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


  •   阿蛮没吃过酒,更没见过如琉璃般剔透的葡萄酒,她端起水晶酒盏,展袖吃了一口:“确实是好酒,只是我这人吃不惯酒,这般美酒送予我吃,怕是糟蹋了。”

      谢八娘亲切道:“不拘什么价值,酒酿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只要你吃得喜欢,它就是好的,你不喜欢,便是价值千金,也是坏的。”

      她再三劝,态度那般亲热,阿蛮若再拒,就显得扭捏矫情,阿蛮便不再推拒了。

      谢八娘看她乖乖吃酒,心松了一半,为哄她多吃点,便与她说起流言:“崔娘子刚来云中郡,不知晓这云中的贵女都爱慕三兄,只可惜三兄不近女色,无人能入他眼,渐渐地,这些女郎便弃了嫁他的心,却是实实在在将他当作了天上的月亮。你想啊,月亮挂在天上,漂亮,耀白,人人仰头就能望见,那就是大家共有的宝物,可忽然有一天出现一个人,她要将这月亮摘下,你说大家着不着急?”

      阿蛮闷声道:“承蒙诸位小娘子高看,我哪有摘月的本事。”

      谢八娘道:“话虽如此,三兄为你破例是事实,三兄从不为谁破例,你横空出世,大家才会如临大敌。”

      阿蛮想解释其中是有缘由的,可这事涉及故去的崔玉骊,不好讲,阿蛮便只道:“家父为了筹措赌资,将我卖给老翁做姬妾,被十一郎撞见,才侥幸得救,侯爷如此,也只是可怜我的遭遇而已。”

      谢八娘道:“崔娘子放心,贵女们也不是真的相信你能打动三兄,只要她们出了气,很快就会将你忘记。”

      听这话的意思,阿蛮就合该做了这帮目中无人的贵女的出气筒了?面对贵女们的恶意流言,她只能逆来顺受,默默祈求着贵女们将她忘记?

      阿蛮不高兴地抿了下唇。

      她出身卑微,会看人眼色,行事小心,这都没错,但这只是碍于形势的退让,并不意味着她真心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活该受这种欺负。

      而谢八娘能坦率地将这种话说出口,可见也没有将她当个人在心疼。

      阿蛮将盏中的酒喝尽,谢八娘要再替她斟酒,她抬手去拦,忽然整个身子摇晃起来,谢八娘赶紧放下酒壶搀住她,阿蛮歉声一笑:“我好像吃醉了,扫八娘子的兴了。”

      谢八娘赶紧道:“无妨,我扶你去歇息。”

      她给报春递了个眼色,报春会意,转身出去了。

      闻春与谢八娘一起将阿蛮扶上了床,阿蛮不胜酒力,沾枕便睡,两靥晕红,肌肤又白,像剥了壳的荔枝肉,谢八娘看了眼,便出去了。

      又等了半盏茶,谢九郎就跟着报春来了,但他不是独自来的,他还带了个娈童。

      谢八娘一看到娈童,便像见了瘟神般,躲开身去,用袖子掩脸:“你怎么敢带这种人到我面前?”

      谢九郎道:“不带他,难道你想我去睡里面那个农女?睡她跟睡猪有什么区别,我可睡不下去。”

      “行了。”谢八娘不愿听这种脏耳朵的话,打断道,“你不肯亲自去,我不劝你,但明日天亮,你必须让崔阿蛮以为是你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谢九郎不以为意:“当然。”

      他催着娈童进内室,娈童依言进去,但不过片刻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郎君,崔娘子不在内室。”

      “什么?”谢八娘大惊失色,“我亲眼看见她连吃三盏酒,那酒里下了足量的药,她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可能不惊动我们就离开?”

