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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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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鬼面桃花(百合线)
番外引语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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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十八年,春。
函谷关外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在料峭春风中颤巍巍地绽放。穆嵚站在城楼上,鬼首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她身后,平远军大营炊烟袅袅。士兵们已经开始晨练,喊杀声、兵器撞击声、战马嘶鸣声,汇成边关特有的交响。
“将军,”副将林远上前,“瞿军医来了。”
穆嵚转身,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药箱走上城楼。是瞿妍,谷子先生的弟子,三年前被她从江南带到边关,成了平远军的随行军医。
“瞿军医。”穆嵚点头示意,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沙哑粗砺,像钝刀磋磨。
“将军,”瞿妍行礼,声音温和,“该换药了。”
穆嵚的左臂前日作战时受了箭伤,虽然不重,但需每日换药。她随瞿妍下了城楼,走进将军大帐。
帐内简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几把椅子。穆嵚在床边坐下,解开铠甲,露出受伤的左臂。箭伤在肘上三寸,已经结痂,但周围红肿未消。
瞿妍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她的动作轻柔熟练,指尖触碰到穆嵚的皮肤时,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瞬间的僵硬。
“疼吗?”她问。
“不疼。”穆嵚答得干脆。
瞿妍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她知道穆嵚的脾气——这位女将军从不喊疼,从不示弱,永远挺直脊梁,仿佛一尊不会倒下的战神。
可她知道不是。
三年前她刚来边关时,曾见过穆嵚卸下铠甲的样子。那是在一次惨烈的守城战后,穆嵚身中数箭,失血过多,昏迷不醒。她为穆嵚疗伤时,不得不解开衣襟,然后看见了——
看见那具遍布伤痕的身体,看见那些新旧交错的刀疤箭痕,也看见了……女子特有的曲线。
那一刻她明白了,为何穆将军永远戴着面具,为何声音那样沙哑,为何从不与人共浴,为何总是独来独往。
穆嵚是女子。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瞿妍心上。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守口如瓶,默默照顾这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
“好了。”瞿妍包扎完毕,抬头时却发现穆嵚正盯着她看。
面具下的眼睛深邃难懂,但瞿妍能感觉到那份审视的目光。
“瞿军医来边关三年了,”穆嵚忽然开口,“可曾想过回江南?”
瞿妍一愣:“将军为何这样问?”
“边关苦寒,战事频繁,不适合女子久居。”穆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想回去,我可以安排。”
瞿妍摇头:“我不回去。这里需要医者,将士们需要我。”
“那你呢?”穆嵚问,“你需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瞿妍怔住了。她需要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小跟着师父谷子学医,行走江湖,治病救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这个。后来被穆嵚带到边关,一待就是三年,救治伤员,研究伤药,日子充实而忙碌。
可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家,想江南的杏花烟雨,想师父的谆谆教诲。
但她从不说。
“我什么都不需要,”她最终说,“能救人,就够了。”
穆嵚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瞿妍的脸颊。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瞿妍以为只是错觉。
“你瘦了。”穆嵚说,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心疼?
瞿妍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稳住:“边关饮食粗糙,大家都瘦。”
“不一样。”穆嵚收回手,重新戴好面具,“你是医者,该好好照顾自己。从今天起,每餐加一份肉,我让厨子单做。”
“将军,这不合适……”
“这是军令。”穆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瞿妍知道争不过,只得应下:“谢将军。”
走出大帐时,春风拂面,带着桃花的香气。瞿妍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那副鬼首面具下的,或许是个很温柔的人。
只是这温柔,被战火和命运,磨砺成了坚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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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北狄大举来犯。
这一次不同以往,北狄集结了十五万大军,由大汗拓跋宏亲自率领,誓要攻破函谷关。
穆嵚只有五万守军。
守城战打了七天七夜,箭矢耗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守军伤亡过半。更糟糕的是,军中开始流行疫病——是伤寒,传染极快。
瞿妍忙得脚不沾地,在伤兵营和药房之间来回奔波。她研制出了治伤寒的药方,但药材不够,只能优先救治轻伤士兵。
第七日黄昏,城楼告急。
穆嵚身先士卒,率亲兵死守。她的刀法凌厉霸道,每一刀挥出都有北狄士兵倒下,但敌人太多了,杀之不尽。
瞿妍在伤兵营听到消息,想都没想就冲上城楼。她看见穆嵚被三个北狄将领围攻,左肩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铠甲。
“将军!”瞿妍冲过去,却被士兵拦住。
“瞿军医!危险!别过去!”
“放开我!”瞿妍挣扎,“我是医者!将军受伤了!”
