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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由香里的过 ...

  •   旗木由香里在风早镇落脚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她和弟弟和树挤在一家当铺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膝盖上搁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饭团。和树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认真咀嚼食物的松鼠。由香里没有吃。她把饭团攥在手里,眼睛望着街对面那家铺子的招牌。

      “鼹鼠窝”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一块褪了色的木板上,底下挂着一盏油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只浑浊的眼睛。那是风早镇唯一的地下换金所。

      由香里已经带着和树流浪了将近半年。半年前,她从旗木家的老宅出走,牵着弟弟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夜色。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她有刀,有父亲留下的人脉,有这些年积累的任务经验,还有一身不服输的傲骨。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够拼命,就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让旗木的名字重新亮起来。

      但现实不是话本。

      离开旗木家的第一个月,她就明白了什么叫“举步维艰”。那些父亲的老客户,有的已经换了合作对象,有的还念旧情给了她一两个小任务,但报酬低得可怜,连吃饭都不够。她不得不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下换金所,接那些无人问津的脏活、累活、危险的活。护送、讨债、暗哨、情报传递……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她的刀很快,她的身手比大多数浪忍强出一大截,但在那个圈子里,她的实力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她长了一张不该长在浪忍脸上的脸。

      由香里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母亲活着的时候,总喜欢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们由香里生得这么美,以后不知道要嫁到哪一户人家呢。”父亲听了会哼一声,说:“什么臭小子,配得上我女儿的人还没出生。”

      那时候,美貌是一种被家人珍视的、带着骄傲的东西。但是出了旗木家的大门,美貌就变成了麻烦。

      第一次被调戏,是在一个小镇的换金所。一个满脸横肉的浪忍喝了半壶酒,凑过来,用粗短的手指捏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银发,嘿嘿笑着问:“小美人,一个人啊?”由香里握住霜月的刀柄,指节发白,但她没有拔刀。她侧身让开,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哄笑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在换金所动刀,等于砸了中介的场子,她会被列进黑名单,再也没有人敢给她任务。她忍了。

      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中介的油腻目光、客户的暧昧暗示、同行的轻佻言语……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赶不走,拍不死,只能忍着。她试过穿最朴素的衣服、把头发全部塞进斗笠里、低头走路不说话,但这些都没用。她的银发太显眼了,她的红眸太独特了,她站在那里,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注意到她。后来她想了一个办法。

      她用攒了好几个任务的钱,从一个旧货贩子手里买了一套二手的男式轻甲。甲片是最便宜的铸铁,打磨得粗糙,边角还有几处锈迹,穿上之后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但好处是——它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宽大的肩甲遮住了她纤细的锁骨,厚重的胸甲抹平了她身体所有的曲线,护腿和护臂把她裹成了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东西”。她又从一个死去的浪忍脸上扒下一副青铜鬼面具,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獠牙狰狞,做工粗糙,戴上之后连她自己照水塘都认不出自己。

      “你不是女人。”她对着面具后面的自己说,“你叫……无所谓叫什么。你不叫旗木由香里,你只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把刀的浪忍。”

      从那以后,换金所里的人不再盯着她看了。青铜鬼面比她的脸更引人注目,但那是一种“不好惹”的注目,不是“馋”的注目。她开始能安安静静地看任务榜,安安静静地接任务,安安静静地拿钱走人。没有人再凑过来捏她的头发,没有人再用那种让她反胃的目光打量她的身体。代价是,那套男式轻甲又重又闷,穿久了身上全是瘀青;青铜面具的边缘磨得她颧骨生疼,摘下之后脸上总有两道红印。但比起被觊觎、被调戏、被当成猎物,这点疼不算什么。

      和树心疼她。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姐姐在昏暗的油灯下往肩上的瘀伤涂药,那一片青紫从锁骨蔓延到肩胛,像一块被打翻的墨。和树眼圈红了,小声说:“姐,我们不穿那个了行不行?太重了。”由香里把药膏盖子拧紧,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说:“不穿的话,会更麻烦。”