      她赶紧命报春、闻春寻找,谢九郎也闯进内室,果见床上锦被半掀,榻上空空如也,但他眼尖,看到一角压在枕下的帕子,手碰到时就觉得湿润得异常,抽出来时更是闻到浓烈的酒味。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九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阿姐,你被这村姑耍了。”

      他恼怒不已。

      谢八娘、谢九郎这对姐弟从没把崔阿蛮这个出身贫微的村姑放在眼里,总觉得她是个白丁,好骗,没见识,好哄,就算得了谢玉则的关照,但到底是个外人,就算出了事,就让他们的亲祖父,谢玉则的二祖父去跟谢玉则施压就是了。

      换而言之,在他们眼里,崔阿蛮就是个好欺负的,既如此欺负就欺负,阿蛮又能耐他们何?

      所以这对姐弟早把崔阿蛮视作囊中之物,事实却给他们当头棒喝,崔阿蛮不仅逃了,还是早早看穿了谢八娘的算计,将计就计,反过来将谢八娘骗了。

      竟被村姑如此愚弄,谢八娘绝不可能咽下这耻辱,她立刻有了主意,吩咐自己的两个侍女:“将我最爱的紫玉芙蓉耳铛取来,再将这桌上的酒给换了。”

      又转身对报春闻春两个侍女恩威并施:“若今晚的事暴露,你们必然吃不了兜着走,如今我与你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可明白?”

      两个侍女忙点头应是,谢八娘便与她们串通好说辞。

      却说崔阿蛮闭眼躺在床榻上装醉,其实一直听着外头的对话。

      要知道,阿蛮可是从小就活在崔裕凭对她的算计中,说是身边处处都是忧患也不为过,面对谢八娘无故携酒菜登门开解她这种古怪事,阿蛮得多大心才能信了闻春报春两人怜贫惜弱的说辞?

      何况这两人早露出了马脚,阿蛮更不信了,因此在吃第一口酒时就有了防范,故意展开袖子遮着酒盏吃,实则是偷偷将酒水倾倒了。

      果然,事实证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忍着震惊,恐惧,愤怒,听完了外头的对话,也就知道了这对姐弟的盘算,方才翻窗逃了。

      这次仓促出逃与王家村那次不同,那次,她害怕被藏在山中的野兽撕扯入腹,这一次,夜色里看似宁静祥和的谢府成了张着血盆大口,向她扑过来意图吞噬她的巨兽。

      阿蛮一时之间,除了知道要离澜芳阁远远的外,竟然没想起来应往哪里跑。

      她能往哪里跑?

      她不曾得罪过谢八娘,与谢九郎更只是说了几句话,几人明明与陌生人无异,但就因为她无权无势,这对姐弟就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算计她。

      他们只要自己获利,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这就是高贵的世家郎君和世家贵女吗?阿蛮有些想冷笑,她不由得想起裴五娘,河东裴氏那般荣耀的门楣,都能帮皇帝制
      作乐章,留什么华夏正音了,可教养出的女儿,空能奏雅乐正音,却不遮掩说话时的刻薄傲慢。

      她竟不知什么时候刻薄傲慢也成了好品德,既如此,裴五娘奏的又是什么雅乐正音。

      这些世家郎君世家娘子瞧着花团锦簇,其实根子早烂了,他们还有脸看不起她呢,要她说,反而是他们这种看不起她还要算计她从她身上榨利的做派,才令人作呕不已呢!

      “阿蛮姐姐!”

      清脆的女童声唤住了阿蛮,阿蛮驻步,陡然回头,却见谢玉桃身后是长身玉立的谢玉则,他白玉簪发,着一身云雁细锦澜袍,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谢玉桃吃惊地看着她:“阿蛮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却见自己赤着双玲珑玉足,踩过鹅卵石与青石板,上面布着细小的划痕印痕,在白皙的肌肤衬托下,有杜鹃啼血的凄艳感。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世家固然叫她失望,可世家里还有个谢玉则,他和别人不同,出尘绝艳,是个好人,他是唯一可能帮她救她的人。