就在这时,穆嵚忽然一声暴喝,一刀斩断一个北狄将领的手臂,反手又刺穿另一人的胸膛。第三个人见状想逃,却被穆嵚追上,一刀毙命。
战斗暂时平息,北狄退兵。
穆嵚靠在城墙上,大口喘气。她的左肩血流不止,面具下的脸色想必已经苍白。
瞿妍冲过去,撕开她的衣襟,开始处理伤口。刀伤很深,深可见骨,需要缝合。
“忍着点,”瞿妍拿出针线,“会很疼。”
“嗯。”穆嵚只应了一声。
瞿妍开始缝合。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但每一针下去,都能感觉到穆嵚身体的颤抖。这位从不喊疼的将军,此刻正默默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缝合完毕,瞿妍敷上药,用布条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怕了?”穆嵚问,声音虚弱。
瞿妍摇头:“不是怕,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心疼。
这三个字她说不出口。
穆嵚似乎懂了,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冷,手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我没事,”穆嵚说,“死不了。”
瞿妍眼眶一热,反握住她的手:“别说死。”
穆嵚笑了,虽然面具遮着看不见,但瞿妍能感觉到——她在笑。
“好,不说。”穆嵚答应,“听你的。”
那一刻,城楼上下,尸横遍野,烽火连天。但在那一片血腥与死亡中,两只手紧紧相握,仿佛能握住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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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第九日,援军终于到了。
是穆岩率三万平远军从京城赶来。兄弟——或者说,姐弟——联手,里应外合,大败北狄。
拓跋宏仓皇北逃,函谷关守住了。
庆功宴上,将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穆嵚却没有参加,她独自回到大帐,卸下铠甲,解开衣襟。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瞿妍的缝合技术虽好,但那一刀实在太深。
帐帘被掀开,瞿妍端着药碗走进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去庆功宴,”她说,“该喝药了。”
穆嵚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瞿妍在床边坐下,开始检查伤口:“还好没有发炎,但需要继续换药。将军这几日不可用力,不可沾水,不可……”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穆嵚却只是静静听着,面具下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个将军。
“瞿妍。”穆嵚忽然打断她。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瞿妍一怔:“将军?”
“如果有一天,”穆嵚缓缓道,“我是说如果,我不用再戴这面具,不用再假装是男子,不用再打仗……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瞿妍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穆嵚,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那副狰狞的鬼首面具,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这三年来那些似有若无的关照,明白了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明白了那份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温柔。
“将军,”她声音发颤,“您是说……”
“我喜欢你。”穆嵚说得很直白,也很平静,“从三年前在江南见到你第一眼,就喜欢。带你回边关,是私心。留你在身边,是私心。对你所有的好,都是私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不对。我是将军,是‘男子’,是穆家长子。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更不该说出口。可是瞿妍,仗打了这么多年,我累了。我不想再戴着面具活着,不想再为了什么家国天下牺牲一切。我就想……为自己活一次。”
瞿妍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心疼这个人这么多年的隐忍,还是感动这份深藏已久的深情。
“将军,”她哽咽道,“您是女子的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这次轮到穆嵚愣住了。
“那次您重伤昏迷,我为您疗伤时看见的。”瞿妍擦去眼泪,“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永远都不会。”
穆嵚沉默良久,忽然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瞿妍第一次看见她的真容。
那是一张清丽的脸,眉目如画,只是常年戴面具,皮肤异常苍白。左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多年前作战时留下的。
没有传说中被烫伤的痕迹,没有狰狞的伤疤,只有属于女子的柔美,和属于将军的坚毅。
“这才是真正的我,”穆嵚轻声说,“穆嵚,穆家长女,二十五岁,喜欢桃花,喜欢江南,喜欢……你。”
瞿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手,轻轻抚摸穆嵚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脸颊到下巴。然后她凑过去,在穆嵚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也喜欢你,”她哭着说,“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喜欢。”
穆嵚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是她戴上面具后再也没有过的表情。
她将瞿妍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揉进骨血里。
帐外,庆功宴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帐内,两个女子相拥而泣,为这份不该有却无法抑制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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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穆嵚重新戴上面具,依旧是那个威严冷硬的穆将军。瞿妍依旧是随行军医,认真救治每一个伤员。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穆嵚的饮食起居,瞿妍亲自照顾。穆嵚的伤势,瞿妍每日检查。夜深人静时,穆嵚会悄悄去瞿妍的营帐,两人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相拥而眠,仿佛寻常爱侣。
那是她们偷来的温柔,是战火中唯一的慰藉。
但好景不长。
三个月后,京城剧变的消息传来——惠帝病危,太子年幼,朝局动荡。穆烁急召穆嵚回京。
分别那夜,瞿妍为穆嵚收拾行装。
“此去凶险,”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朝堂不比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将军要万事小心。”
穆嵚从背后抱住她:“等我回来。等京城的事处理完,我就向父亲坦白一切,然后带你走。我们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医馆,你行医,我……我陪你。”
她说得轻巧,但瞿妍知道有多难。穆家满门忠烈,穆嵚身为“长子”,肩上的担子太重。就算穆烁能接受女儿的身份,朝廷呢?天下呢?
