依然在琴弦上飞舞。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正在消退,经脉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坚持。
谷子站在远处,老泪纵横。
他知道,这孩子是在拼命。
最后一曲,凌霄奏的是《将军令》。
琴音悲壮苍凉,仿佛在诉说着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无奈与悲怆。雪花在琴音中化为雨滴,寒潭水面凝结出薄冰,整座山谷都笼罩在一种悲壮的氛围中。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凌霄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琴身,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他倒在青石上,沧澜琴从膝上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谷子冲过来,抱起他:“凌霄!凌霄!”
凌霄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师父……琴音……传到了吗?”
“传到了,一定传到了。”谷子哽咽道,“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
凌霄望向北方,眼中有着无尽的眷恋:“师父……替我……告诉他……我……”
话未说完,他又吐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谷子急忙施救,九转还魂丹的反噬已经开始,凌霄的经脉寸寸断裂,内力如洪水决堤般溃散。
“快!抬回屋去!”谷子对赶来的瞿妍和林羽喊道。
三人手忙脚乱地将凌霄抬回竹屋。谷子用尽毕生所学,金针封穴,丹药续命,总算保住了凌霄一口气。
但当他诊脉时,心却沉到了谷底。
经脉尽断,武功尽废。
从今往后,凌霄就算活下来,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而且蚀心散的毒性虽然被压制,但已深入骨髓,除非尽快找到解药,否则就算经脉不断,也活不过一年。
谷子跪在床边,握着凌霄冰冷的手,泣不成声。
“孩子,你这是何苦……何苦啊……”
屋外,雪还在下。
沧澜琴静静躺在寒潭边,琴身上的血迹被雪花渐渐覆盖,最终消失在茫茫白色中。
---
七日后,函谷关。
北狄终于退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而是因为后方粮草被劫——风承影派出一支奇兵,绕道偷袭了北狄的粮草大营,烧毁了半数粮草。北狄主帅不得不下令撤退,重新集结。
函谷关守住了。
但代价惨重。
五万守军,战后只剩三万。城墙千疮百孔,关内尸横遍野,伤兵哀嚎不绝。
风承影站在城楼上,望着北狄大军远去的烟尘,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收到了谷子的飞鸽传书。
只有八个字:
“凌霄重伤,速来苍梧。”
重伤。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风承影心里。
他知道,一定是那日的琴音。一定是凌霄动用了禁术,以损伤自身的代价,为函谷关送去了那曲《破阵乐》。
“少将军,京城来使。”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
风承影转身,看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站在城楼下,手中捧着明黄的圣旨。
“穆岩接旨——”太监尖声高喊。
风承影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征远王次子穆岩,守关有功,特封为平远将军,领平远军三万,即刻入京受封。钦此。”
平远将军。
平远军。
风承影心中冷笑。这是明升暗降,要夺他的兵权,将他调离函谷关。
但他现在没时间计较这些。
“臣接旨。”他接过圣旨,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整顿军务,三日后回京。”
“少将军,那函谷关……”
“交由林飞将军镇守。”风承影道,“他是我的姑父,也是父亲的老部下,信得过。”
副将领命而去。
风承影回到营帐,迅速写了一封信,放飞信鸽。
信是给父亲的,只有一句话:
“儿将回京,请父亲周旋,允儿先去苍梧。”
他必须先去苍梧山。
必须见到凌霄。
哪怕违抗圣旨,哪怕得罪皇帝,他也要去。
当夜,风承影单骑出关,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背了弓和剑,向南疾驰。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凌霄,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
苍梧山,竹屋。
凌霄已经昏迷了十天。
谷子用尽方法,也只能保住他的性命。经脉尽断的伤势太过严重,加上蚀心散的毒性随时可能复发,情况不容乐观。
瞿妍日夜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师父,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哽咽着问。
谷子摇头:“除非有奇迹。或者……找到完整的解药。”
“可是千年雪莲在昆仑,金蝉蜕要等明年开春,根本来不及。”
谷子沉默。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谷子一惊,推门出去,只见风承影翻身下马,浑身是雪,眼中布满血丝。
“谷子先生!凌霄呢?”风承影冲过来,声音嘶哑。
谷子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在里面。但风小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风承影已经冲进屋内。