      阿蛮缩了缩脚,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清楚地感受到谢玉则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继而响起了清冷的声音:“崔娘子不必有顾虑,但说无妨。”

      阿蛮已酝酿好了感情,略略抬头,恰到好处的角度,正巧让玻璃球灯洒下的萤辉耀在她的脸上,将她根根分明的长睫和羽
      睫上挂着的晶莹剔透的泪珠,照得一干二净。

      谢玉桃看得心都揪起来了,不必等阿蛮说什么,她已经认准了阿蛮受了大委屈。

      阿蛮开始说话了,出乎意料的冷静,她没有添油加醋,而是用最冷静的语气将前番的事一五一十说来,可正因如此,再看
      那不住掉落的眼泪,更扯得谢玉桃心疼。

      若是她受了这种大委屈,大屈辱,她能这般冷静地和阿兄说话吗?当然不能,她早就连哭带骂,连要对方碎尸万段这种话都不知说了几次了,绝不可能这般压制自己的难过。

      可为什么阿蛮姐姐要这般委屈自己呢?

      阿蛮道:“我来谢家不过几日,就忍出这种祸事,恐怕就是心善如侯爷也要觉得我是个惹祸精了……”

      “才没有。”谢玉桃急忙大声地打断她,“这本来就是八姐姐的错,她一定是得了裴五娘的授意,才会如此,她定了亲事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讨好裴家了。”

      她赶紧转过身,与谢玉则告状:“阿兄,我今日在垂花门等你,便是为了告诉你近日云中流传了很过分的谣言,那些谣言肯定也是裴五娘和八姐姐的手笔。”

      谢玉则却冷道:“你有证据?”

      谢玉桃噎住了。

      谢玉则道:“既无证据,就不要胡言乱语。”他吩咐侍女将谢玉桃带回去。

      很快,垂花门处就剩了阿蛮与谢玉则,还有个谢玉则的护卫,阿蛮不认识,也没心情去在意,她还在落泪低泣。

      谢玉则的目光从她赤着的玉足上收了回来,打发走了何平:“去取女子鞋履和伤药来。”

      于是,垂花门处便剩了阿蛮与谢玉则,阿蛮有点哭不出来了,其实比起在这儿柔弱地哭泣,她更想去揍谢八娘和谢九郎。

      谢玉则道:“崔娘子才来谢家,恐怕不知,谢家九郎有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这两个典故,阿蛮一个都没听过,因此她没听懂。

      谢玉则只好道:“他喜欢男子。”

      阿蛮瞠目结舌,连落泪都忘了,倒吸起冷气来,她明白过来这对姐弟算计的究竟什么,气得肺都要炸了:“士可杀不可辱,我虽出身卑微,却也是人,他们凭什么这般对我?”

      “在世家心里,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又有几个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谢玉则淡声道,“崔娘子奔至垂花门,也是不相信某能护住崔娘子,因此要夜奔?”

      阿蛮像是被问得哑口无言,她低着脸,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儿,道:“我不该怀疑侯爷,只谢八娘与谢九郎到底是侯爷的亲堂妹和亲堂弟,与他们相比,我和侯爷的关系不值一提,何况我们两家曾经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我,不敢妄求还有谁愿意非亲非故地庇护我。”

      她轻轻咬唇,楚楚可怜道:“毕竟就算是亲生阿父,也只把我当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其实是有的,好心的村长一家就是,但她赌谢玉则对此不知情。

      按照她的预估,她受了委屈,又这么可怜,谢玉则性子再冷,也该碍于情面安慰她一二,可偏偏二人之间只有夜风无情无心地吹着,谢玉则一直没说话。

      阿蛮的心逐渐从笃定变得犹疑,又惶恐起来。

      好在,这时候何平取了鞋履回来,解了她的尴尬。

      阿蛮松了口气,可就在谢玉则转身离去时,她听到他落在头顶那句话。

      “崔娘子这副样子,与某初见时,大胆请求与父断绝父女关系的模样,当真是大相径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