      和树没听懂。由香里也没解释。有些东西,她不想让弟弟知道。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日子一天天过去,任务一个接一个。她辗转于不同的城镇,在不同的换金所之间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渡鸦。她学会了怎么跟中介讨价还价,怎么分辨任务的真伪,怎么在任务完成后全身而退而不被人跟踪。她的名声在底层浪忍圈子里慢慢传开了:那个戴鬼面具穿旧轻甲的银发武士,出手快,从不失手,而且嘴很严。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只知道她有一个弟弟,以及,她的刀很快。

      第五个月,她带着和树来到了风早镇。

      这是一个夹在火之国和几个小国交界处的小镇,不大,但位置重要,几条商路在这里交汇,往来的商旅、浪忍、掮客形形色色,鱼龙混杂。“鼹鼠窝”就开在镇子最脏乱的一条街上,左右是当铺、酒馆和一间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的杂货铺。铺面不大,但进深很深,里面弯弯绕绕像迷宫,据说有几条暗道通到镇子外面,万一出了事好跑路。

      由香里是下午到的。她在镇子边缘找了一间最便宜的土屋,交了半个月的租。屋子很小,只有一间,灶台和床铺挤在一起,窗户糊着破油纸,风一吹就呼呼响。和树倒是不嫌弃,放下包袱就蹲在灶台前生火,小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嘴里念叨着“姐你歇着,我来做饭”。由香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十三岁的和树,本该在学堂里读书认字,或者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而不是跟着她东奔西跑、住这种漏风的破屋、吃那种硬得像石头的饭团。

      但她没有说“对不起”。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就没了。她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变强,然后让旗木这个名字重新亮起来。等那一天到了,她再跟和树说对不起。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橘色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亮。由香里换上了那套男式轻甲,把青铜面具扣在脸上,霜月挂在腰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灶台边熬粥的和树,少年蹲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在昏黄的灶火中微微晃动,银色的头发从斗笠下露出来一截,像一簇被霜打过的新草。

      “我去换金所看看。”她说,“粥好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和树“嗯”了一声,没抬头。他知道姐姐去换金所的时候不喜欢他跟着,不是怕他添乱,是怕他看到她被那些人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

      即使戴了面具、穿了男式轻甲,那种目光也还是会穿透一切,像黏腻的舌头,舔在身上怎么也甩不掉。和树不想看,由香里也不想让他看。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鼹鼠窝的门脸很小,推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汗臭和铜锈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后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厅堂,几张粗糙的木桌散落其间,桌边坐着三三两两的浪忍,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厅堂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任务单。木板旁边站着一个人,矮胖,秃顶,脸上永远挂着一种“你欠我钱”的表情,那就是鼹鼠窝的中介,人称“老鼹鼠”。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在乎。

      由香里推门进去的时候,厅堂里有七八个人。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角落里那个穿黑色斗篷的,是常在这片活动的老浪忍,外号“秃鹰”,听说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不好惹;吧台边那个大胡子,是雷之国某个忍族的逃忍,力量型的,脑子不太好使但拳头很硬;门口那两个凑在一起嘀咕的年轻人,是刚入行的新手,紧张得手都在抖;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装束像是从西边来的。

      由香里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青铜面具没有表情,不好奇,不热情,不招惹。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走到任务板前,仰头看。任务板上的单子密密麻麻,用麻绳和钉子固定着,上面写着任务内容、报酬、要求和期限。大部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护送商队、讨债、寻找失踪人口、清理某条路上的小股盗匪。报酬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够活,但不够富。由香里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心里默默估算每一条任务的性价比。

      就在她伸手准备摘下一条护送任务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喂,你们看任务榜第一个。”有人压低声音说。

      “哪个?……那个?羽衣一族的?”

      “对,就是那个。挂了好几天了,没人敢接。”

      “废话,谁接谁死。那可是千手佛间。你知道千手佛间是什么人?战场上那家伙一个人能顶一百个,赤红重甲往那一站,光气势就能把人压死。去阻击他?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报酬倒是高。你看那数字……够花好几年了吧?”

      “有钱挣没命花,有什么用?”

