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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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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被这话说愣住了,因她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谢玉则话里究竟是褒还是贬。
她穿上鞋履,又去看谢玉则,谢玉则却已提步走了,倒是何平还留在原地等她,阿蛮向何平颔首示过谢意,忙追上谢玉则。
谢玉则带她去了明镜堂,只见堂中挂着商山四皓的画像,两侧的楹联分别刻着“家齐而后国治,正己始可修身”,联下是镶嵌着云石,以楠木制成的太师椅,肃穆厚重。
阿蛮意识到这处的不同寻常后,谢八娘与谢九郎也被传唤过来。
谢九郎先发制人:“好啊,崔阿蛮,我家好心收留你,你却恩将仇报,偷窃家姐最爱的紫玉芙蓉耳铛,你该当何罪?”
当头喝骂,叫阿蛮坠入云里雾里:“什么紫玉什么,我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怎可能去偷。”
报春含泪道:“娘子莫要再抵抗了,奴婢蠢笨,叫八娘子和九郎君发现了马脚,那紫玉芙蓉耳铛已经被他们从娘子的妆奁中搜出来了。”
直到此时阿蛮终于醒悟过来,这就是谢八娘姐弟安排好栽赃她的局,好正大光明将她带走灭口,掩盖这对姐弟的奸恶用心。
好快的反应,好歹毒的计策,阿蛮当真是气得发抖。
她反驳道:“谢九郎指证我的是偷窃,按照谢九郎的意思,我必然是秘密地趁着八娘子不注意那儿取走这耳铛。既如此,我取走耳铛时,这耳铛必然不在八娘子身上,不然要从耳朵上取走饰物,必然会惊动本人,换而言之,我只能趁着八娘子和诸侍女不注意时,从她的妆奁上偷走这耳铛。可如今,我就连八娘子居在哪个院落尚不知,又哪有机会偷窃?”
谢八娘扶了扶空荡荡的耳垂,道:“崔娘子好机敏的心思,可为何不敢说今日我与你吃酒闲话,我又先你一步醉去,倚在美人榻上歇息的事?”
她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谢玉则:“是怕三兄就此认了你的罪吗?”
谢八娘也承认这仓促之间想出来的计策有漏洞,可那又如何?她是谢玉则的亲堂妹,即将嫁给河东裴氏的郎君,无论从血缘还是利益上来说,谢玉则定然不会弃她。
于是她从容不迫,盈盈向谢玉则致意。
阿蛮愤怒道:“你在席上连一盏酒都不曾喝完,身上酒味都没有,如何就醉了?先吃醉的分明是我。”
谢八娘道:“崔娘子身上又何曾有过酒味?”
阿蛮的酒都倒在帕子上了,当然不会有酒味,阿蛮被捉到言语的漏洞,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谢八娘胜券在握,谢九郎不屑一顾,两个吃里爬外的侍女更是对这对姐弟忠心耿耿,这四人如铁桶般构成了绞杀她的天罗地网,阿蛮意识到她正处于百口莫辩的境地,可是她不甘心就此放弃,她疯狂地转动脑子,思考该如何破局。
谢九郎却已不耐烦,他指挥着带来的人:“把她给我捆了绑柴房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登时撸起袖子逼近阿蛮,阿蛮急道:“侯爷,这事分明是他们想栽赃我,意图掩盖他们算计我的事实!我,我认得出九郎君的娈童!对,我刚来谢府,府上的郎君娘子都认不全,又何况是娈童?可我能指出九郎君的娈童!”
她快速地说完,急出一额头的汗,回头求助般看向谢玉则,印象中,这是她见了谢玉则那么多次后,第二次与谢玉则对视,那目光里压着所有对谢玉则的期望,却没有泪,也不楚楚可怜,反而让人感觉这一层的期望下有什么在蓬勃生长。
谢玉则微垂眼睫,错开了与她的对视,吩咐道:“把两个侍女分别关起来,何平,你去审。”
报春与闻春大惊失色,向谢八娘求助,谢九郎变了脸色:“三兄,你什么意思?”
谢玉则道:“这是明镜堂,不是你的一言堂。”
谢玉则虽是淡声,却有雷霆万钧之势,那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叫谢九郎看得恼火不已。
他从小就嫉妒谢玉则。
谢九郎生得清秀,拿把洒金扇子出去装腔作势也很能唬住人,可若是遇上芝兰玉树、鹤立鸡群的谢玉则,他的这般扭捏做派立刻就会变得可笑起来,像极了见了天仙后被打回原形的魑魅魍魉。
再论才华,他更是难以望其项背,谢玉则是出将入相之才,而他至多作几首酸诗,比都没法比。
二人差距这般大,谢九郎原该认命,但他偏偏心比天高,不肯服输,自从谢老将军绕过谢规将家主之位传给谢玉则,而他的亲祖父,也就是谢老将军的弟弟谢诗年对此大为不满后,他也跟着狗仗人势起来。
谢九郎道:“崔阿蛮偷窃之事,人证物证俱在,三兄却还要审讯证人,敢问一声,三兄究竟是如流言所言,被崔阿蛮所
惑,偏袒她,还是想借机打压家祖父,好坐稳你的家主之位?”
阿蛮瞪大了眼,真是没想到,一个栽赃她的小案子,到了谢九郎嘴里,竟成了这般大的过错了,而且此事也让她想不通,她不由问出声:“谢老将军把家主之位名正言顺地传给侯爷了,这位子怎么还会不稳?”
