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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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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九郎的爷娘急匆匆赶来时已经迟了,思过屋门户紧锁,谢九郎已被押在院子里,杖得惨叫连连。
“谢玉则欺人太甚,快去信给阿父!”
夜风吹散郁气,惩治了恶人,阿蛮心情颇佳,她悄悄抬眼看向斜前方,她落后两步跟着谢玉则,正好能看清那清霜傲雪般
的身影,脸微微发红。
这不能怪阿蛮,她实在太小了,正是少女情重的年纪,谢玉则又生得那般好看,哪怕他只是稍微流露出一分的善意,也会吸引人前仆后继地去靠近他。
何况今日,正是有了他的帮助,阿蛮才能顺利逃脱魔爪还让恶人自食恶果,于是阿蛮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身上,脑海里回荡的是他让她往堂内就座的短短七个字。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疏月忽然挡在面前,与她屈膝道:“奴婢送娘子回澜芳阁。”
阿蛮下意识看向谢玉则,疏月晃了晃身子,将她的视线挡了个严实,疏月的目光锐利,像是能把她的心剖开一样,不知是不是阿蛮的错觉,总以为那目光里含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阿蛮双颊发烫,赶紧将目光收回。
疏月道:“崔娘子,请吧。”
新的侍女已在澜芳阁恭候,一个唤令夏,一个叫蝉夏,俱沉默寡言,除了做好手头的事外,并不与阿蛮多话。
阿蛮自在了许多,沐浴更衣,上榻就寝,吹灭了烛火后,月光穿窗落榻,她伸手握着这缕月光,仿佛握住了谢玉则的手,阿蛮终于觉得安心,闭目睡去。
梦里一闪而过翠绿的眼眸,似是斑斓猛虎在丛林中环顾向她,风刮过枝叶,浓烈的腥气啸面而来。
阿蛮猛然惊醒。
已是天光大亮,日光如轻纱般笼着她,她睡卧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诡梦带来的阴冷感慢慢被驱散。
她抬手拢了拢面,方才起身。
梦中的绿眼叫她心惊胆战,可阿蛮以为梦到的是虎,便不曾放在心上,她照旧更衣用膳。
*
裴五娘却来寻谢八娘了。
她来寻谢八娘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以此为借口去湛雪阁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撞上偶遇谢玉则的大运。
但不巧,今日她不曾见到谢八娘,询问服侍的侍女,那侍女抹着泪道:“都怪崔娘子心肠歹毒,竟敢陷害我们娘子,三郎君往日多么清高孤傲的人,竟然也被她蛊惑了,将我们娘子关了禁闭。”
谢八娘即将嫁去裴家,自然不能叫裴五娘撞破谢八娘的丑事,故而要栽赃阿蛮,裴五娘听来却是眉头一皱:“胡说八道,玉郎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介村妇?”
侍女含泪道:“五娘子是高门贵女,自有风骨,当然想不出昨夜那崔阿蛮是如何光着鞋履,赤足走到三郎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引诱三郎。”
“赤足?”裴五娘如遭雷轰,“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女娘竟然赤足示人?玉郎不曾斥责她?”
侍女捂脸哭起来:“所以奴婢才说玉郎已被崔阿蛮引诱。”
裴五娘浑浑噩噩地飘游了出去,一时之间思绪竟然乱得她不顾礼节,竟然在别人的府邸里乱走,这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湛雪阁,却见那被挡在阁外,提了个什锦攒心食盒的不是崔阿蛮,又是谁?
她感到气血倒流,差点没窒息过去,幸好下一瞬,她就见到侍女反身折回阁内,重重拍上门,将崔阿蛮挡在外头,失落地拎着食盒转身离去。
裴五娘那口气才喘了过来。
她就说嘛,谢玉则怎么可能看得上崔阿蛮这种村妇。
她故意不动,等阿蛮走到跟前,方才哼了一声:“收起你那狐媚做派,玉郎又岂是你能勾引得动的?”
阿蛮用完朝食,便兴冲冲去了膳房,学着《善园食单》里的做法,亲手给谢玉则做了点心,又怀着忐忑的心一路小心提到湛雪阁,结果,照旧是连门都进不去,又吃了一顿闭门羹。
那侍女说了:“阿郎说了,若娘子上门,就叫奴婢转告给娘子,他是谢家的家主,理当管教族中子弟,昨夜换成旁人,他
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因此崔娘子不必承他的情。”
这话说得很客气,仿佛是在宽慰阿蛮不要为恩情所累,但那侍女也说得明白极了:“崔娘子懂了吗?阿郎的意思是,崔娘子莫要自作多情,昨夜他出手相助,不是为你。”
一番话说得阿蛮面红耳赤。
她觉得自己带亲手做的点心上门是正常的礼数,这世上哪有承了别人的恩情不知道回报的做法,那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吗?可怎么在这侍女口中,她成了自作多情的那个?
虽则,虽则她确实因谢玉则的相助而心生情愫,她今日做这份点心也确实生了几分亲近之意,可是,这一切都在礼数之内,她亦知自己的身份,绝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即使如此,在别人眼里,她还是贪心了吗?