      由香里的手指顿住了。她的目光从那条护送任务上移开,缓缓上移,落在任务榜最上方。

      那里钉着一张比其他任务单都大的纸,纸质也好,不是那种粗糙的草纸,是上好的和纸,边角还压着火漆印:羽衣一族的族徽,水波一样的三道纹路上是一轮明月。任务内容写得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月余后,千手一族将与吾族于西北边境交战。需一名武士,在战场上阻击千手佛间,拖延其支援中军的时间。任务周期为交战当日。所有准备工作所需之物资、装备、情报,均由吾族提供。报酬:黄金(具体数字)。任务完成后,若生还,另有重谢。”

      由香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报酬——虽然那报酬确实高得离谱——是因为那个名字:千手佛间。

      她见过千手佛间。不是面对面,不是在战场上正面交锋,而是远远地、隔着一条河、隔着几百人的厮杀、隔着硝烟和血雾,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大半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刚离开旗木家没多久,还没有戴面具,还没有穿那身男式轻甲。她接了一个情报收集的任务,需要潜伏在千手与敌对势力交战的战场边缘,记录双方的兵力部署和忍术使用情况。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真正的大族战争。不是小打小闹的浪忍火并,而是成百上千的忍者在同一片土地上厮杀,忍术对轰的光照亮了半边天,地面在脚下震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千手佛间站在战场的正中央,赤红色的重甲在硝烟中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太显眼了。不是因为铠甲的颜色,而是因为他的势。那种势不是查克拉的强度——虽然他的查克拉也确实磅礴得惊人。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座活火山,像一场正在酝酿的地震,像是即将沸腾的海洋。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陪衬,敌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被礁石撞碎的浪花一样散开。他的巨刃挥舞起来,带着开山裂石的风声,每一次落下都有人倒下。由香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那就是千手佛间。千手一族的长老,战场上的“金刚佛”。由香里在那一刻就明白了一件事:以她当时的实力,如果和这个男人正面对上,她绝无任何胜算。不是她弱,是他太强了。

      而现在,任务板上挂着一条任务,要浪忍去阻击他。不是击败,没人会用这个词,因为那不是可能的事。是阻击、是拖延时间、是用命去换那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让羽衣的中军有机会喘息、有机会重新组织防线。

      由香里站在任务板前,目光定在那张纸上,一动不动。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嗡嗡嗡嗡,像苍蝇。

      “话说回来,那个千手佛间是不是千手一族的族长?”

      “不是族长,是长老。他哥千手释间才是族长。但佛间的实力据说比释间还强。”

      “啧啧啧,一门双雄啊。千手一族怎么就这么命好。”

      “命好?人家是打出来的。你以为千手一族凭什么当世第一?靠的是拳头,不是运气。”

      “那这个任务……真的没人敢接?”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也不是没人想接。前几天来了个不要命的,看了看报酬,眼睛都绿了,差点就去揭榜了。后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跟他说了千手佛间的战绩,那脸当时就白了,放下榜单就走了。”

      “走了?没接?”

      “没接。命比钱重要。”

      “那这榜单就一直这么挂着?”

      “挂着呗。反正羽衣又不急,离打仗还有一个多月,说不定真有哪个不要命的疯子会接呢。”

      由香里站在任务板前,后背对着所有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霜月的刀柄,那是一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算。

      不是算报酬——那报酬她已经看清了,数字在脑子里盘了一圈,足够她和和树舒舒服服过一年,甚至还能攒下一些。她在算的,是胜算。

      或者说,是生还的概率。

      她没有和千手佛间交过手。她只在战场边缘远远看过他一眼。但那一眼已经足够了,她知道那种压迫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实力在她之上,而且高出不止一个层次。这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差距,也不是靠“技巧”就能绕过的鸿沟。他是一座山,而她还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刀可以砍树,可以劈柴,可以斩断许多东西,但山是砍不动的。

      但她不需要击败他。她只需要拖住他。

      拖住和击败,是两回事。拖住,意味着她不需要正面硬扛他的全部力量,只需要找到他的节奏,然后打乱它。用速度,用技巧,用不要命的打法,让他不得不分出注意力来应对她。就像一只马蜂,虽然永远蜇不死一头牛,但可以让牛烦躁、分心、无法安心吃草。她的刀够快,她的身法够灵活,她的查克拉虽然不如他磅礴,但也远超普通忍者,足够支撑一场不算太久的缠斗。