谢九郎被问得一噎。
按照继承的规矩来看,家主之位总要到谢玉则手里,如今只是谢诗年觉得谢老将军绕过儿子直接传给孙子的做法不合规矩,最重要的是谢规能力不强,脑子也糊涂,比起谢玉则更好利用,所以才想借机生事。
但这种阴暗的心思显然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于是谢九郎就被噎住了,只能一直瞪着阿蛮,显得格外气短。
阿蛮现在不怕他了,只讨厌他,于是也瞪了回去,跟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
谢玉则道:“进来。”
阿蛮赶紧收起狰狞的五官,转身乖乖跟了进去。
她原本以为谢玉则唤她是为了什么事要谈,但谢玉则径自落座,看到她还傻乎乎地站着时,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道:“坐吧,还要些时候。”
阿蛮方知这是谢玉则的关照,忙落座,心跳如擂鼓,擂得她难受,她赶紧转头看明镜堂外,谢九郎还在瞪她,阿蛮哼了声,转开脸。
谢八娘的目光落在两扇紧闭的房门上。
明镜堂向来是谢家家主规训族中子弟之地,除却正堂外,两侧还有厢房,一名三省屋,一名思过屋,这两间屋子已有十数年不曾开过了。
原因简单,谢老将军心系疆土,全身精力都投在招兵买马,操练军士,对抗乌桓上,几乎不过问家事,谢玉则从小被带在身边就不说了,留在谢家的谢规是个只爱美人的糊涂虫,只要献他金银,他能装聋作哑到底。
于是谢家的子孙越来越张狂不知收敛,可这三省屋和思过屋却仍日日紧闭,门锁生锈,家法落灰。
可今天谢玉则却打开了这两间厢房,还把两个侍女捉进去了。
谢八娘总觉得他真正想捉的是她和谢九郎。
莫说今日她和谢九郎一身漏洞,就算不是,谢玉则都能将错误栽赃到他们姐弟身上。
谢八娘终于想清楚了这点,如坠冰窟,她轻声道:“九弟,我们中计了,难怪崔阿蛮能那么快找到三兄,这就是三兄的圈套!”
谢九郎还晕晕乎乎的没想明白,忽听思过屋里传来一声惨叫,他的脸白了三分,战战兢兢问谢八娘:“阿姐,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八娘不理会他,只对谢玉则道:“三兄这是要屈打成招了?人是肉骨所做,何平又是边将出身,他几板子下去,那两个侍女能疼得连祖宗都分不清楚,如此,三兄什么样的供词拿不到?就凭这样的供词要让我们认罪,是不是太不公正了些?”
她紧盯着谢玉则,像是个被逼至命悬一线的军士,却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仍旧聚精会神,咬紧对方每一处的破绽不肯放。
相比之下,谢玉则可从容太多了,这种对比让明镜堂的氛围变得很凝重。
何平推开门,冷冷地道:“八娘子莫要栽赃在下,在下何曾屈打成招。”
他拿出两份供词,高声道:“审讯开始,在下便明言告知两位侍女,在下分开审讯,记下彼此的供词,可若让在下发现两者供词对不上时,就要责罚说谎的那一位,直到供词对上为止。”
谢八娘闻言,脚步不由后撤。
事发突然,她虽与两个侍女对了口供,但也是囫囵过了一遍事情经过,经不起盘问细节,但何平手中的那两份口供都很
厚,可见错漏百出。
她输了。
何平道:“八娘子,在下还需要接着往下审吗?”
谢八娘掐紧手背,她心高气傲,不肯接受一日连输两次的事实,但是她也要及时止损,她道:“不必了,今日之事确实是个误会。”
她拉住谢九郎,提前制止他暴跳而起,坏了她的打算:“这件事的起因还是九郎对崔娘子一见钟情,为了她,甚至愿意收起心与她像个正常夫妻一样过日子。可他不知该如何追求女娘,想出了个馊主意,我也高兴坏了,竟然陪着他胡闹。”
好避重就轻的说法,阿蛮都快被她的无耻气笑了,阿蛮阴阳怪气道:“我刚从乡野来,竟然不知这是世家大族求娶女娘的礼数,确实是我们乡野人比不上的,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挨了她的嘲讽,谢八娘顺了好几回呼吸,才能继续忍气吞声:“九郎已知错,我会带他回去好好反省。”
她用如此嫌恶的用心害阿蛮,却只想反省了事,阿蛮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八娘子和九郎君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如何让我相信你们会好好反省?”
阿蛮咬死是两个人一起作恶,才不愿顺从谢八娘的意,把她撇一旁去。
谢九郎不满:“崔阿蛮,你别太过分,在这儿给我蹬鼻子上脸。”
谢玉则凉凉地开口:“何平。”
谢九郎心生不好的预感,不安地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长目含秀,恍若菩萨低眉,开口却如金刚怒目。
“谢八娘与谢九郎不能守身持正,陷害良女,作恶不知悔改,着谢八娘于思过屋禁闭三月,不许侍女伺候,手抄家法四百回,烧送祖宗过目后才许其出屋。三省屋请家法,杖谢九郎五十下,抬去祠堂跪十日。”
五十下?打死他算了。
谢九郎腿都发软,看到何平向他走来,欺软怕硬的他竟然像个慌张的孩童哭起来叫长随:“快快去找我阿父阿娘,三兄要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