阿蛮情绪正低落着,猛然听到这声娇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是说的,懵懵地抬头,就见裴五娘杏眼圆睁,嫌恶地瞪着她,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阿蛮停住脚步,皱起眉:“你在和我说话?”
裴五娘哧声,转开脸,是不屑与她对话的意思,抬起步的同时方才道:“谁不知廉耻,脱了鞋履去勾引玉郎,说的就是谁。”
阿蛮昨夜便在谢玉则面前赤足了,但那只是个意外,而且谢玉则自始至终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如此守礼,或者说对她不感兴趣的模样,让阿蛮相信便是她脱光了站在谢玉则面前,他的眼皮都不会动一下。
可没关系,这种细节便不必告诉裴五娘了,阿蛮道:“五娘子满脑子都是勾引二字,看来是日日思索着勾引哪位郎君了。”
裴五娘不期然阿蛮竟然有脸回嘴,怒目回瞪:“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耳朵不好便找疾医去,我又治不了。”阿蛮不甘示弱,牙尖嘴利地回道。
她可不怕裴五娘,今日两人的对话,她不信裴五娘敢吵嚷出去。
裴五娘果然被气得说不上话来,只能骂她:“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粗俗,庸俗,鄙陋,恬不知耻之人。”
阿蛮听了就跟没听到一样,世家小姐还是过于文雅了,根本伤不了听惯村妇骂人的她一分一毫。
她没反应,一颗果子却丢了过来,正砸在裴五娘脚边,裴五娘娇生惯养,立刻惊得尖叫,抬头看到坐在院墙上,手里还掂着果子玩的谢玉照,她顿时气恼无比:“谢十一!”
谢玉照也不怕她,慢腾腾地啃了口果子,才道:“裴五,你再不走,最迟到晚间,你今日说的话就会出现在阿兄的案头。”
裴五娘被掐住命脉,顿时歇了气,不甘心地瞪了阿蛮一眼,气鼓鼓地走了。
谢玉照已从墙上翻了下来,嘀咕了一声:“那么多喜欢阿兄的,他要谢家有后,自己生便是,压迫我做什么。”
这里只剩了两人,阿蛮便以为他在对自己说话,可他的声音太小,阿蛮没听清楚,便问道:“郎君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玉照双手抱胸,站在阿蛮面前,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回,才啧了声道,“你也喜欢阿兄?”
阿蛮最宝贵的便是她的自尊,因此最不敢叫别人看穿她的心思,就怕再被嘲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于是阿蛮忙道:“我只是来感激侯爷的救命之恩。”
她慌里慌张的,手一动,就叫谢玉照看到了她提着的食盒,他道:“好香,这里面是什么?”
阿蛮正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点心,听他感兴趣,便道:“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若十一郎君不嫌弃便拿去尝尝吧。”
“这是原本要送阿兄的?你不知道他白日都在官署,不在家的啊。”谢玉照却也不客气,从阿蛮手里取过食盒,直接打开,先露出第一层的金灿灿的蟹壳黄,“你手艺不错啊。”
他取了一颗,两口就吃下,正如此蟹壳黄的酥松咸香才爆了他满嘴,谢玉照吃得很痛快,一颗吃完,又取两颗,一气吃下,才注意到阿蛮的那双手。
那双做惯了粗活的手尽管有了玉容膏的滋养,但仍未褪去往日的枯干劳瘦。
谢玉照还记得那日阿蛮做胡旋舞,不少郎君为她舞姿与容颜倾倒,可一望她的手,兴趣便迅速如潮水般褪去。
他们说:“若不曾见到这手,崔阿蛮倒是堪为姬妾,如今见了这手,只觉颇倒胃口,至多收她在房里给爷倒夜香。”
谢玉照嚼得便慢了些,他想到自己差点害了阿蛮,便好心道:“你少跟阿兄献殷勤,他岂止是不近女色,他身为长房长
子,却连传宗接代都不愿,反而要逼我这个次子留后,这样冰冷的人,你就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他,他也不会被你打动的。”
阿蛮道:“我当真不曾仰慕侯爷。”
“你骗人。”谢玉照道,“每次提起阿兄时,你的眼都会亮一下,跟个星星一样。”
阿蛮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她又心虚,不自觉移开了目光,谢玉照见她躲闪起来,越发确信自己的判断,想了想道:“不过你爱慕他也不奇怪,他这人,自诩是君子,便总以君子之道要求自己,只要你不曾触碰他的逆鳞,他待你便总是谦和有礼的,
不会叫你看到他的真面目。”
阿蛮觉得谢玉照对谢玉则的评价怪怪的,什么叫自诩是君子,若谢玉照还不是君子,这世界便不会再有君子了。
她怀疑地看着谢玉照:“你与侯爷起争执了?”
谢玉照没好气道:“你把我当什么幼稚鬼了?”他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
他没问阿蛮的意愿,便一把揪着她,将她五花大绑地扔到了停在官署的谢玉则的车马上去。
临走前,还顺手扯下谢玉则的鹤氅,罩在了阿蛮的身上:“你等着看谢玉则露出真面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