      而且,羽衣会提供物资和装备。也就是说,她不需要自己掏钱买起爆符、兵粮丸和应急药品。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她太穷了,穷到连一副像样的护甲都买不起。

      由香里闭上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不急不躁。她听到身后浪忍们的议论声,嗡嗡嗡嗡,像远处的雷;她听到和树在土屋里熬粥的声音,米粒在沸水中翻滚的咕嘟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爆裂声,和树蹲在灶台前、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样子。

      她睁开眼。

      不是没有生还的希望。是生还的希望很小,但不是零。这一点点希望,加上那笔报酬,加上她必须让旗木这个名字重新亮起来……这些加在一起,就够了。

      这半年,她一直在接那些没人愿意接的高危任务。不是因为她是疯子,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才能让别人记住她的名字。父亲说过,旗木家的刀,不是用来切菜的。父亲还说,名声不是靠继承来的,是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她伸手,摘下了任务榜上最上面那张纸。

      纸张比想象中要沉,上好的和纸,厚实,光滑,边角压着火漆印,带着一种郑重感。由香里将它折好,塞进胸甲内侧的暗袋里,然后转过身。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大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青铜鬼面,旧轻甲,纤细但挺直的脊背,腰间那柄比普通太刀略长的野太刀。她的面具只遮住了脸,遮不住身形——即使穿了男式轻甲,她的身高在一群粗壮的浪忍中也显得过于纤细了,一看就知道是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冷漠、锋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揭了?”有人不敢置信地低声问。

      “揭了。她把那张揭了。”

      “疯了吧?那是千手佛间!她以为她是谁?她打得过?”

      “不知道。但你看她那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老鼹鼠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矮胖的身子撑在台面上,眯着眼睛看了由香里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沙哑的、见惯了生死的语气说:“确定接?揭了就不能反悔了。”

      由香里隔着青铜面具看着他,红眸在面具后面的阴影中沉着如冰。

      “确定。”

      老鼹鼠“啧”了一声,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过来。由香里低头签了名,她把笔放下,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名字?”

      由香里没有停步。她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油灯晃了晃,影影绰绰。她在门口停了一瞬,侧过头,青铜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中映出一个冷硬的轮廓。

      “旗木由香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夜风很凉,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风早镇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零星的灯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由香里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她的手按在胸甲内侧,隔着几层布和铁片,能感觉到那张任务单的边角抵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烙铁。

      她没有后悔。

      后悔是留给有退路的人的。她没有退路。父亲不在了,母亲不在了,二哥不在了,大哥把她扫地出门,她和和树像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这乱世里飘来飘去,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雨打烂、被泥埋掉。

      她不能让和树一直过这种日子。她要赢。她要活着回来。她要让旗木这个名字,像父亲在世时那样,被人提起的时候带着敬畏。

      回到土屋的时候,和树已经熬好了粥。粥很稀,米粒在碗底沉甸甸地躺着,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和树把碗端到由香里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由香里摘下青铜面具,卸下那身旧轻甲,在昏暗的油灯下看着弟弟。和树的红眸在灯光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里面倒映着灶火的光。由香里张了张嘴,想说“我接了一个任务,只是很危险”,但看着和树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那碗粥一口气喝完。粥很烫,烫得她喉咙发紧。她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和树的头。

      “和树。”

      “嗯?”

      “姐姐要去做一个任务。可能要去一段时间。”

      和树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由香里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和树跟她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姐姐越是平静,说明这件事越不简单。

      “危险吗?”和树问。

      “危险。”由香里没有骗他。

      和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由香里面前,伸出瘦瘦的胳膊,抱住了她。

      “姐,你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瓮瓮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会好好练刀,等你回来。”

      由香里闭上眼睛,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银发垂下来,盖住了她的脸。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很热。

      夜晚,风早镇的夜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雨了。

      由香里靠在墙上,听着和树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心里在默默地想:一个月后,她将站在战场上,面对那个人称“金刚佛”的男人。她的刀将和他的刀碰撞,她的命将和他的力量较劲。她会用尽全力拖延他,哪怕只有一炷香、一盏茶、一呼吸的时间。

      因为她要活着回来。和树还在等她。

      她闭上眼睛,霜月安静地靠在床头,刀鞘上的银质家徽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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