但她没说破,只是点头:“好,我等你。”
穆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瞿妍手里:“这是我娘留下的,你拿着。若……若我回不来,你就当留个念想。”
“别说这种话,”瞿妍捂住她的嘴,“你一定会回来。”
穆嵚笑了,吻了吻她的手心:“嗯,一定回来。”
天亮时,穆嵚率亲兵出发。瞿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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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嵚没有回来。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穆嵚战死。
是在京城保卫战中,她率敢死队出城冲阵,打乱北狄阵型,最终力竭,被乱箭射中,坠马身亡。
消息传到函谷关时,瞿妍正在配药。她手一颤,药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她说会回来的……”
林远红着眼眶,将一封信交给她:“这是将军……临走前留给您的。”
瞿妍颤抖着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瞿妍,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对不起,食言了。玉佩你留着,就当我去江南了。下辈子,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医者,我们做一对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可好?”
信的末尾,画了一枝桃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鬼面之下,桃花依旧。”
瞿妍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那个摘下面具的夜晚,想起那清丽的容颜,想起那句“我喜欢你”,想起那个温柔的吻。
也想起分别时的承诺:“等我回来。”
可她等不到了。
永远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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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嵚的遗体运回函谷关时,瞿妍亲自为她入殓。
她摘下了穆嵚的面具,露出了那张清丽的脸。脸色苍白,但神情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瞿妍为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那具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诉说着这位女将军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最后,瞿妍将那枚玉佩放在穆嵚心口。
“下辈子,”她轻声说,“一定要找到我。不做将军,不做医者,就做两个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
她俯身,在穆嵚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
冰凉的,没有回应。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函谷关的桃花早就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苍白的天空。
就像她们的爱情,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已经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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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后。
楚国一统天下,盛世开启。郢都有间医馆,名为“济世堂”,主人是位姓凌的女医师,医术通神。
这一日,医馆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是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说心悸气短,夜不能寐。
凌医师为她诊脉,发现不是身病,是心病。
“姑娘心中有事?”凌医师问。
女子沉默片刻,摘下面纱。那是一张清丽的脸,左脸颊有道淡淡的疤痕。
“我常做一个梦,”女子说,“梦见自己穿着铠甲,戴着面具,在城楼上打仗。还梦见一个人,青衣,提药箱,为我疗伤。梦里我叫她……瞿妍。”
凌医师手一颤。
她想起外祖母瞿妍临终前的话:“若有一日,见到一个左脸有疤的女子,告诉她,我在江南等她。”
“姑娘贵姓?”凌医师问。
“姓穆,单名一个嵚字。”
凌医师眼眶一热,握住她的手:“穆姑娘,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穆嵚去了后院。那里有棵桃树,正是花开时节,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雾。树下有座坟,墓碑上写着:“挚友瞿妍之墓”。
“这是……”穆嵚怔住。
“这是我外祖母,”凌医师说,“她临终前说,若有一天,一个左脸有疤、名叫穆嵚的女子来找她,就带她来这里。她说,她在桃花树下,等一个人。”
穆嵚走到坟前,跪下,轻抚墓碑。不知为何,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瞿妍……”她喃喃自语,“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头,落在墓碑上,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
凌医师在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是外祖母等了很久的人。
也知道,这段跨越生死轮回的爱情,终于有了重逢的希望。
只是这一世,她们能否弥补前世的遗憾?
能否在太平盛世里,开出属于她们的花朵?
她不知道。
但她相信,只要心中有爱,就总会有希望。
就像这桃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再开。
就像这份情,前世断了,今生还能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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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穆嵚还在坟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座坟有如此深的眷恋,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在见到这座坟时,被填满了。
“瞿妍,”她轻声说,“我来了。虽然不记得你,但我来了。”
桃花瓣落在她手心,带着淡淡的香气。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一个青衣女子,提着药箱,对她微笑。那笑容温柔,眼神清澈,就像……就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下辈子,”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做将军,你不做医者,我们做一对寻常女子,在桃花树下相遇,可好?”
风吹过,桃花摇曳,像是在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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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尾声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副cp的虐恋,是乱世中无法圆满的遗憾。
但生死轮回,总有重逢的希望。
这一世,她们一个是医馆传人,一个是寻常女子。
没有家国重担,没有世俗枷锁。
只有桃花依旧,故人归来。
愿她们这一世,能弥补前世的遗憾。
愿所有深爱却未能相守的人,都能在来世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