当他看到床上那个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人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两个月前分别时,凌霄虽然虚弱,但还能说话,还能对他笑。可现在,这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随时会消失。
风承影踉跄着走到床边,握住凌霄的手。
那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凌霄……”他声音发颤,“我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风承影转头,看向谷子,眼中有着近乎绝望的恳求:“先生,求您,救救他。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谷子摇头:“不是代价的问题。凌霄的经脉已经断了,武功尽废。就算解了蚀心散,他也……再也无法习武,无法抚琴了。”
风承影如遭雷击。
无法习武,无法抚琴。
这对凌霄来说,比死更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谷子将凌霄抚琴助战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孩子,是为了你,为了函谷关,才拼到这一步的。”
风承影跪在床边,将脸埋在凌霄的手心里,肩膀剧烈颤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这个在朝堂上面不改色的穆家二公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是我没用,是我护不住你……”
瞿妍在旁看着,也忍不住落泪。
许久,风承影才抬起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先生,您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谷子沉吟片刻:“有两个办法。第一,尽快找到千年雪莲和金蝉蜕,配出完整的解药。只要解了蚀心散,经脉的伤可以慢慢调养,虽然不能恢复武功,但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第二呢?”
“第二……”谷子看向凌霄,“用‘移花接木’之法,找一个人,将他的毒和伤转移过去。但此法凶险,施术者和受术者都可能丧命。而且,需要至亲至爱之人自愿献身。”
风承影毫不犹豫:“用第二个方法。把毒和伤转移到我身上。”
“你疯了!”谷子厉声道,“你身上还有龙血藤的余毒,若再接受凌霄的毒伤,必死无疑!”
“那就让我死。”风承影平静道,“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很公平。”
“不公平!”谷子怒道,“凌霄拼了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死!他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守住函谷关,守住这天下!”
风承影沉默了。
他看着凌霄安静的脸,心中千回百转。
是啊,凌霄为他付出这么多,不是要他殉情,而是要他活下去,去做该做的事。
可是,如果凌霄不在了,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第一个方法,需要多久?”他最终问。
“千年雪莲在昆仑绝顶,往返至少三个月。金蝉蜕要等明年开春,还有四个月。”谷子道,“但凌霄……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两个方法同时进行。”风承影站起身,“我去昆仑找雪莲。先生您继续研究移花接木之法,若有万一……就用在我身上。”
“你——”
“就这么定了。”风承影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交给谷子,“这是平远军的虎符,我受封平远将军,要回京述职。但我现在不能去,劳烦先生派人将此符送给我父亲,让他代为周旋。”
谷子接过虎符,神色复杂:“你又要走?”
“我必须走。”风承影深深看了凌霄一眼,“只有找到雪莲,才能救他。先生,在我回来之前,请您务必……保住他的命。”
谷子重重点头:“我会尽力。”
风承影最后握了握凌霄的手,在他耳边轻声道:
“等我回来。这一次,换我救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竹屋。
屋外,风雪依旧。
风承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竹屋的窗户。
凌霄,你一定要撑住。
等我从昆仑回来。
等我把雪莲带回来。
等我们……还能有未来。
马蹄声疾,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竹屋内,凌霄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只是,醒不过来。
---
章节尾注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一曲《破阵乐》,千里送征魂。这是音律之道的极致,也是深情的极致。
一个在苍梧山拼尽性命抚琴助战,一个在函谷关死守不退保家卫国。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彼此,守护着这片土地。
可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它总在最美好的时刻,给出最沉重的打击。
经脉尽断,武功尽废,对凌霄而言,这比死亡更可怕。
而风承影的昆仑之行,又将面临怎样的艰险?
四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这一次,他们能赢过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